第166章 柏林2
韓竟往後撤了幾步,拿出手機撥了夏炎的電話,就見遠處那個因為穿著大棉襖而格外笨重的身影停了下來,費勁巴拉地試圖往出掏手機。
「機場裡有空調,你穿這麼厚不熱嗎?」他等那頭好不容易把電話接起來,便笑著問道。德國緯度雖然比帝都還高,可是靠近海洋氣候比較溫和,冬天在戶外也不到需要穿大厚棉襖的程度。這會夏炎還是在暖氣很足的屋裡,韓竟光看著都覺得熱得不得了。
果然小孩在電話另一頭也長長歎了口氣,「還用問嘛,當然熱啊……可是這玩意太大了,不穿身上行李又不好拿……你看就這幾步路你不等我到了再說,非要打電話,我掏一次電話多不容易啊……」
韓竟仍笑著,拐到一個從夏炎的角度也能看見的空當,向他指了指等在出口那黑壓壓一片記者。「你現在可是大名人了,這待遇比我高不知道多少呢。就穿這衣服上電視行麼?」
「呃我走的時候還在趕論文,來不及太仔細收拾東西,看這衣服在最外面就穿的這件——我覺得穿這衣服上電視也行啊,你看,多有紀念意義。」夏炎說到一半才想起來不服氣,「不過現在就接受採訪還是算了……能不能得獎還不一定呢,這陣仗搞得我好恐慌。」
韓竟想了想,「你穿成這樣應該沒人能認出你,那你麻利點出來,咱們開溜。」
夏炎點頭答應,掛了電話又摸了半天,從一兜裡摸出一副口罩帶上,活脫脫地就像是個大街上掃馬路的清潔工翻版。
果然穿成這樣沒人注意,夏炎低著頭極其低調地從出口裡走出來,愣是沒一個人認出來他。等跟韓竟周禮他們會和,仨人腳底抹油,一溜煙從機場跑了,還留一群記者在那乾等。
他們溜得雖快,但最後還是被拍到了幾張照片。拍照的是雷鳴的人,照片傳到孫維手裡,因為有一張角落裡拍到了韓竟,孫維還特意發消息問韓竟怎麼處理。韓竟翻了翻那組照片,也不知是不是情人眼裡出西施,只覺得自己家小孩就是天生麗質怎麼看怎麼好看,就隨便穿個破棉襖看著都那麼有范兒。
韓竟欣賞了半天,才給孫維回了一句:「有我的那張刪掉。其他等頒獎典禮之後發吧。」
這種照片最講究一個語境。單看一件破棉襖,即便是穿在富二代身上也不會有什麼可看的。如果能先讓觀眾瞭解夏炎所拍的農村題材,再放出這幾張穿軍大衣的照片,則可能會收到非常好的宣傳效果。
——前提是,夏炎這次得拿獎才行。
至於到底能不能拿獎,說實話韓竟也沒底,心裡又期待又害怕,簡直比他自己拿獎那時還要緊張。
夏炎從見面說得最多的一句話就是「寫不完了寫不完了」,也不知到底是在跟韓竟周禮說,還是跟他自己自言自語。他一進屋就打開電腦開始飛快地打字,時不時停下來翻翻書咬兩下嘴唇,一副幾乎要被論文逼瘋的架勢。至於當天晚上自己電影的展映,當然是沒時間去的。
韓竟臨出門還又問了夏炎一句。夏炎沒說話,打字的雙手停了下來,兩眼直直盯著屏幕。韓竟站在他背後,分明就看到夏炎手臂一直在不停發抖。
嘴上說是不需要別人來證明,可無論怎麼說,夏炎都還只是個大四的學生。第一次導戲就能入圍這種大獎,說他不緊張根本是不可能的。不去展映現場,大概除了忙論文以外,也有這個因素,不敢去看觀眾的反響究竟怎麼樣,不敢看到有人說不好,所以才想一時逃避。
韓竟把手放在他肩膀上,又默默陪了他一會,只說了一句:「放心吧。」
展映也是韓竟第一次看到《父親》這部片子。之前除了在夏炎送他的短片裡看過一些片花以外,連正式的預告片都沒看過一個——夏炎好像也根本沒剪過預告片這種東西。放映廳裡的燈光黑下去的時候,韓竟只覺得有種奇妙的感覺從心底湧上來,彷彿終於實現了一個期待已久的願望那般,無比輕鬆的慢慢舒了一口氣。
那是他第一次看到夏炎所導的電影。
雖然兩生浸淫電影,對於鏡頭語言到底怎麼運用,有哪些套路和風格,韓竟其實研究得並不多。他本來就不是科班出身,對於「演而優則導」這種事也不是那麼認同。演戲和導戲需要的是完全不同的才能,坦率地講,他自己也清楚,就算戲演得再好,導演的才能在他身上也是沒有的。
比如現在,要讓他去把夏炎那些鏡頭一個個掰開來,分析哪個好哪個不好這麼安排是為了做什麼實現什麼效果,那他真心做不到。讓他去看電影,跟大多數觀眾也沒什麼區別,就是外行看個熱鬧,看不出有什麼門道。
然而拍電影的人,他卻太熟悉了。從頭到尾,韓竟都可以從那鏡頭裡看到夏炎的影子。他的觀察事情的角度,他思考問題的方式,他這個人作為導演的存在本身,都能從他的電影裡,極其直觀地展現出來。
這部電影,講故事的視角太冷靜了。甚至可以說,不是冷靜,就是冷。
正因為冷,才能無比犀利地切中要害,將最震撼的效果直接送到觀眾心裡。電影的故事本來就冷,而這種冷靜到了極點不帶絲毫同情的展現方式,又將這種冷推到了極致,讓人不寒而慄。
韓竟無法想像,這竟是夏炎拍出來的作品,一個還沒滿20歲的學生,能夠對鏡頭這樣熟悉,把鏡頭運用到這種程度。
可是同時他又覺得,似乎只有夏炎,只有那個眼中的世界滿是荊棘的孩子,才能拍出這樣的電影。
放映結束的時候,放映室裡很長一段時間,仍沒有一個人說話。
燈光再次亮起來,韓竟拿手機拍了一張放映室的照片。給夏炎傳過去,只附了一句:「加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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柏林電影節時間是2月5號到15號,正好趕上春節。去年春節夏炎許願,還說希望新一年的春節在夏家本家過,這會兒別說夏家本家,連自己的小窩都回不去了。
他倆帶上周禮一起叫了客房服務。這邊只有西餐,怎樣也不可能像在中國那樣豐盛可口,出門在外也只好將就一下。
一起大吃了一頓就算年飯,仨人開始分別打給家人拜年。韓竟跟陳曦那沒什麼可說的,說什麼也不能忘了早生貴子一胎生倆,弄得陳曦恨不得順著電話線爬過來削他。
周禮則是打給他爸,打了兩次周東越都沒有接。他無奈地聳聳肩,改發了一條信息過去。
他是跟沒事人似的,夏炎早已經恨得咬牙切齒了,恨不得順著電話爬過去,跟那個周東越好好說道說道。周禮發完短信一抬頭就對上夏炎一副義憤填膺的模樣,把他樂得不行,「我自己都沒生氣,你在這先氣上了。」
「……哼!」夏炎當然知道人家事輪不到自己管,可是心裡就是過不去,最後還狠狠白了周禮一眼。
等到夏炎打給夏耀榮,那就愉快得多了。父親接到老的拜年電話當然格外開心,跟夏炎聊了好久,還說一家人好不容易過年聚到一起,單單就缺夏炎。果然那頭夏霖和夏奕都在,夏霖沒多說什麼,倒是夏奕還囑咐他注意好好休息別熬夜。
為了在一起有過年的氛圍,仨人打電話都開了免提,夏炎這會說什麼,剩下那倆也都聽得一清二楚。韓竟聽到夏奕的聲音就微微皺了皺眉,去看周禮,對方臉色也暗了一下。
年底以來,星耀內部大換血,夏奕也已經被暫停職務,總經理權力由夏霖暫時代為行使。雖說這都是董事會的決議,但這裡面是誰針對他,憑夏奕不可能不知道。就是這樣,這個人還能夠若無其事地回夏家吃年飯,一派其樂融融毫無嫌隙的樣子……這底牌到底是藏得有多深?
本以為已經勝券在握,可這麼看來,恐怕還是他們想得太簡單了。
不過畢竟這是過年,中國人都有過年不談公事的傳統,韓竟跟周禮也只是在心裡過了那麼一瞬,就把這事暫且放下。夏炎電話打得尤其長,最後還是拉著姐姐說了半天,也學韓竟當起了催婚黨,讓她早點給自己找個姐夫。
等掛了電話,小孩不知是突發奇想還是蓄謀已久,看著周禮賊兮兮地笑了兩下,「師兄,你喜歡我姐吧?」
「咳咳咳咳……」周禮一口香檳差點噴出來,連連擺手,還沒來得及說話,就聽夏炎繼續說道:「你可別否認,我都看得明鏡似的。要不要趁現在給我姐打電話表白?正好我再給你說說情。你想,我姐一年到頭有幾天是不談工作只談私事的啊?你不把握這個機會,下次不知道要再等多久嘍!」
周禮咳了半天才止住,拿求救似的眼神去看韓竟。韓竟攤攤手,認真說道:「我也覺得這提議挺好,反正橫也是一刀豎也是一刀,撿日不如撞日,不如現在就表白。」
呃……
周禮哪會不知道,這倆人說得頭頭是道的,其實就是想看自己笑話。可他對女王那也是真來電。周大少抓了半天頭髮,最後一咬牙還是把號碼撥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