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6章 長夜
那天後來夏炎的狀況尤其不好,晚飯只勉強吃了一口就吐得一塌糊塗,但除了一點胃液,已經什麼也吐不出來。
晚上醫生例行查房之後,夏炎便躺下休息了。可是韓竟知道,這麼多天以來,夏炎沒有一個晚上能夠安穩地睡著,就只是躺在床上,一個人強忍著胃部的一陣陣疼痛,熬過漫長的黑夜。
他把門悄悄推開一點,從病房中那深深淺淺的黑暗裡,仔細辨認著夏炎的影子。小孩那樣安靜,躺在床上一動也不動,偶爾漏出一兩聲強忍的抽氣聲,讓韓竟的心也跟著抽緊。
他就在這裡,卻不能為他分擔一分一毫,連想像那是怎樣的劇痛都無從想像。他就在這裡,卻無法走到他身邊,擁抱他的愛人,傳遞給他一點點力量。
這麼多天之中,那種深重的無力感,幾乎壓得韓竟喘不過氣來。
韓竟默默看了夏炎許久,而後側身倚在門框上,用極小極小的聲音哼唱道:「Hey Jude, don't make it bad…」
那首對夏炎猶如魔咒一般的歌曲,既是他的業障,也是他最終的救贖。
嘿,孩子,別沮喪
找一首哀傷的歌,把它唱得更加快樂
記得讓她進入你的心房
一切都會開始慢慢好起來
韓竟唱得那麼輕,那麼輕,每一句都像一聲悠遠綿長的歎息。他還記得太久之前,在萬丈高空中那個狹窄的纜車上,在玉龍山如畫的美景中,他也是用這樣的語氣吟唱著這首歌曲,來安撫那個承受了諸多驚嚇的孩子。
他還記得夏炎對他說過,那是他早逝的哥哥借用了他的身份,回來看看自己掛念的人過得好不好。那是他早逝的哥哥想要告訴他,做到這麼多已經夠了,以後可以不再內疚,稍微去追尋一點點,屬於他自己的快樂。
韓竟從不認識夏韜。
對這位當年一度叱吒風雲的夏氏太子,他全部的瞭解,僅限於年少時在新聞中讀到的隻言片語,以及那段夏氏新年會的視頻。
這個人早就不在了。他生命的全部痕跡,在十幾年以前都已戛然而止。可即便如韓竟並不篤信鬼神,在這樣的絕望之中,他的心中卻在無比真誠的祈願,希望那個人的亡靈能聽到他的聲音。
希望那個唯一走進了夏炎世界的慈愛的兄長,能夠借給他一點點力量,去挽留自己最珍視的人。
夏韜啊……你曾經那麼珍惜、用生命去守護的弟弟,現在正承受著難以想像的苦楚和悲傷,你看到了嗎……
韓竟不知道自己唱了多久,全曲唱完了就從頭再開始,到後來變成主歌副歌段落混亂的反覆。可他一刻也不敢停下,彷彿快要溺死的落水者,手中緊緊抓著最後一塊浮板。
那耳語般的歌聲對他來說,就像身患重病的少女所守望的,常春籐上的最後一片葉子。一旦飄落,一切的生機都將萬劫不復。
夜已深了,周圍寂靜一片,走廊裡昏暗的夜燈閃爍著微弱的光亮。
良久良久之後,韓竟似乎隱約看到病房的黑暗之中,那個消瘦的身影微微動了一下。
夏炎緩慢地轉過頭來,直直望著他的方向。韓竟能在黑暗中辨認出夏炎微弱的視線,卻不是聚焦在他的身上。
又是良久之後,病床上的人終於試探似的輕聲開口,問了一句:「……哥?」
那時,韓竟的眼淚唰一下掉了下來。喉嚨一片哽咽,輕唱了半宿的歌聲再也繼續不下去。
這麼多天以來,這是夏炎對他說的第一句話。
他不在乎夏炎是不是把他當成了另一個人……他不在乎!只要夏炎還願意打起精神跟他說話,只要夏炎還能對這世界提起一絲期許和留戀,其他一切,都不過是微不足道的小事,哪裡還值得一提?
韓竟用手背摀住嘴唇,怔怔地轉過身對著夏炎。那不發一語的姿態讓夏炎稍微急躁起來,掙扎著就想起身下床,「哥,哥……是你嗎?……你回來看我了?」
夏炎的身體虛弱地根本連下地都困難了。韓竟連忙過去把夏炎按回床上,豎起枕頭扶著他坐起來。他在黑暗中望著夏炎眼裡眼裡燃起的那一丁點微光,徒然張了張口,終於艱澀地說道:「……小炎。」
兩人之間,無論什麼時候總是叫對方的名字。相處近兩年的時間裡,韓竟幾乎沒有這樣稱呼過夏炎。一是那稱呼太過甜膩親密,讓他多少有些掛不住,另一方面,也是夏炎總不願承認自己比他小。
這樣稱呼夏炎的方式,最初韓竟是從夏霖口中聽到的。那位深愛著夏炎的姐姐,便是這樣喚著夏炎的名字,時而輕柔,時而嚴厲,卻永遠飽含著深切的愛憐。
韓竟猜想,當年的夏韜,大概也是這樣稱呼夏炎的吧。
他並沒回答夏炎的問題,然而只是這樣一個名字,已經讓黑暗中的那雙眼泛起一片淚光。夏炎分明是笑了一下,又起身想去抱韓竟。韓竟不敢讓他做太劇烈的動作,忙俯身過去坐在床沿,將他擁進懷裡。
這麼多天以來兩人的第一次接觸,韓竟只覺得懷中的人竟是那麼瘦了,骨頭硌得他的胸膛一陣生疼。他深吸了口氣,仰起頭緩了一會,努力讓眼淚不要掉出眼眶,在夏炎發頂無比愛憐地輕吻了吻。
「哥……哥……你知道嗎?我遇到一個人……他骨架特別好看,唱歌也好聽,會做菜,還會縫衣服……他教會我好多道理,告訴我演戲要怎麼演,鼓勵我去做我喜歡的事,尋找屬於自己的位置……每次我遇到困難,都有他陪在我的身邊……他還救過我的命,兩次……」
夏炎像是囈語般癡癡地喃著。他環著韓竟的手臂收緊了一點,又往韓竟懷裡縮了縮。
「可是啊,我不該和他在一起吧……我這樣的人,怎麼配得到這麼多幸福呢?你看,就是因為我固執地不肯放手,我姐生我氣了……這都是我的錯,想跟她道歉,想跟她說我和那個人分手,我以後什麼都不要,只要她肯回來……可是她走了,永遠不回來了……你們都走了……哥,你能不能告訴我,為什麼你們都走了……」
韓竟喉嚨哽得發疼,好半天才輕聲說道:「這不是你的錯……小炎,這都不是你的錯啊……」
然而在那深重的悲傷面前,連韓竟都覺得,一切言語的安慰都是那麼無力的。他只能輕輕拍著夏炎的背,安撫般地輕吻著他的髮絲。
夏炎也不知是不是聽到了韓竟的話。他稍微沉默了一會,縮在韓竟懷裡的身體止不住地發抖。
「哥……哥……我好疼……這裡,好疼……」他慢慢收回左手,卻不是按住自己的腹部,而是撫在胸口心臟的位置。
「……你們都走了,爸爸就只剩我了,我知道我該堅持下去,我該振作,我該往好的地方去看……可是真的太疼了……哥,怎麼辦呢?太疼了,我撐不住了啊……小炎撐不住了……」
夏炎說到最後,聲音都帶上了哭腔,脊背痛苦地弓起,氣息因為抽噎而斷斷續續。
積累了太久的情緒終於爆發,懷裡的人那麼放肆地哭著,就像是承受了太多委屈的孩子。韓竟一下下輕拍著他的背,淚水也止不住地往外湧著,終於不知該說些什麼。
所有人都想讓夏炎打起精神,有誰想過夏炎的想法呢?原本對這個孩子來說,世界的面目已經那樣猙獰。而他唯一一次接受這個世界的嘗試,最終換來的,卻是又一位親人永遠的逝去。
這麼多的不幸壓在他的身上,還有誰有立場,強迫這個孩子振作起來,讓他去受那更多的苦?
無邊的黑暗裡,夏炎失聲痛哭,斷斷續續地向另一個世界的哥哥,訴說著自己的心中那麼多的痛。直到哭得沒有一點力氣了,才虛脫般地安靜下來,身體卻仍止不住發抖。
韓竟默默抱著他,也不知自己的懷抱,是否還能給他帶來些許安慰。許久之後,他像是下定決心似的,長歎了口氣。
「小炎,跟我一起死吧。」
韓竟擁著夏炎的手臂收緊了些,用最最溫柔的聲音,這樣耳語道。
夏炎只是稍微停頓了一下,輕聲問:「……死了之後,就能見到姐姐了嗎?……能跟你們永遠在一起嗎?」
兩人談論的明明是那麼恐怖的事,夏炎的語氣卻像沒有絲毫畏懼,反而帶著些許的天真和輕鬆。大概對於這個孩子來說,活著所負載的苦痛真的已經太多,以致連死亡,都成了永遠的救贖。
那語氣讓韓竟心裡又是猛地一陣抽痛,下意識地把懷中的人擁得更緊了些,彷彿害怕下一秒鐘,這個已經脆弱到了極點的靈魂,就會永遠離他而去。
死後是否還有另一個世界,在那個世界裡,是不是還能見到思念已久的親人,活著的人誰也無法說清。韓竟沉默半晌,仍是無法做出這樣的承諾,只是說道:「死了之後,就不會再疼了。」
他把一隻手輕輕蓋在夏炎的心口,感受著那薄薄的皮膚之下傳來的心跳。夏炎的心跳很弱,頻率較常人更快了不少,帶著一種病態的不規則,都顯示著這顆心臟的主人正承受的疼痛有多劇烈。
韓竟茫然點了點頭,確認般地又重複了一次:「這裡,再也不會疼了」
那時夏炎長長地舒了口氣,全身都徹底地放鬆下來。片刻之後,韓竟聽到他帶著明亮笑意的聲音:「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