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0章 晚歸

帝都國際機場，JZ航空貴賓候機大廳裡，一條廣播已經播到了第五遍：「乘坐JZ868 3XX次航班、飛往洛杉磯國際機場的韓竟先生請注意，您離開時將自己的手提行李遺忘在了座位上，請您聽到廣播後到2號VIP休息室認領。Ladies and gentlemen， may I have your attention please…」

一般來說，在機場極少會聽到廣播尋人尋物啟事。公共廣播只播放登機信息，至於這種航空公司候機大廳之類的休閒區域，通常都是放點輕音樂什麼的。如今這條尋物啟事每隔五分鐘就會放上一遍，倒顯得頗有些違和。

等到再一個五分鐘過了，負責廣播的女生說話時都帶了點憋不住的笑意：「乘坐JZ868 3XX次航班、飛往洛杉磯國際機場的韓竟先生，您的朋友為您點播了一首歌曲，請您欣賞。」

如果說尋物啟事還能解釋為人性化服務的話，點播歌曲未免太奇怪了。候機大廳裡的人不約而同愣了一下，還有不少開始低聲地交談。

饒是現在倡導服務多元化，機場開辦點播台業務，是不是離譜了點？

等到歌曲正式開始播放，人們的交談聲一下子又高了幾個分貝。

那首歌在兩年多以前，一度風靡全國，引發過無數話題。至今再提起來，旋律和寓意仍讓人印象深刻。

電影《江湖》的主題曲，那首無言歌，《晚歸》。

——演唱者正式韓竟。

這兩年下來，但凡平時看看電視上上網，不知道韓竟名字的人幾乎沒有了。剛才尋物啟事裡丟了東西的就叫韓竟，不管這點歌是不是粉絲惡作劇吧——難道說韓竟就在這大廳裡？

一曲很快播放完了，負責廣播的女生再次打開麥克：「乘坐JZ868 3XX次航班、飛往洛杉磯國際機場的韓竟先生，再次提醒您，您離開時將自己的手提行李遺忘在了座位上。工作人員已經在機場公安民警的現場監督下開啟了您的行李，裡面裝有重要身份證件，如不隨身攜帶，將嚴重妨礙您順利出行及回國。如果您聽到廣播，請到2號VIP休息室認領。」

候機大廳裡明顯地騷動起來，人們紛紛左顧右盼，在零零散散的客人當中尋找著大明星的影子。許多年輕人還拿出手機拍攝，一一錄下大廳中每一位客人的相貌，一副不找到人不罷休的架勢。

女生清了清嗓子，稍微等了一會，又繼續說道：「乘坐JZ868 3XX次航班、飛往洛杉磯國際機場的韓竟先生請注意，您遺忘的行李中裝有您的重要身份證件，包括護照和登機牌——」

她話說到一半，便有人猛地把一本護照拍到了她面前的服務台上。女孩微一愣，關了麥克，就見面前站的人左手提著自己的包，右手指著桌上的護照和登機牌，雖然墨鏡遮了眼睛，從嘴角的弧度也能認出正壓著怒氣。

「我的證件和行李都在自己手裡，你們到底要幹什麼？」

這人的打扮與電視上光鮮的明星大不相同，鴨舌帽衝鋒衣都有些舊了，倒像是個頗有閱歷的背包客。女孩看了看他的證件，微笑道：「請您跟我來。」

終點自然是那個2號VIP休息室，女生帶他進了屋裡就離開了，還在外面關了門。男人遲疑了一會，而後放下背包摘了眼鏡，低頭疲憊地揉了揉眉心。

下一秒，便被緊緊擁進一個溫柔的懷抱之中。

兩人就這樣沉默了許久，而後韓竟長歎了口氣，「夏炎，你不明白麼……」

「噓……」夏炎做了個噤聲的手勢，抬起頭在韓竟唇上輕吻了一下。

那是一個極淺的吻，但是夏炎好像戀戀不捨那般，吻得很慢很慢。之後他把左手輕輕貼在韓竟生了些許胡茬的臉上，就那麼深深地望著他的眼睛。

「——韓竟，跟我一起死吧？」夏炎在說這句話的時候，褐色的眸子映著柔和的燈光，顯得那麼溫暖而坦然。

韓竟別過臉去不看他，竟猛地覺得喉嚨有些哽咽。

他記得這句話。

在夏炎病得最重的時候，他不忍心再強求他堅持下去，最終只說，跟我一起死吧。

那並不是真的想要結束自己的生命。他只是說，他會陪著他，見證他生命裡最深的黑暗，絕望，無能為力。如果他累了，撐不住了，他願意陪他一起退縮，願意陪著他走到最後。

韓竟搖了搖頭，又搖了搖頭。他想說這怎麼可能呢？你肩上擔著那麼重的責任，有那麼大的家業要繼承，整個夏家就只剩你了，哪能說走就走？

然而他徒然張了幾次口，終於只是慢慢撥開了夏炎的手臂。

「你跟我不一樣。」

「哪裡不一樣？」夏炎微笑著反問道，「公司我本來就是代管，這會都上正軌了，也該我放手了。我爸那頭正摩拳擦掌要大幹一場呢，根本用不得著我操心。現在無事一身輕，只想好好放個假。最好能去個暖和點的地方……對了，聽說大溪地很不錯，要不要去看看？」

他愉快地在屋裡踱了一圈，又轉回韓竟面前，認真望著他。「我愛你，韓竟。哪裡不一樣呢？我不能在我的愛人需要我的時候陪在他身邊麼？」

夏炎不等韓竟回答，像是忽然想起了什麼，低頭從兜裡拿出一個小盒子。

「記得你送我的戒指嗎？去年在東海我還帶在身上的，可是後來姐姐出事，加上生病，好像被我弄丟了。我請人照原來的樣子又打了一對。」

他把那盒子打開，捧到韓竟面前。鉑金對戒映著柔和的光芒，卻刺得韓竟眼睛一陣陣發疼。

「那時你說，願我們還有多少個新年，都像今天這樣一起度過……韓竟，你在我最艱難的時候從沒放棄過我，我不對你說謝謝，這一次，能不能讓我陪你一起？」

韓竟緊皺著眉盯著那對戒指看了許久。那是兩人在一起的第一個春節，他用一對並不貴重的戒指，換來孩子無數直白而坦率的淚水。

他還記得，那時的他是那麼單純地想著，想跟這個人盡可能長久地在一起。

在有生之年，在無人打擾的時候，在還有可能在一起的時候，每時每刻，每分每秒，都想與這個人一起度過。

有多少次了呢？這個人就是像這樣站在他面前，姿態顯得那麼柔軟，那麼弱小，卻又那麼誠懇而堅持。

韓竟細細地回憶著兩人在一起的那麼多瞬間，結果竟是數不清了。

數不清了……

韓竟微微瞇了瞇眼，像是輕歎了口氣，輕聲問道：「……你去我家看過了？」

夏炎疑惑地點了點頭，「是啊，你什麼都沒帶走。」

韓竟側過臉去，半晌才說：「其實我還帶了一件東西。」

他在衣兜裡摸了摸，最後掏出一張折了幾折的畫紙。

那張畫紙真的太舊了，密密麻麻都是褶皺，好像被人使勁揉爛過幾次。上面的鉛筆線稿早已經看不清楚，只剩下灰濛濛髒兮兮的一片。

卻是讓夏炎只看一眼，就笑著掉下淚來。

韓竟把那畫紙仔細展平，又默默看了一會，才遞到夏炎手裡。

然後他張開雙臂，久久地擁抱面前的愛人。

「我記得……我很久以前，就已經答應你了。」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