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番外·暖冬

韓竟和夏炎在一起的第一個冬天是個暖冬。

普天同慶光棍節和剁手節都已經過完，聖誕和新年的促銷鋪天蓋輪番襲來的時候，相當不解風情的帝都還沒下過一場雪。

那時他倆一個在忙期末一個在拍戲，雙雙早出晚歸兩頭不見太陽。《終極密碼》背景就設在帝都，取景儘是些滿大街常見的公路大橋停車場，好處是不用異地還能晚上回家摟著小孩一起睡個安穩覺，壞處是小成本劇組預算少，拍攝週期有限日程排得非常密集，韓竟又是主角，幾乎每天都被操得死完一遍再死一遍。

所以那天早飯時候，夏炎問起韓竟想要什麼新年禮物，他想都沒想就答道：「假期。」

那天輪到夏少做早飯。烤麵包和煎蛋卷已經擺上桌，廚師正紮著小花圍裙，在廚房煎最後幾根小香腸。本來倆人剛搬到一起時，還因為早飯到底是中式更可口還是西式更有營養進行過好幾輪理智友好的哲學探討，最終結果是誰也沒能說服對方，便決定求同存異誰幹活誰說了算，日子久了也相互習慣了。

男一號睡眼惺忪地往烤麵包上抹著果醬，用那種剛睡醒還有些沙啞的嗓音，懶懶地說道：「最好能去個暖和點的地方，然後最好也沒什麼人認識我……聽人說大溪地很不錯，躺在沙灘上好好睡上一覺……」

韓竟的話結束在一個慵懶的呵欠裡。他其實不是那麼願意活動的人，想好好休息一陣是真的，至於大溪地之類，那到底是什麼東西他也不那麼清楚。如果不是留在家裡事情一大把根本歇不安生，對他來說，趴在暖氣上睡一覺可能還比陽光沙灘衝浪比基尼美女更經濟實惠。

夏炎沉默了，手上的動作好像也停頓了一會。韓竟把一片麵包吃完，隨口問了一句「你呢，想要什麼？」，便聽一陣油炸開的辟啪聲，緊接著夏炎一聲短短的驚叫，大概是燙了手。

這兩聲讓韓竟一下子醒了個徹底，椅子一推就衝過去看他的情況：「怎麼了？燙哪了？」夏炎把拇指關節的位置含在口中，搖著頭把小香腸盛到盤子裡。

「沒事沒事，就一個油點。」他飛快地把手在韓竟眼前晃了一下，在韓竟看清之前就匆忙拿開了，「你先吃吧，我剛想起來今天早上是老爺爺的最後一節課，得早點去占座，不然可能連站都沒地方站呢。」

他邊說邊收東西穿衣服，韓竟從餐廳跟到客廳又跟到書房，愣是沒逮著空檔去看他的手指。

「用不用上點藥？」

「不用不用，就稍微有點紅，都沒破皮。」

「給你拿瓶冰水冷敷一下？」

「真沒事，已經不疼了」

韓竟一直跟著轉到門口，趁夏炎穿鞋夾了兩片麵包拿了牛奶給他。夏炎咕咚咕咚幾口乾了牛奶，把麵包拿在手裡，開門登登登跑了出去。

「別在路上吃，喝風！」韓竟喊道，隱約聽一句含混的答應遠遠傳來，遲緩地關上門低頭揉了揉眉心。

絕！對！不！正！常！

這小孩到底在搞什麼？

他歎了口氣，深深覺得自己有種老媽子的即視感。

答案的揭曉要比韓竟想像地來得更快。他吃完早飯收拾妥當準備出門，結果等電梯的時候，擺放在樓道對面角落裡的垃圾桶莫名吸引他多看了好幾眼。

時間尚早，清潔工還沒來得及清理垃圾，垃圾桶被塞得滿滿當當，蓋子已經合不上。居民生活垃圾大多裝在垃圾袋裡，所有垃圾袋的最上面，卻有一個單獨的白色紙團顯得尤其突兀。那張紙很厚實，尺寸也大，丟的人大概只是草草團了團，如今褶皺略略展開，形狀就愈發張牙舞爪。

韓竟瞇了瞇眼——那紙明明怎麼看怎麼像是夏炎畫夾上那一種。

他遲疑了一會，還是走過去拿起那個紙團慢慢展開。那果然是一幅畫，雖然還只打了草稿，也能看出是夏少的手筆。

……所以，原本新年是打算送他這個，聽到他說想去旅遊，以為自己被嫌棄了？

韓竟又一次低下頭揉了揉眉心，為到底是把這畫扔回去還是拿回家裡收起來掙扎了好半天。畢竟是夏炎的心意，自己沒看見就算了，看見了總不好就這麼丟掉，可拿回家萬一被夏炎發現……實在不是一般的羞恥。

他站在那個垃圾桶跟前，一會把那張草稿團成個球作勢就要丟掉，一會又猛地收回手來，把那球重新展開，每一個褶皺都舒展平整。如此反覆幾次，本來厚實的素描紙被磋磨得跟半塊髒兮兮的破抹布似的。

直到陳曦打電話來催他，韓竟才停下手上莫名其妙的動作。他嘴角抽搐兩下，又看了看那張已經不成樣子的草稿，最終把它折成幾折，收進外衣口袋裡。

白天一切順利，甚至還提早收工兩個小時。本以為是件好事，結果倒趕上了晚高峰，路上堵得一塌糊塗。

韓竟在馬路上一寸一寸慢慢挪著，沒想隨便往窗外一看，竟然又瞄見了那人的身影。夏炎跟另外倆人支了張小桌子站在路邊，桌上擺著些亂七八糟的小玩意，頗像是銀行搞營銷擺攤辦信用卡的。

這地離韓竟家裡還有小半個小時的車程，但離夏炎學校倒近，走路大概十幾分鐘而已。周圍接連幾家大商場，讓中間這條小街和連著的廣場成了個小型步行街，一到傍晚，擺攤的賣藝的黑車等客的都聚集在這裡，也有不小的人流量。韓竟在車裡看了夏炎半天，見到這麼一會時間，便有兩男一女和兩對情侶在夏炎那小攤子跟前駐足——至於到底填沒填表辦沒辦夏炎的信用卡，離得太遠了他沒看清楚。

韓竟停久了，惹得後面一輛出租車狠狠按了兩聲喇叭。他索性打舵拐到那條小街裡面，找個車位停了車，繞回來繼續遠遠地看著夏炎。

明明馬上期末考試了，卻不在學校複習，在這裡賣信用卡？……這小孩到底在搞什麼？

經過早上那事之後，韓竟現在心情相當微妙。狗血言情劇裡好像總有那種什麼……富二代明明腰纏萬貫，拎著腳脖兒倒過來抖落幾下都能掉一地金元寶，卻一定要自己出去打工賺點毛票，最後拿個不值錢的小玩意把女主角感動得熱淚盈眶以身相許——

——當然憑韓竟的瞭解夏炎應該不是這種人，而且，嗯？誰是女主角？

韓竟偷窺了半天，數到第八個女的停在夏炎那小攤子跟前，跟夏炎有說有笑打情罵俏（韓竟視角）的時候，終於按捺不住，拉住在自己身邊玩電動陀螺的那群小孩中的一個，跟他說：「小朋友，叔叔給你10塊錢，你去那邊那個攤子幫我問問他們在幹什麼好不好？」

那小孩是個小胖子，正跟人玩得高興呢，忽然被韓竟拉住，自然是一臉的不樂意，問道：「你怎麼不自己去吶？」

韓竟抓抓頭髮，「那邊有個人認識我，我不太想讓他知道我在打聽他。你去幫我問問，我給你零花錢，你隨便買點吃的。」

他說著就往出掏錢包，那小胖子一看真有錢可拿，賊精賊精的小眼睛滴溜溜一轉，又說：「我去幫你問了，你回頭反悔不給錢怎麼辦？我不是白幹了麼？」

韓竟一想他這說法也有些道理，便說，「那我先給你10塊，你問完回來再給你10塊怎麼樣？」

小胖子搖搖頭：「我不要你錢，我要你給我買吃的，放這裡讓我朋友幫忙看著。就街對面那家泡芙店，兩個泡芙一個香草味的一個抹茶味的，再要一杯焦糖布丁奶茶！」

韓竟哭笑不得，心道現在小孩都這麼精了，「一個香草一個抹茶，一個焦糖布丁，記住了我去買，你去問吧。」

小胖子大概是見韓竟答應得太痛快，尤覺不足，眼珠又是一轉，「我有吃的了，那我朋友怎麼辦？有福同享有難同當，我不能自己一個人吃，你也得請他們！」

一起玩的有四個小孩，另外三個見韓竟拉住了小胖子，一早放下了玩具往這邊瞅，如今聽說也要請他們吃點心，就都圍了過來。

韓竟倒不計較請人喝個奶茶這點錢，不過被個小孩這麼騎脖子上欺負，總歸不太對勁。他於是稍微斂了斂笑意，說道：「我是請你幫忙，請你吃東西天經地義，他們可和我沒關係。你要是講兄弟義氣，就得自己請他們。我可以給你出錢，一人算一次，你再多幫我跑三次，多問三個問題。」

一提到兄弟義氣，小胖子也站得更直了一些，拍拍胸脯說：「成交。」

韓竟想了想，又補充道：「我話說前面，你不能把我供出來，如果那人看見我或者認出我，回頭泡芙我可就都自己一個人吃了。」

小胖子擺擺手，一副胸有成竹的樣子，得意地說道：「我知道怎麼說，包在我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