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胃病
至此兩人同盟正式達成。韓竟一掃先前陰鷙冷酷的氣質,又恢復平常那種開朗隨和,依言幫孫維解了綁著手的腰帶,送他去醫院。
那孫維之前滿嘴跑火車,結果還真是個言出必踐的人,一路上不僅「哥」這個稱呼沒改,態度也極其親切恭敬。等到醫院醫生問他怎麼受的傷,便一口咬定是自己走路沒帶眼睛撞燈柱子上了,韓竟要幫他交醫藥費,他死活都沒收,一口一個「哪能收大哥您的錢呢」。
這對韓竟倒是個意外驚喜。本以為孫維是那種市儈小人,想要為己所用,只能通過手中捏住對方的把柄來加以挾制。沒想到這人還有幾分江湖義氣般的真性情,看如今這番反應,以後不必韓竟催促,他自然會拿韓竟當自己人一般加以維護。
這一來一回折騰了幾個小時,韓竟回到賓館的時候,已經將近凌晨2點。夏炎給他留了廊燈,自己已經睡下了。韓竟躡手躡腳地洗漱完畢,躺到床上還覺得高興得很。
要說他真正給對方許下的實打實的好處,其實什麼都沒有。只不過畫了張餅,就收穫了一個忠實的同盟軍,這買賣做得實在不虧。
只是與孫維的這番交鋒,卻總有那麼幾個細節讓他想不透。如今回過頭來仔細回想,更是顯得無比奇怪。
最明顯的一點是,當韓竟做出要走的架勢,說要把視頻交給夏奕的時候,孫維臉上竟表現出一種放鬆的表情。
心理較量最重察言觀色,韓竟自認不會大意到在這一點上出什麼紕漏。那絕對不是他看錯了。在那之前孫維一直處在一種憤怒和恐懼交雜的情緒之中,而當他聽到夏奕這個名字時,卻下意識地鬆了一口氣,那種緊張的狀態有一瞬間的緩解。
然後——在想起了什麼之後——又再次陷入更大的驚惶,並且在此後的交鋒中處處受制於韓竟,直到最終完全屈服。
按一般的邏輯,韓竟威脅要將孫維暗地危害夏氏的證據交給夏家的人,正常的反應該是直接進入到更為緊張的狀態。如果說對於威脅反而表現出放鬆,說明用來威脅的工具選得不對。
夏家並不會給孫維造成威脅。
或者具體到當時的語境——夏奕並不會給孫維造成威脅。
以這一點作為前提來思考,孫維的話就顯得相當有趣了。他前後兩次用到完全相同的句子「你不是要我的命嗎」,第一次時韓竟問到他的僱主是誰,而第二次韓竟則提到了夏奕——對孫維來說,這兩個概念應該是完全等同的,只是由一個不特定的「僱主」,過度到了特定的某一位僱主。
韓竟的語義中雖然包含從指使者到受害者之間的概念轉變,但孫維頭腦中卻一直只有指使者這一個概念,因此他才會下意識地做出了完全相同的回答,並且在韓竟確切提到了僱主名字之後,體會到了更強的危機感。
孫維的僱主就是夏奕?夏奕指使別人製造索道事故,賣給敵對公司?
為什麼?
韓竟心裡雖有這樣的疑問,卻也不是全無頭緒。豪門世家的公子跟自己本家過不去,理由也無外乎就是老生常談的那幾樣。何況看夏奕跟夏霖地位上的天壤之別,要說夏氏內部全無嫌隙,這位夏總完全沒動過點上位的心思,韓竟才會覺得奇怪。
既然有嫌隙,能讓韓竟利用的機會就會更多。現在摸到了伏線,要查出表面繁華的商業帝國內裡究竟腐朽到什麼程度,想也不會是件太難的事。
韓竟想通了這件事,忽然聽到對面夏炎的床上,傳來一聲奇怪的聲音。
不是人熟睡之後那種平穩綿長的呼吸聲,而是猛地抽氣的聲音,帶著劇烈的顫抖,只有一個音頭,之後又勉強止住。
人在經受極度的恐懼或疼痛導致呼吸不穩時,才有可能會有這種反應。韓竟集中注意力去聽對面的動靜,卻只有一片寂靜,什麼都沒聽到。
——連最微弱的呼吸聲都沒有。
他心下一驚,起身拉開床頭的檯燈,果然見到對面的人縮在被子裡,似乎在不停發抖。
「夏炎?」韓竟輕聲叫了聲室友的名字,並沒得到任何回答。對面的人似乎想說話,吸了口氣又因為疼痛而止住,傳到韓竟耳朵裡,就只有氣流的聲音。
這下子著實有點嚇到韓竟了,連忙過去看人的情況。夏炎的身體蜷成極小的一團,臉頰泛紅,眼睛緊閉著,額頭上一片虛汗。
「你怎麼樣?哪裡不舒服?」韓竟用手試了試夏炎的體溫,分明是在低燒。
床上的人廢了半天勁才勉強擠出蚊鳴般的一句:「胃痛……」說完身體又蜷得更緊了一點,眉頭幾乎要擰成個麻花。
韓竟這才注意到被子裡面夏炎的手是死死按在腹部的。有些人分不清腹部臟器,常把一切腹痛,都統稱為胃痛。腹痛這事可大可小,夏炎疼到這種程度,如果真是某些急性病變,當真耽誤不得。
「能走嗎?穿衣服,跟我去醫院。」他轉身去拿夏炎的外套,回來的時候那人完全沒動,好像還縮得更小了一點,大概別說起來走,想動一下都有困難了。
「起來我背你,不能這麼硬挺著。」
韓竟說著就要扶他起來,卻被夏炎抓住了手腕,青年睜開眼勉強朝他微笑了一下,虛弱地說道:「沒事,明天還得拍戲呢,別折騰了。」
「都疼成這樣了怎麼可能沒事,走去醫院。」韓竟這麼說著,手上動作也不停,把人拿大衣一裹,俯身就要抱他起來,「你摟住我脖子,能行麼?」
這下夏炎也有些著急,搶著說道:「真沒事,別折騰了,大半夜的,太麻煩你了。」
韓竟正低頭要抱人,聽了這句話便猛地回過頭來死死盯著夏炎,臉上露出一種極度錯愕的表情,嘴角連抽了好幾下。青年秀氣的臉龐近在咫尺,因為疼痛蒼白如紙,只有面頰上泛著抹病態的紅暈,帶著小卷的褐色頭髮因為汗水凌亂地貼在臉上,無論怎麼看情況都糟糕到了極點,卻還在對他傻笑。
韓竟忽然想到從進屋到他最終發現夏炎狀況不對的那段很長的時間,這個人都是這麼強忍著疼,不說,不叫,甚至不呼吸——因為怕打擾他休息,怕給他添麻煩。
……這人腦子有毛病吧?
都特麼的要疼死了,還在想半不半夜,會不會給人添麻煩?!
也許是韓竟那表情太過詭異,夏炎被他盯得也有些尷尬。他視線躲了躲,仍是那麼蒼白地笑著:「不是,你別多想,真的沒事。就是老毛病,神經性胃炎,我一緊張就容易犯,之前查過好多次了,去醫院也是給開那幾種藥,我這都有。」
韓竟又盯了夏炎半天,像在判斷這句話的真實性。終於他微歎了口氣,又把人塞回了被子裡。
「藥呢?」
「晚上吃過了。」夏炎又換回用手捂著腹部的姿勢,語氣帶著一種微妙的滿足感。大概嘴上說不想麻煩別人,真的有人願意這樣關心自己,心裡還是高興的。「你趕快睡吧,好晚了,明天拍戲呢。」
「你都這樣了,我還怎麼睡得著?!」韓竟心裡煩躁,話說得極沖,剛一出口他自己也覺得好像太凶了些,氣急敗壞地搖了搖頭,又問:「喝牛奶麼?想吃東西麼?要不要熱水袋?操……」
他在原地踱了幾圈,盡量平復了一下心情,湊到夏炎跟前,一字一頓地輕聲說:「你想要什麼都告訴我,沒有人會因為這種事嫌你麻煩,明白麼?」
病號遲疑地點了點頭,也不知是不是真的懂了,想了一會試著問道:「那,你能幫我揉揉肚子麼……因為真的太疼了……」
……
呃……
韓竟好像也不是完全沒有辦法理解夏炎的思維方式。無論想要什麼都得韓竟去買,現在又是大半夜三點多,要找還開著門的便利店都不容易。似乎揉肚子之類的要求,既能緩解韓竟的擔心,又不會給他增添太多麻煩的,是兩全的選擇。
不過,倆人從認識到現在滿打滿算才兩個禮拜,還都是男的,做這種事……真的不會尷尬麼?
韓竟內心糾結無比。可是剛剛才信誓旦旦說過無論夏炎想要什麼都會答應,如今人家剛提了一個要求,反口就說做不到,這也實在說不過去。末了他還是在床邊坐下,往手中呵了兩口氣,盡量把雙手搓熱,探進被子裡,摸到夏炎一直捂著的部位,輕輕揉按起來。
「這樣有沒有舒服一點?」
「嗯……」夏炎閉上眼,眉頭好像稍微舒展了些,「謝謝你,很暖和……」
韓竟煩躁的心情終於慢慢平靜下來,繼續著手下的動作。夏炎是真瘦,即便是腹部也沒什麼肉,隔著皮膚能夠清楚感覺到脈搏的跳動,因為疼痛而呈現出一種病態的高速,幾乎像是某種小動物。
那時韓竟不知怎麼,竟又想起了夏奕的那句話。
——韓竟,我很欣賞你,這不是假話。你是金絲雀麼?還是翱翔天際的鷹呢?
他忽然明白過來,那不是威脅,而是拉攏。
那個金絲雀的故事,所指的人,也不是他。
而是面前這個人,夏奕的親弟弟,夏炎。
韓竟心下無比錯愕,怔怔地望著青年大半面都埋在枕頭中的臉。他明明那麼柔軟,那麼乾淨,成天都在為別人著想。
卻有人想要他死。
韓竟終於想起來了。前世《江湖》的轟動效應過後,夏炎再沒演過主角,接拍的幾部戲都口碑不佳,此後便淡出了人們的視線。韓竟在很多年後,曾因與夏氏的合作關係,心血來潮在網上查過他的資料,娛樂圈的履歷只有一些不入流的娛樂節目,兩次因為吸毒被捕,並在第二次關押期間,猝死於看守所。
《江湖》這部電影,是夏奕為自己的親弟弟所準備的,最華美的墳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