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9章 原點
韓竟一路跑過來,全靠一口氣撐著,如今稍一鬆懈,就覺得雙腿一陣陣發軟。他仍並不覺得累,只是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踉踉蹌蹌地朝夏炎走過去,臨到近前腳下不穩,一下子就跪了下來。
他顫抖著手貼到夏炎脖頸上,確認仍能摸到微弱的脈搏,這才虛脫一般長歎了口氣,嘴角雖然笑著,眼淚卻止不住地往下掉。
從現場的情況來看,酒吧的操作間應該發生過小規模的爆炸。夏炎被爆炸的衝擊拋出去摔倒在地上,才昏了過去。他離得不近,所以沒有太多外傷,只是頭上撞破了一塊,血流得也不嚴重。韓竟把他的身體翻轉過來平躺在地上,大致檢查了一遍沒有發現更多的傷口,這才稍微放心了一點。
大火燃燒過程中會產生大量的毒氣,很多被困在火災現場的人,最終並不是被燒死,而是被嗆死的。夏炎在這火場呆了至少有半小時了,恐怕已經吸進了許多有毒的煙塵,脈搏微弱而快速都是窒息的表現。
何況火勢已經越來越大了。韓竟再回頭看過來那條路上,已經有好幾叢火焰躥得老高,想再回去幾乎不可能。
必須要盡快出去。無論從哪個方面來說,都片刻耽誤不得。
他俯身把夏炎抱起來,盡量護在自己懷裡,就聽耳機裡又傳來周禮焦急的聲音:「韓竟,你找到夏炎了嗎?他情況怎麼樣?」
韓竟根本沒心思細說,又只是簡短地「嗯」了一聲,算是答覆。對面周禮當然明白他的處境,也沒多問,繼續說道:「你盡量往北走啊,從外面看南側小半棟樓都在燒,北邊至少明火還幾乎看不見。」
韓竟從酒吧門口出來,稍微遲疑了一下,辨明方向朝周禮說的那邊走去。東海大廈整體是東南—西北走向的弧形,他沿著中央的走廊一路跑過去,沿途只見火勢越來越猛,心道這周禮說的話也不知到底有幾分靠譜。
只是這節骨眼上,他除了聽周禮的往北方去跑,根本也沒別的選擇了。
韓竟正往前跑著,忽然覺得懷裡的人動了一下。大概是一路顛簸,竟讓夏炎恢復了一點意識。朦朧中小孩像平常睡夢中一樣,下意識地又往他懷裡縮了縮。
「韓竟,韓竟……你來了……」夏炎口齒含混地說道,語氣甚至帶著幾許得意的笑意,「我就知道你一定會來的……」
那時韓竟原本已經止住的淚水又猛一下子湧出來,只覺得喉間一片哽咽,勉強說道:「嗯,我來了……我來了……別怕,沒事了……」
夏炎好像根本沒注意到他們週遭凶險的環境,頗怡然自得地偎在韓竟懷裡,恍惚道:「……韓竟,我剛剛等你的時候睡著了,還做了個夢,夢見了韜哥……韜哥的樣子跟十二年前一點都沒變啊……他對我笑,唱歌給我聽,還說要帶我走……」
現場根本就是十二年前大火的翻版,夏炎會想起夏韜也是情理之中。只是夏炎這話說得未免太不吉利了,要帶他走什麼的,饒是韓竟本不信人死前能見到鬼那一套,也覺得心裡一陣陣發涼。
他眼淚掉得更凶,故意做出發怒的語氣,大聲道:「你是不知道我因為什麼要跟你生氣麼?還口口聲聲韜哥韜哥,就不能讓我心裡舒坦一會?以後不許在我面前提他了……」
夏炎被訓了也沒惱,把臉埋在韓竟胸口,嘿嘿笑了兩聲。他沉默了好一會,才低聲說:「韓竟,我頭痛……想睡一會……」
「不行!」韓竟幾乎想都沒想就喊道。頭痛是大腦嚴重缺氧時的反應,有夏炎剛剛那句話,韓竟是真怕夏炎這一睡,就再也醒不過來了。
他喊得太大聲,明顯感到懷裡的人嚇得一個激靈,又連忙道歉:「抱歉……抱歉嚇著你了……咳,你看,我跟你分開這麼多天,這會好不容易見著你,你不理我光顧著睡覺像什麼話啊?……難道你就一點都不想我麼?別睡,跟我說會話,啊?」
夏炎沒回答,只是小聲笑著,結果被煙嗆到,又猛地咳了一陣。韓竟騰不出手來幫他順氣,只低頭在他發頂吻了吻。
幾句話的工夫韓竟已經跑到了走廊的盡頭。他一路都沒看見其他的安全通道,大概是火勢太猛,已經把通道口擋住了。這層上都是開放式的酒吧、咖啡廳等場所,火勢蔓延極快,這會再想回去也不可能。
他四周望了望,竟發現走廊盡頭有一扇小門正半掩著。
要說酒店內部的室內門通常都是盡量豪華高大的,這一扇卻格外低矮,只是一扇樸素的木門,跟牆壁採用相同的顏色,似乎盡量不想讓人注意到它的存在。韓竟走到近處才看清楚,這裡是這一層清潔工的休息室,員工撤離的時候,大概沒顧得上鎖門。
休息室空間很狹小,一眼看去只有七八平米,滿滿當當擺放著儲物櫃和桌布、餐巾等各種雜物,只有幾把椅子能讓人坐一坐。
這種封閉的空間在火場裡面,比開放的大廳或走廊可安全多了。這房間放在平時恐怕誰都不願意進來,到這節骨眼上簡直就是意外驚喜。韓竟想也沒想就衝到房間裡面,關上門把夏炎安頓到椅子上,又回身拿員工留下的工作服堵住門縫。
休息室裡有窗戶,韓竟一邊把夏炎推到靠近窗子的位置,讓他能吸到一點新鮮空氣,一邊對著耳機喊道:「周禮,消防車到沒到?叫雲梯過來。」
耳機裡一片嘈雜的說話聲,半晌才聽周禮說:「喂?韓竟,消防車已經來了,但是雲梯只能到18層。隊長說派人上去接應你們,你再堅持一——」
周禮話說到一半,韓竟就聽隔壁不遠處傳來一陣爆炸的巨響,地板都跟著震個不停。他幾乎是下意識地把夏炎死死護在身下,爆炸震落的細碎的砂石窸窸窣窣落了他一背。
「韓竟!韓竟,你怎麼樣?沒事吧?喂?韓竟?!」耳機裡傳來周禮無比焦急的聲音。韓竟等震動停止才抬起頭,只覺得這屋裡的溫度又高了不少。那小門本來就是木質的,這會又有白煙從門縫的側面往屋裡鑽,大概火已經燒到門外了。
「這地方挺不了多久,我得想辦法下去,你讓雲梯開到這邊來。」韓竟這樣說著,放開夏炎開始在屋裡翻箱倒櫃地找東西。周禮聽了極其詫異,「喂,韓竟,你至少得從樓梯下八層才能夠著雲梯啊,火都燒到門外了,你現在出去太冒險了。你聽我的乖乖在那呆著,等消防員過去救你們。」
「這火照現在這勢頭只會越燒越大,我在這等著就是等死,再來一次爆炸我跟夏炎都完蛋。」韓竟咬著牙說道。他找了一圈也沒找到安全錘,不過在櫃子底下見到一個不知誰留在這的工具箱,裡面有把很大的扳子拿著還算趁手。
「我從窗戶翻到下一層去。樓下至少是客房,火勢應該不會像這一層蔓延得這麼快。」韓竟邊說邊拿桌布接成繩子,因為早年在礦場做過類似的事,他對打繩結很有些經驗,不一會已經接了五六米長。
「我操,韓竟!你瘋了啊!」周禮嗓子都喊啞了,歇斯底里地說道,「你知道那麼高的地方外面風有多大麼?!這要不小心掉下來,到地上貼成一攤肉醬都看不出是個人形。你自己命不要了我特麼管不著,難道夏炎的命你也不要了麼?!餵你聽沒聽見啊,太危險了!」
韓竟根本沒理他,一心繼續著手下的動作,等繩子接好了又團成一團,拿屋裡飲水機裡剩的半桶水澆上去,來回揉了揉,也讓整條繩子都沾濕了。
他又使勁拽了拽每一個結的位置,確認布料已經纏緊不會斷開,才對周禮說道:「閉嘴,叫雲梯過來等著。」
耳機裡沉默了幾秒,終於氣急敗壞地吼了一句「操」,算是勉強同意了。
韓竟又回到夏炎面前,輕拍了拍他的臉,把手上沾的水往他臉上彈了一些。這麼一會時間夏炎又昏睡過去,臉頰上一片病態的潮紅,大概一氧化碳中毒已經非常嚴重。
一分一秒都不能再耽誤了。
韓竟叫了好一會夏炎才慢慢醒過來。他來不及多解釋,只問:「你帶著婚戒嗎?」
夏炎眼神一片茫然,似乎完全沒有理解韓竟在說什麼。韓竟伏低身體湊得離他更近了一點,盡量溫柔地說:「你今天不是要跟小瑾舉行婚禮麼?結婚戒指你帶在身上麼?」
夏炎愣了半晌,而後搖了搖頭,「……放在房間的保險櫃呢。」
韓竟想了想,又試探著問道:「那我們的戒指呢?帶著麼?」
小孩這回一下子就聽懂了,特別甜蜜而靦腆地笑著,伸手從禮服的懷兜裡掏出一個小盒子,打開來正是韓竟之前送給他的那枚戒指。
原本韓竟送夏炎戒指的時候是沒有盒子的,這東西常年戴在手上,也沒有留著盒子的必要。兩人既然已經分手,夏炎又是要跟別人結婚的人,再戴著韓竟送給他的戒指總不合適。只是韓竟也沒想到,夏炎會把這枚並不貴重的戒指好好地收起來,仍隨身帶在身上。
韓竟心裡疼得不行,只覺得眼淚又要往外湧,緩了一會才說:「好孩子……借我用一下,一會還給你。」
他抬手接過夏炎的戒指,卻見夏炎的眼神一下子焦慮起來,似乎在害怕最重要的東西會被奪走。韓竟又俯身在他眉心吻了吻,柔聲道:「我保證,不會丟的,也不會弄壞,用完馬上就還給你,別擔心,啊?」
小孩的情緒這才舒緩了一點。韓竟沒時間耽誤,又把夏炎坐的那把椅子往離窗戶更遠的方向挪了挪,回來對著窗子。
那是一面三扇推開窗,窗戶不大,不過中扇的尺寸過兩個人也足夠了。韓竟找好角度,用戒指上的鑽石在玻璃邊角最脆弱的位置劃出裂痕,然後擋住眼睛,拿扳手狠狠砸上去。幾下下來,鋼化玻璃已經碎得七七八八。
他怕劃傷夏炎,又把邊角上的碎玻璃仔細敲掉,這才回來把那戒指放回夏炎手心裡,托著他的手指合攏起來。夏炎攤開手看了看,而後格外滿足地笑著,就像拿回了心愛寶貝的孩子。
「夏炎,你聽我說,我們等下要從這個窗戶出去。但是我怕你被玻璃割傷,所以你盡量抱緊我,然後把身體縮小一點,好嗎?」韓竟一邊說著一邊把繩子繞過夏炎四肢綁成安全索的樣子,又跟自己綁在一起,「會有點緊,忍耐一下。」
夏炎搖搖頭,伸手抱住韓竟的腰,「……就跟吊威亞差不多。」
韓竟又想起兩人最初拍《江湖》時,夏炎吊過威亞晚上不敢坐,只能趴在桌子上畫分鏡稿的樣子,禁不住苦澀地笑了一下。「嗯,就跟吊威亞差不多。」
夏炎自從醒過來,一直對週遭的環境極其遲鈍,好像除了韓竟什麼也看不見,除了跟韓竟有關的事什麼也不願去想。韓竟知道這大概就是他在極端刺激之下最後一層自我保護,也不敢再多說什麼。他把繩子另一頭綁在窗框上,使勁拽了幾次確認已經綁牢,便把多餘的繩子拋到窗外。
「閉上眼睛,發生什麼都別睜開,別往下看。」他又在夏炎發頂吻了一下,輕撫了撫他的背,這樣說道。夏炎嘴角掛著滿足而安寧的笑意,聽話地閉上眼,摟著韓竟的手臂緊了緊。
韓竟沉了口氣,一隻腳踩上窗框,護著夏炎把半個身子探了出去。26層的高度已經非常高了,這樣望下去,酒店廣場上警車、隔離帶和密密麻麻的混亂人群,都成了一個個小點。
他與夏炎剛剛相遇的時候,兩人也是像這樣被困在搖曳的高空之中,腳踩不到地,一眼望下去就是萬丈深淵。那時夏炎也是像這樣緊緊抱著他,那麼弱小,又那麼堅持。
這彷彿就是兩年時間的完美輪迴,也是十二年的完美輪迴。
那時韓竟在這險境中一直緊繃到了極點的心底,竟也升起一絲慶幸。老天終於還是再給了他們一次機會,把所有做錯的事情都擺正。
韓竟只是停頓了一瞬間,而後拉住繩子毫不猶豫地邁下去。他的動作很慢,然而並沒有一絲膽怯畏縮。
高空風大是真的,就算是韓竟已經格外謹慎,還是時常有些搖晃。他能感覺到懷裡的人身體漸漸僵硬起來,全身都在微微發抖,摟著他的手臂又緊了緊。
他沒有唱歌,只是緊緊拉著繩子專心往下走著,半晌才輕聲道:「夏炎,堅持一下。等我們從這出去,我告訴你一件事。」
夏炎注意力被韓竟的話吸引過去,精神也稍微放鬆了一點,問道:「……你還有什麼事是我不知道的嗎?」
韓竟點點頭,「嗯,有一件事你不知道。等你平平安安地出去我才告訴你,所以再堅持一下。」
他略一停頓,極盡誠懇地又補了一句:「……還有,別去跟小瑾結婚。」
夏炎本來好奇心大起,結果聽到韓竟說不要跟小瑾結婚,就伏在他懷裡嘿嘿笑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