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試音

總導演這一笑讓整個氣氛都活絡起來。何朗就站在韓竟身邊，聽李導這麼說，便猛地狠狠一拍韓竟肩膀，推得韓竟往前踉蹌了兩步，心裡也暗自鬆了一口氣——看來這一關算是過了。

團隊中攝影師都是極富經驗的大師，配合非常默契，之前韓竟的臨時搶戲雖然在劇本之外，但幾位攝影師憑借對於李朝輝分鏡習慣的瞭解，也成功捕捉到了最好的鏡頭效果。李朝輝稍加調整，又補拍了幾個特寫，這一條才總算宣告通過。

這天的日程中排到韓竟的就只有上午的【密室】這一場，下午的空當就可以自行安排，但夏炎後面的戲卻是排得滿滿噹噹的。韓竟心裡不放心夏炎的狀況，本想再等一會，得個空跟他說兩句話，結果一條還沒過完，就覺得有人默默蹭到他的身邊，用手指戳了戳他的胳膊。

韓竟一回頭，被眼前的人嚇了一跳——竟是Lit。

《江湖》在玉龍取景，為了避開風景區的旅遊旺季，是將所有涉及雲南實景的鏡頭都壓縮到第一個月完成。如今攝制已經進入後半程，剩下的多是些室內場景或古代街景，則搬回帝都的影視城拍攝。如此一來便與Lit相隔千里，韓竟怎麼也沒想到會在這裡見到他。

攝制途中不方便說話，兩人悄悄退出來。之前在攝影棚裡憋了半天，一到屋外Lit就不由自主地深吸了幾大口氣。「我可算知道你們過的都是什麼鬼日子了，那裡面地方不大擠了黑壓壓一片人，嚴重缺氧啊，點兩個小燈還那麼暗，忽悠忽悠的，呆久了直發暈……」

「人再多也不會有大歌星開演唱會多吧。」韓竟聽著好笑，有意調侃道。

另一邊Lit還在扶著胸口自顧自大喘氣，半天才總算把氣喘勻了，也沒接韓竟的話，而是朝韓竟肩膀捶了一拳，用的勁不算大，倒有種哥們兒式的親暱。

「我跟你說，你別看這片子音樂副總監是我，之前為了寫曲子也把那劇本讀了五六遍，可我還真就沒看上這電影。我這人不喜歡古裝片，總覺得這些東西假得很，飛簷走壁都是繩子吊出來的，還什麼俠骨柔腸，放到現在這社會一點意義都沒有，有看那個的時間還不如跟我家貓培養培養感情……咳，不過得說你剛才演得還行吧。我也說不出來哪不一樣，感覺還真比別的強上那麼一點點，有點意思了。還有你那一踢，古裝片裡哪有你這麼踢的？都是什麼飛起兩米高在空中翻上四五個觔斗再踢中的。你這也太寒磣了——」

之前的交往中，Lit給韓竟的感覺一直是高傲而疏遠的，甚至最初還因為吳凱的事情對他有一些敵意。擲硬幣那一次，韓竟可算無論從實力到運氣都得到了對方的認可，二人正式達成同盟，這才發現Lit相對友好的一面。

好的表演跟音樂一樣，都有深入人心的力量。這一次，韓竟的表演顯然打動了Lit，他嘴上雖然只是冷冷淡淡地說著「還行吧」、「寒磣」，可是心裡卻有著無數感動和體驗亟待傾訴，因此一直喋喋不休著。

「踢得真像那麼回事似的，我當時看著都一哆嗦，武打場面效果全都是靠後期，怎麼可能現場看就這麼狠？哎韓竟——」Lit說到這頓了頓，又拍了一下韓竟的胳膊以示強調，「你跟我說實話，你當時是真踢吧？」

韓竟被他問的一愣，半晌也沒言語，算是默認了。他本來心裡就記掛著這事，如今被Lit這麼提起來，更加不是滋味。

真正演戲，倒不像Lit說的那樣全靠特效糊弄人，越是大銀幕大製作，為了追求打鬥的效果，真踢真打越是普遍，甚至是必要的。他兩輩子浸淫演藝圈十幾年，倒不至於因為在戲裡踢了人內疚，可是總歸還是有些擔心的——會不會踢得太重了傷了哪裡？而且夏炎經驗還淺，韓竟那之後一直沒機會跟他說上話，指不定他就去鑽什麼牛角尖了。

這些話跟Lit終歸說不明白。韓竟沉默一會，轉而問道：「對了，你怎麼過來了？」

「我要去見袁老師，聽說你拍戲有專車接送，到你這搭個順風車。」Lit理所當然地說。

影視城離市區幾十公里，開車來回都得一個多小時，平時除了各個劇組的人，也就實在閒得發慌的遊客願意往這邊跑，哪有專程來這搭順風車的？韓竟哭笑不得，又問：「是哪個袁老師？」

Lit一翻白眼，「還有幾個袁老師，袁征啊。」

韓竟這才反應過來，Lit就是為之前所說的《晚歸》的事才專程來帝都。他心裡湧起一陣暖意，看了看手錶：「約的幾點？」

「不早不晚，下午1點半。現在走剛剛好，不過你最好祈禱不要堵車。」

因為王哲的反覆NG導致進度拖後，這時已經過了12點了。韓竟也知道這事確實耽誤不得，點頭道：「那我現在去卸妝。」

他邁步剛要走，又忽然想起什麼似的轉了回來，「——對了Lit，你身上有紙巾嗎？」

「好像有吧……」Lit上下翻了一遍衣兜，翻出一張飛機上發的面巾紙，遞給韓竟，這才注意到韓竟一直用左手壓著右手的食指，現在雙手的手指上已經匯聚了一大片血跡，正不斷流下來，滴到地上。

韓竟接了紙巾，用它墊著按住傷口往化妝間走，見Lit一臉詫異，也覺有些尷尬，「本來已經不出血了，剛剛補拍那幾個鏡頭的時候沒注意，好像又扯到了傷口。」

Lit仍是副難以置信的表情，半天才問道：「我一直以為你手上的是之前夏少含在嘴裡的顏料啊，那個鏡頭不是從他吐血開始的嗎？……合著不僅你是真踢，他也是真咬？」

韓竟張了張口，最後什麼都沒說，也算是默認了。

「嘶——」Lit吸了口涼氣，「想想都疼，你倆這是有仇吧。」

韓竟腦子裡過了一遍認識夏炎以來這些事，乾笑兩聲，心道說不定還真是有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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韓竟跟李朝輝打了招呼，叫上陳曦，三人一起去見袁征。關於主題歌演唱的合作Lit早跟陳曦談過，所以具體的細節和進展方面，陳曦還比韓竟瞭解得更清楚。韓竟對陳曦從來是放心的，很少過問這些經紀方面的事情，全權交給陳曦處理。這倒是沒什麼。

讓韓竟無比意外的是，Lit和陳曦兩個人，竟然在他不知道的時候，發展出了完全無法想像的「親密友誼」。

路上Lit坐在前排，韓竟和陳曦在後排。看著Lit一路都扭過身子跟陳曦有說有笑，還一口一個「陳姐」叫得特甜，韓竟簡直有種閃瞎眼的感覺。

雖說陳曦一向在人際關係上有著奇妙的超能力，可這也太誇張了。這哪還是那個Lit啊？什麼時候趁他不注意換人了吧？——韓竟無語。

Lit跟袁征是約在錄音棚見面。他們三個人反而提前了15分鐘。袁征直到1點半整才出現，跟韓竟握手的時候，還為自己「遲到」道了歉。

袁征雖是公認的中國頂級作曲家之一，在影視界也是老資格，但其實年紀只有39歲，往細了說還不到40。他人在圈裡是出了名的好脾氣，卻也是出了名的倔脾氣，從來不跟人發火，可一件事情他要是不同意，那就是軟硬都不吃說什麼也白搭。所以這次的事情就算有Lit盡全力幫他，最後關鍵的袁征這一關，還是得看韓竟自己。

袁征也省了客套，直接就讓韓竟進棚錄音。《晚歸》的清唱版本韓竟在那次發佈會之後又練習了很多次，旋律和唱法早已熟記，還對一些原本比較粗糙的地方進行了細化，所以這一次進棚錄音並沒有緊張，對許多細節的處理也比發佈會時的臨時救場顯得更加精緻。

這次錄音全程都是無伴奏清唱。少了Lit的手鼓雖是遺憾，卻也給了韓竟最大的自由來表達自己的想法。舒展悠遠的人聲如草原般寬廣，隨意閒適的哼唱好像信馬由韁於這廣袤無垠之中，那聲音如此安逸寧謐，質感卻是暖的，用最柔和的方式慢慢流入聽眾的耳中。

這還是那首《晚歸》，卻又是與發佈會上的版本完全不同的《晚歸》。它也許沒有之前那種強烈的律動感，卻更加細膩，引人沉醉。

一曲唱完，在控制室中的三人都沉默了好一會。陳曦對於音樂是外行，純粹地被韓竟的歌聲所打動。Lit則是驚訝於韓竟這次完全不同的處理。另一邊袁征微微皺眉，用手指撐著下巴，態度讓人捉摸不透。

半晌，袁征才從椅子靠背上起來，坐直身體，開了對講對韓竟說道：「你再唱一首吧，隨便唱什麼，清唱就行。」

這個要求讓韓竟有些摸不著頭腦。按說如果只是合作這一首《晚歸》，並沒有再讓他唱其他歌曲的必要。而且「隨便唱什麼」這個要求幾乎等於沒有要求——袁征到底是要考察他哪方面的能力，還是說選歌本身已經是衡量的一個標準？

很可能對問題的理解也是題目的一部分，這種場合再開口去細問就不合適了。韓竟忖了一會都沒想出太明確的答案，可一想到隨便唱一首歌，腦子裡竟驀地冒出一個念頭——

保羅·麥卡特尼的《Hey Jude》。

他在那輛發生事故而停在幾千米高空的纜車車廂之中，唱給夏炎聽的歌。

自從這個念頭閃現出來，那段無比經典的副歌旋律就在他頭腦中反覆響個不停，讓他根本無法繼續思考袁征的問題有什麼深意。他終於還是放棄了，決定就選這一首《Hey Jude》，無論怎麼說這也算是「隨便唱什麼」吧。

韓竟深吸了口氣，閉上眼睛，開始了第二段演唱。

《Hey Jude》作為披頭士樂隊的名曲，從曲風上來講屬於民謠搖滾。和《晚歸》這種民族風情為主的音樂不同，搖滾樂的節奏和配樂也是整首歌曲的一部分，因此這首歌曲本質上是不太適合清唱的。

韓竟也明白這一點。他所採用的唱法，卻與搖滾截然不同。他的聲音始終保持在比較輕柔的水平，甚至有意放慢了速度，使整首歌曲不似原唱般激情洋溢，而顯得格外溫柔而安靜。

一切都跟他在那纜車之中唱的一樣。

除了適應相對寬敞的空間而稍微提高的音量以外，一切都跟他在那纜車之中所唱的一樣。隨著流轉的音樂，韓竟似乎還能感覺到當時那極其狹窄逼仄的空間，那時有一個人被他緊緊抱在懷裡，正因為不知名的恐懼而不斷發抖。那時緊貼著他的那具軀體那麼溫暖，觸手可及的髮絲那麼柔軟，還有落在他頸間的濕熱的呼吸，還有兩人所分享的真實而熱切的心跳。

——Hey Jude， don』t be afraid.

韓竟不知不覺完全沉浸在這首歌曲中。他唱完好一會才又慢慢睜開眼睛，只覺得整個胸口都是一片空落。

這次袁征仍是掛著那種讓人捉摸不透的複雜表情，深深地看了韓竟一會，「有意思……」

他的嘴角牽起一個微妙的弧度，接著說道：「我總覺得，你唱歌很像一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