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4章 變故
夏炎原本對韓竟說要留在他身邊這件事仍是抗拒的。但他也覺得這件事上確實是他對不起韓竟,上一句話才剛說完會盡自己所能給韓竟補償,如今韓竟剛提了一個要求,馬上就說做不到,他心裡太過意不去。
韓竟見他猶豫不定,又說:「你放心,我只是呆在這裡而已。既然分手了,我與你就沒有任何關係了。我不會打擾你,不會主動跟你說話。你想做什麼我都不會干涉。我會盡量不讓你感到為難的。」
夏炎猶豫了一會,終於點了點頭。「……別這麼說,這件事應該抱歉的人是我。如果留下來能讓你覺得舒服一點的話,那就這樣吧。」
那確實就是倆人在一天裡唯一一段對話。
夏炎仍是一直守在夏霖床邊,不吃不喝也不睡,外表看起來那麼正常,給人的感覺卻像一根極細的線已經繃緊到了極點,彷彿每一秒鐘都有可能斷掉。夏耀榮跟小瑾輪番陪著他,也試著勸他幾句,可是話說出去了,都像拳頭打在海綿上,根本碰不著夏炎內心真正的想法。
周禮也來了一趟,倒什麼也沒說,只是在病房裡默默陪夏炎坐了半晌。夏炎跟姐姐說話,他就一直深情地望著夏霖,彷彿最後一次,想把她的容顏都刻在心裡。
從頭到尾,韓竟就只是坐在病房外的椅子上,沒進房間裡去,也沒在夏炎偶爾出來時有更多的表示。陳曦想叫他休息一會,他怕姐姐擔心,就拿大衣蓋著,在那椅子上稍微睡一下。
然而一睡下去,就又是無休無止的夢境。每次睡不了多久,就會猛地驚醒過來,然後一身冷汗。
其實韓竟可以理解夏炎的感受。在夏炎的心裡,早年哥哥就是因為自己而死,現在對他來說就如同母親一般的姐姐如果再離開他,那份壓在他心頭十二年的負罪感,恐怕就要將他吞噬。
……他又怎麼會再忍心去做忤逆夏霖的事呢?
自古以來,人類的世界觀當中都包含與命運討價還價的習俗。祈福來年風調雨順就要獻上犧牲,祈求神仙保佑就要留下香火,信眾以苦行來換福報。總之如果想要實現某一聽天命的願望,總要付出某些代價。這其間是否真的有什麼因果沒人說得清楚,但人們總是沒由來地相信,那付出的代價越大,獻上的貢品越貴重,願望就越可能實現。
對夏炎來說,韓竟所送的那枚戒指,大概是他一生中最珍視的東西了。即便是兩人分開的時候,即便馬上就要跟另一個人結婚,他都把那戒指細細收好,一刻不離地帶在身上。他看著韓竟的眼睛從來不會騙人。對他來說,與韓竟的感情,就是他這一輩子最重要的寶物。
現在,他把最珍視的戒指還給韓竟,親手結束這段感情。他是在以自己最重要的寶物作為獻祭,祈禱上蒼能夠更多眷顧,讓夏霖醒過來。
只要能讓他的姐姐醒過來,他甚至願意拿自己一輩子的感情來換。
——韓竟怎麼能對這份心意說一個「不」字?
他信守諾言,沒跟夏炎說一句話。夏炎出入房門的時候,視線也有意躲著韓竟,似乎生怕自己的內心有一點違背,喚醒夏霖的魔法就會失效。
然而,人死復生終究還是虛妄的幻想。
跟植物人不同,腦死亡是不可逆的,永遠不會有奇跡出現。夏霖自主呼吸已經停止,雖然靠著呼吸機和藥物還可以維持身體的機能,但人的靈魂已經永遠走了,剩下的不過只是一具冰冷的軀殼。
夏炎那麼虔誠地祈求著姐姐能夠醒來,最終等到的,卻不是生命的奇跡,而是一場狂風暴雨。
那天晚上10點,「美國司法部反壟斷局對華夏集團開展反壟斷調查」的新聞,已經刷遍了財經和娛樂版塊。夏炎和小瑾的婚禮當天是週日,這才過去一天,算上時差,根本就是美國人週一上班之後的第一件事。
對於華夏這樣的大財閥來說,經營中任何一個細微的動作,都會引發一場蝴蝶效應。因為規模太過巨大,巨頭所採用的每一個新營銷手段都承擔著極大的風險,即便本身並無惡意,實際操作中也萬分謹慎小心,最終仍是有可能被界定為壟斷或不正當競爭。
而眾所周知的是,現今貿易秩序中,對於壟斷的懲罰幾乎是破壞性的。之前的反壟斷案例中,巨額的行政罰款往往直接讓涉事企業幾年甚至十幾年的利潤打了水漂,經營上的禁令更是層出不窮。一次反壟斷調查,足以使一個行業巨頭從此跌落塵土。
原來,夏奕一早就已經準備好了。
當天華夏的股價一路狂迭,紐交所上午收盤已經跌停。夏耀榮失去了夏霖,本來就已悲傷過度,如今又遭遇這麼大的變故,聽到這個消息,一口氣沒上來就暈了過去。多虧當時夏炎就在旁邊,又是在醫院裡,才沒造成什麼嚴重的後果。
他只昏迷了幾分鐘就轉醒過來,一睜眼睛就執意要回美國。老人家若是軟弱窩囊的性格,根本不可能爬到今天這個位置。如今被自己養了二十年的白眼狼這麼欺負,一股火也憋在心裡,說什麼都要保住夏家的基業,給夏奕點顏色瞧瞧。
他問夏炎要不要跟他一道回去,畢竟這趟來帝都,已經經歷了太多的傷心事,換個環境也許能讓精神快點好起來。夏炎低頭想了一會,露出些許擔憂的神色。
「長途旅行的話,我怕以姐現在的身體狀況,會吃不消吧。爸,我想了想,還是留在這裡陪著她。不然我們都走了,她醒過來看不見我,一個人會很難過的……」
夏耀榮神色極其怪異,嘴唇抖個不停,過了一會才下定決心似的,沉重地說道:「夏炎,你姐姐她……已經走了,不會再醒過來了……」
這兩天他們之間只要談到夏霖,都格外注意躲著夏炎,還沒有一次當著夏炎的面明確提過人已經去了。夏炎一直當夏霖還能恢復意識,心裡大概也知道是在自欺欺人,但終究仍是抱著那麼一絲幻想的。
他聽了夏耀榮的話,並沒急著否認,也沒生氣去爭辯,只是驀地落下淚來。
兩天以來,夏炎守在夏霖身邊從來都沒哭過,這是他第一次掉眼淚。然而他淚水流了滿臉,自己卻像渾然不覺,表情一切如常,看不出一點悲傷痛苦的神色。彷彿精神還拒絕承認,身體卻已被悲傷淹沒。
他停頓了幾秒鐘,甚至還朝夏耀榮微微笑了一下,「爸,公司出了這麼大的事,幫不上您什麼忙,我真的很過意不去。讓小瑾跟您一起走吧,這樣路上我也放心。等姐醒了,我再跟她一塊回去。」
夏耀榮想了想,還是搖頭。要說腦死亡的病人,用呼吸機維持呼吸心跳超過十年的案例也有。他並不是出不起這個錢,能多維持一段時間,讓夏炎慢慢接受,本來也是一個方法。只是夏炎現在精神狀態明顯不對,儼然就在崩潰的邊緣了,局面又是四面楚歌,不把夏炎帶在身邊,他怎麼可能放心?
「小炎,可是爸不放心你啊……」夏耀榮身子往前探了探,顫抖著聲音說道,「你就跟爸一起回去,好不好?」
夏炎又笑了,甜美溫暖的笑容跟滿臉淚痕在一起,幾乎刺得人眼睛發疼。
「爸,您擔心我什麼啊?我都多大了,還能讓人拐跑了麼?您就專心處理公司的事吧,我姐這邊有我照顧,不用擔心。我姐這離不開人,我就不送您去機場了。」
話說到這份上,再要硬拉夏炎走也不現實。夏耀榮怕再刺激到夏炎,又勸了幾句仍說不動他,最後也就罷了。
夏炎本想送爸爸到停車場,夏耀榮體諒他坐輪椅不方便,只讓送到電梯門口。韓竟一直遠遠地跟著,等到夏炎回去才下了電梯,果然見夏耀榮仍等在一層的出口處。
老人看到韓竟,面色極其愧疚,低著頭雙手交疊撐著手杖,半晌才重重地歎了口氣。
「難為你了啊……」他又用手杖往地上杵了兩下,卻不是為了發洩憤怒,而是一種痛苦之極的無奈。
「哪的話啊伯父……」韓竟故作輕鬆地微笑著。他第一次這麼自然地稱呼夏耀榮「伯父」,沒有一絲羞怯或是畏縮。現如今這個稱呼的含義,恐怕比起利益,更多的是責任和負擔。但他卻覺得,只有現在,他才能真的喊出這聲「伯父」來。
他抬起手,輕輕搭在夏耀榮枯瘦的手背上,又重複了一次:「……哪的話。」
夏耀榮在韓竟手上拍了拍,終於沒再說什麼。韓竟送他到停車場,目送他的車開走才回來,遠遠就見陳曦站在病房門口,雙手捂著嘴唇,正在無聲地哭泣。
等韓竟走到跟前,陳曦像是羞於被他看到自己軟弱的一面,抹著眼淚轉身走了。韓竟順著門縫望進去,只見輪椅打翻在一邊,夏炎跪在夏霖病床邊上,頭深埋下去,只有雙手搭在床沿,捧著夏霖的手。
「姐,你是生我的氣了嗎……你聽我說啊,我跟韓竟分手了……我聽你的話啊,小炎以後都聽你的……你別氣了,啊?你要是不怪我了,就睜開眼睛看看我好不好……你醒醒啊……姐,你醒醒啊……」
夏炎的聲音很小,帶著一股哽咽的哭腔。到後來韓竟已經辨認不清他說的是什麼,只隱約聽到一聲聲壓抑到了極點的嗚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