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打架2

韓竟用的是合氣道中的關節技。這種功夫與中國的擒拿術類似，都不是爭勇鬥狠之術，崇尚以巧打拙、不爭而勝，因此招式多是以制服對方、限制行動力為第一要義，只要對手不盲目掙扎，並不會造成實質性的損傷。

不過另一方面，關節又是人體最脆弱的部位。運用得當的話，會給對手造成分筋錯骨般的劇痛，這種疼痛感和隨之帶來的威懾力，都是普通打擊技所無法比擬的。

韓竟只是想給王哲一個教訓而已，並沒打算真的傷了對方，當然更多的考慮是不願因此給自己惹上什麼麻煩。過招結束之後，他便恢復了一貫的隨和，連連向王哲道歉，幫他慢慢按摩活動手臂，緩解關節受到挫傷帶來疼痛和麻痺。

之前兩人間瀰漫的濃重殺氣，在一瞬間消散無蹤，彷彿從來沒有存在過。只是那種實力的絕對懸殊和真實的恐懼感顯然已經深入王哲心中，一直過了好半天，他看著韓竟的眼神仍顯得有些恍惚，冷汗不停往外冒，手臂一直止不住發抖。

《江湖》劇組因為武打場面頗多，時常涉及到可能會危及人身安全的動作，因此一直有隊醫隨行。韓竟請隊醫幫忙看了，確認王哲手臂的骨骼和韌帶、包括大腿和尾椎骨等著地的部位都沒有受到任何實質性的損傷。隊醫當場鑒定沒有受傷，導演和製片經理都是見證人，這樣哪怕回頭有人想拿「韓竟打架」這件事做文章，也翻不出什麼花樣。

「麻煩您了醫生。是我不好，手下沒個輕重，幸虧沒真傷到人。」韓竟抹了一把額頭的汗水，誠懇地向醫生道謝，又回過頭來安慰了王哲幾句。

張鎮一早看出韓竟用的是合氣道，知道王哲不會真受什麼傷。這回聽醫生說沒事，李朝輝也放下心來，眼神從擔憂變為喜悅：「沒事就好沒事就好，剛才你那感覺總算找對了，這裡面沒什麼技巧可言，就是純粹的情緒的發洩，不能有太多顧慮……」

韓竟趁導演給王哲講戲退到一邊，立刻被陳曦照著胳膊狠狠擰了幾下。

「哎哎姐，疼——」對付自己這姐姐的怒火最有效的應對方法就是馬上求饒。果然韓竟輕聲喊了幾句，鉗在手臂上的魔爪就放開了。陳曦想了想尤覺不足，又照著韓竟被掐的地方使勁拍了拍。

「跟你說往上衝之前跟我商量商量，不長記性是不是？你還知道打完了要讓醫生給看，一開始就不打人多好。」

韓竟故意壓低聲音，神神秘秘地問道：「怎麼，這又是一個惹不起的主？」

陳曦露出一種「特麼怎麼就是不開竅」的鄙視，氣急敗壞地搖了搖頭。「多個朋友總比多個敵人好，尤其是娛樂圈這地方，你要這樣鬧下去，哪天非掉到自己挖的坑裡不可，你願意自己給自己下絆子，可別拉我搭伴！」

韓竟抓抓頭髮，「姐，那個王哲有意跟夏少過不去，你應該也看出來了，在場都是前輩不方便開口說，也就我這小輩能跟他說道說道。不然難道就這麼看著他欺負人麼？」

陳曦臉上那種誇張的鄙視斂了斂，認真說道：「就你這小輩能跟他說道說道，也不應該是這麼個說道法。更好的辦法多了，非得動手不可麼？我印象裡你可不是這種人。」

韓竟聽陳曦這麼說，一時沒了言語。他心裡也知道這次的事情是自己欠考慮了。雖然事後來看，結果還不算被動——在導演和武指都束手無策的時候出面，並不會被認為是愛管閒事出風頭，至少在導演和其他演員眼裡，是加分而不是減分的。但是因為這事給自己樹了一個敵人也是事實，明槍易躲暗箭難防，就像陳曦說的，在娛樂圈這種地方，做這種事等於給自己下絆子，說不定哪天就會惹禍上身。

——真的就只有這一個方法麼？

並不是。

現在回頭再想，有很多更巧妙的方法，至少不至於這麼鋒芒畢露。

而且說到底，夏炎被人欺負，跟他韓竟有什麼關係？如果真像他說的，只是因為前輩不方便開口，他作為小輩應該出面，其實根本不會發展到打架這種結果。這更像是一個小孩子站隊的舉動——你跟夏少過不去，就是跟我過不去——幼稚得可以。只怕演得這麼賣力，夏家人未必會領他一分情吧？

好像他在那個時候確實就是這麼想的。看到夏炎連跪了六次連站都困難的時候，好像心裡就這一個念頭——你跟夏少過不去，就是跟我過不去。

……真是，幼稚得可以。

韓竟沉默了一會，眼神下意識地往夏炎那邊瞟。夏炎難得個空當歇一會，正坐在椅子上跟來探班看男神的馮茹筱聊天，也不知馮茹筱說了什麼，夏炎開心地大笑著，從側面看過去，又有種如陽光般耀眼的感覺。

夏炎也發現了韓竟正在看他。他不再笑了，嘴角的弧度逐漸收斂，而後緊緊抿起，化為一個特別認真的表情。兩人遠遠對望了一會，而後夏炎垂下視線，顯得有些失落。

韓竟沒來得及細想夏炎這是什麼意思，就見馮茹筱大步走過來，用身體擋著，在別人看不到的角度，朝韓竟豎了個大拇指。

「那王哲太可惡，剛我跟韋老師都恨得牙癢癢了，但是沒有證據又不能說什麼。真不愧是男神，可算給我們出了一口惡氣！看他這回還敢不敢再胡鬧！」馮茹筱小聲卻興奮地說道，「小夏挺不錯的，我之前還以為他想拍戲只是玩票，真沒想到他進步這麼快，現在帶這種多人場景一點不怯場，跟韋老師對戲也沒被壓住，我跟韋老師聊天，老師一直誇他呢。」

韋將是劇組中資格僅次於李朝輝的老派演員，公認的國家台台柱子之一。他的作品一直以央視旗下的主流正劇為主，很少涉獵商業片。這次受李朝輝邀請，友情客串「大師伯魏宜豐」這個角色，雖然僅出演有限的兩場戲，但老辣的演技和大師風度仍是為影片增色不少。韋將對夏炎的認可也許有客氣的因素，可也從側面印證了夏炎的實力和進步。

韓竟前世一直走的是流行偶像路線，還從未有機會與這種國家級演員有所交集，這是第一次跟韋將合作。身為演員，他對韋將出神入化的演技不是不尊敬和崇拜的。可惜這場戲中他的戲份很少，無法與前輩直接對戲，切磋演技，也讓他心中略有些遺憾。

韓竟心裡這麼想著，另一邊李導已經跟王哲交代完畢，一聲「Action！」和場記板的脆響之後，這一條第七次正式開拍。

果然夏炎再次全力跳起，而後狠狠跪了下去。人都會從本能上畏懼已經受傷的部位再反覆遭受重創，可夏炎的表現卻完全像是第一次一樣——甚至表演的效果比第一次更加沉著、細膩。

對面王哲接得也恰到好處。他陡然受到驚嚇而大聲叫喊起來，踉蹌著連退了好幾步，恐懼的神色演得栩栩如生。

——然後場面就失控了，王哲竟隨著夏炎的跪倒也腳下一滑跌坐在地上，而且在一段並不算短的時間之內，都沒有起來去打夏炎，而是頻頻左顧右盼，顯得非常驚惶。

這是劇本中沒有的。韓竟看到李朝輝的表情，就知道也不是導演的臨時改動。到王哲第三次扭頭望向他的方向時，他才總算明白過來：到底是太過高估了對方的膽量，一招關節技和一句威嚇確確實實地嚇壞了王哲，估計到現在還沒回過味來，一想到「打架」倆字就腿軟呢。

可導演一直沒有喊「CUT」，所以表演和攝制都在繼續著，夏炎繼續演著氣血逆行引起的劇痛，王哲也繼續著驚惶無措，甚至坐在地上還在不斷往後蹭。陳曦看得透徹，又狠狠瞪了韓竟一眼。

韓竟也翻了個白眼——這人這麼慫，怪我嘍？

讓王哲起來接回劇本是沒什麼希望了，無奈這次李朝輝好像鐵了心不肯喊停。韓竟狠狠咬了咬牙，找準前一條中謙風的站位，大步走到夏炎面前，抬腿一腳正中夏炎頸側。

周圍立刻響起一片抽氣的聲音。一方面是因為劇本之外的神發展，另一方面，也是韓竟那一腳——看起來真的太狠了。

夏炎應聲倒下去，伏在地上非常艱難地喘息著，喉間粗重的摩擦夾雜著嗆咳，還在不時咳出些鮮血。韓竟低著頭木然看了他半晌，才慢慢蹲下身，扯著他的衣領，將他拉起來。

青年嘴角掛著血跡，臉上遍佈傷痕和髒污，顯得狼狽異常。他的眼中有一種前所未有的動搖，眸子閃爍不停，因為極度的失望和難過而蒙上一層水汽。

這小孩，莫不是入戲太深吧？即便知道是演戲，也不能接受毆打自己的人是他麼？——韓竟臉上仍是謙風那份漠然，可這種想法卻讓他心裡頗不是滋味。

而後夏炎閉上眼睛，竟大張開口，伸出舌頭，牙關狠狠合了下去。

——這也是劇本上沒有的劇情。韓竟幾乎在大腦反應過來之前，已經伸出兩指塞進夏炎口中，緊接著指根傳來一陣劇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