禮物
「悠然!悠然!醒醒……」有人推我,迫使我睜開惺忪睡眼。淚水濕了眼角,微弱的燭光搖曳映照出皇太極擔憂的臉色。我瞪大了眼,他已經穿戴整齊,正倚坐床側,輕柔地拍著我,「沒事,只是做噩夢!」
我擁著被子撐起上身:「要進宮議事了麼?」
他點頭。
窗外青灰一片,天尚未透亮,他卻已要出門。
「你睡的太少了……」我憐惜地望著他,早知道昨晚上就不該纏他……轉念回憶起昨夜的纏綿,臉上又是一熱。
「你接著睡吧。」他輕輕地在我額上印了一吻,寵溺地勾起一抹溫柔的笑意,「回來給你帶禮物。」
禮物?我心裡一甜,忍不住咧嘴笑了:「那你要早些回來,我等著收禮物!」
「好。」他放我重新躺好,掖緊被子,最後摸了摸我披散的長發。
身子是疲倦而又沉重的,看著他頎長的身影慢慢地飄出視線,意識漸漸再次朦朧起來。
等到再次醒來已是日上三竿,一上午便坐在園子裡發呆消磨時間,滿腦子只想著皇太極所說的禮物,竟是隱隱生出一股興奮莫名的心情。
到了午間,歌玲澤勸我回房歇歇,我瞥了眼身後拖拖拉拉跟隨的四名小丫頭,兩名侍衛,感覺有些想笑,卻又透了些許無奈。
皇太極至今還是沒能對我放下戒心,平常他會和歌玲澤兩個輪流替班,二十四小時貼身黏著我。除此之外,只要踏出門檻一步,大堆的丫頭媽子、侍衛嬤嬤立刻會像跟屁蟲一樣緊迫盯人,一刻也不讓人清淨。
我加快腳步,故意拚命往旮旯裡鑽,可憐那一票人只得跟著我在狹窄的過道內上躥下跳,歌玲澤急得額頭冒汗,低低地喊:「慢點……主子!您小心別崴了腳!」
我忍俊不住放聲大笑,喘籲著扶牆站定,面前豁然開朗,原來竟是跑到了一處小院。院落收拾得甚為別緻清雅,不算太大的庭院內種滿了盛放的白梅。
我深深吸了口氣,忽然愛煞了這片潔白無暇的梅林,正要跨步過去,忽然袖管一緊,竟是歌玲澤拉住了我:「主子,回吧……」
「我采一株白梅回去!」
「主子,這白梅是……」
「你也喜歡這白梅麼?」悠悠的,梅叢間飄出一縷溫婉輕柔的聲音。我眼前一亮,一道月牙白的窈窕身影從花間轉了出來,頎長個頭,容長臉兒,臉上白白淨淨的未搽一點胭脂,眉宇間透著溫柔嫵媚,她靜靜地站在梅花枝底,目光平定安詳地投向我。
她唇角微翹,似乎在笑,但眨眼卻又讓我覺得這只是自己的一份錯覺,那雙眼清亮如水,瞧著我的時候眼睫一眨不眨,沒有驚訝,沒有好奇,沒有半分情緒的波動。
然後她衝我盈盈一笑,隨即旋身,左手纖長白皙的手指攀住一株白梅的枝幹,右手寒光一閃,只聽「咔嚓」一聲,竟是用手裡的一柄銀剪剪下一枝花蕊甚多的白梅。「喜歡便拿去吧,只是這花香不濃,怕不合你心意!」她回身將梅枝遞給我,舉手投足自然流露出一股淡雅貴氣。
這是一個從小受過良好教育的高貴女子!她……絕非普通人!
在歌玲澤不等我吩咐,主動上前接下那枝白梅後,我已然猜出這個白衣女子的身份。錯愕只在瞬間,我瞅了眼那枝白梅,回眸衝她笑了笑:「爺不愛聞太濃的香味,這白梅……正合我意!」停頓了下,目光毫不避諱地迎向她,「多謝大福晉,恕我叨擾,告辭了!」
她朱唇微啟,似乎想要再說些什麼,我只當未見,趕在她開口之前扭頭拔腳。歌玲澤尷尬地行了跪安禮,這才匆匆忙忙地追上我。
這……就是哲哲了!博爾濟吉特哲哲,科爾沁的格格,皇太極的嫡妻!
這個時候,我心裡悒鬱得直想放聲吼上兩嗓子。
路上沒再說話,甚至連一絲笑意也沒有。一行人見我臉色不豫,半點聲氣都不敢吭,默默地跟了我回到住處。
才進院子,就聽薩爾瑪笑道:「側福晉可回來了!」忙不迭地回身朝裡頭招呼,「哎,趕緊把大格格抱來讓側福晉瞧瞧!」
我正憋氣,忽聽一串咯咯嬌笑聲一路灑了過來,稚嫩的童音撥散我的鬱悶與不快。一身鮮亮嶄新的大紅棉襖裹著一個粉嘟嘟的小女娃兒,由乳母嬤嬤抱著飛快走向我。
小腦袋兩側梳著小鬏,臉蛋圓圓的,皮膚白皙嫩滑,似水蜜桃般粉粉地能掐出水來,眉心上點了一顆朱玉紅鈿,眉毛雖淡,可一雙眼睛又大又圓,眸瞳烏黑透亮,笑起時彎彎地眯成了一道縫。
只一眼,我便打心底湧起無限歡喜,這女孩兒長得實在太漂亮了,精緻得就如同芭比娃娃般,我忍不住伸手去握她的小手。她也不怕生,眼睛烏溜溜地盯著我看,忽然咯咯笑了下,張開雙臂,脆生生地喊:「阿牟,抱!阿牟抱抱……」
我又驚又喜,沒等我伸手去接,她已從乳母嬤嬤的懷裡向我直撲過來。「噯」的聲,我趕緊將她牢牢地摟定懷中。
「看來大格格和側福晉真的有緣……」薩爾瑪憨憨地笑著。
乳母嬤嬤恭恭敬敬地給我行了禮,我瞧著她挺眼生,竟不像是四貝勒府的奴才。「大格格,不該叫阿牟,你該叫太太才是。」
女娃兒轉動眼珠,撅著紅紅的小嘴撇頭:「不要!」她將我脖子摟緊,「不是太太,是阿牟!」
滿語的「阿牟」是指伯母,「太太」喊的則是祖母……我心裡打了咯噔,不禁迷惑起來,問道:「這是誰家的女孩兒?」
不待旁人回答,懷裡的小人兒已乖巧地膩聲喊:「蘭豁爾是阿牟家的女孩兒!」
眾人哈哈大笑,我輕輕捏了下她的小臉,笑問:「你叫蘭豁爾?幾歲啦?你阿瑪是哪個啊?」
蘭豁爾歪著小腦袋想了想,奶聲奶氣地掰著手指頭說:「四歲!蘭豁爾今年四歲了……我阿瑪是岳托……」
岳托!我呼吸一窒,一縷說不清道不明的苦澀滋味湧上心頭,倏然失神無語。
「回側福晉話。」一旁的乳母嬤嬤趕緊替小主子接過話題,謙恭的答道,「我們大格格是大貝勒的長孫女……」
岳托長女,大貝勒……代善的孫女!
強迫自己忽略掉隱隱泛起的酸楚,我溫柔地摸著蘭豁爾的小臉。難怪方才第一眼覺得這孩子面善,看著教人親近,她的眼眉可不就與代善有五六分的酷似麼?
代善啊……神智不禁飄忽回到過去,我至今還能清晰地記起與他相處的點點滴滴,那溫潤如玉般的眼眸,淡定從容的笑意,以及深情不渝的話語……
眼睛有些干澀發疼,我眨了下,蘭豁爾窩在我懷裡,小手撥弄著我的耳墜子,一臉天真無邪,嬌俏可愛。她是他的孫女,而我是皇太極的步悠然,一切回憶都已化作過往雲煙,伴隨著東哥的消逝,種種記憶都將灰飛湮滅。
這日皇太極直到日暮時分才回府,看他那疲憊不堪的模樣,似乎恨不能倒頭就睡,吃飯的時候亦是心不在焉。然而到了夜裡侍寢,他躺臥床榻,卻忽然顯得精神亢奮起來。
「見到蘭豁爾了?」他的手枕在我的頭下,我舒服的調整角度,找了個最愜意的姿勢窩在他懷裡。
「中午便見著了……聽她們說,你收了蘭豁爾作義女?」
「你不喜歡麼?」
「不,我很喜歡……蘭豁爾是個很乖巧機靈的孩子。」
「那你就做她的額娘吧,好好教養她,讓她會變得像你這般蕙質蘭心……」
「嗯?」我略略抬頭,下巴頂在他的肩窩上,他的肌肉硬邦邦的,卻又極富彈性。我乜眼揚睫,「你不是經常嚷著說我笨麼,為何現在又這般好心誇我?蕙質蘭心這四個字我可擔不起……」莫名地,我突然就想起哲哲來,那樣一個寧靜而又高貴的女子,她倒是與這四個字極為相襯。
「你是笨……」皇太極輕笑,胸腔為之震顫,將我的下巴震得麻麻的,「可我就是喜歡這樣的你,簡單真實卻很溫暖……」
心裡迅速流淌過一道溫熱的暖流,將我今天遭遇的所有不快統統一掃而盡。
「悠然……」
「嗯。」
「那個叫安生的孩子,已由薩滿作法火葬,骨灰派人送回了蘇密村……你,可以安心了!」他的手揉著我的發頂,「以後讓蘭豁爾多陪陪你解悶兒,你也就不會覺得太無聊了。」
我心裡一顫。
原來他什麼都知道!我偶爾會在睡夢中大喊大叫地哭泣著醒來,我對小秋母女的無奈,對安生的自責,甚至於我對孩子的渴望,原來……他都知道的一清二楚!他從沒正面問過我,卻細心的將我的點滴情緒一一收納在心。
這樣一個愛我疼我的男人呵!
「謝謝……你的禮物,我很喜歡。」
他忽然翻側身,左手撐著頭,似笑非笑地凝視著我:「這樣就滿足了?我的禮物還沒拿出來呢,現在謝我未免太早了些吧。」
我又驚又喜,眨巴著眼睛看向他,原來他的禮物竟然另有所指,我還以為蘭豁爾就已經是了呢!
皇太極右手忽然在我眼前一晃,我先是聽見玉石叮咚撞擊聲響,而後有件冰涼的東西從我左手套了進去,一徑滑至腕骨。
「啊!」在看清何物的同時,我發出一聲驚喜的讚歎。
那是一串翡翠手珠,由十八顆相同大小的翡翠玉珠穿成,顆顆瑩潤剔透,翠珠底下連了一顆白色的碧璽佛頭,底下掛了鑲鑽的結牌、四顆米粒大的小東珠,最後綏子上綴了兩顆白色碧璽佛珠。
「不是你要的那串,不過也已仿造得極為相似,你且將就著戴來玩吧!」
「你……」我顫聲,激動得險些眼淚衝出,「你還……記得?」
努爾哈赤送給烏拉那拉阿巴亥的那串碧璽翠玉手串——天哪,那是哪一年的事情了?若非他今日送我這條手串,我早已將當年自己的信口開河,任性地向他討要手串之事忘得一乾二淨!
那麼久遠的事情,他居然還記得?
「怎麼了?你是想笑還是想哭?若是不喜歡,便扔了吧!」
「哪個……哪個說我不喜歡了?」眼淚到底還是不爭氣地流了出來,我喜極而泣,激動得不能自已。
他的右手摸上我的臉頰,指腹輕柔地替我擦去淚水,我撲進他懷裡,緊緊地抱住他。相依相偎,我漸漸放開心扉,絮絮地將我這兩年在外的甘甜苦樂一一與他傾訴,皇太極一直未再說話,只是靜靜地聽我述說。
當我說到小秋母女慘死時,忍不住再次傷心落淚,長久以來憋在心裡的那份傷感,一經打開,竟是再也難以壓抑,我泣不成聲。
他輕輕拍著我的背,替我順氣,而後淡淡地說:「說到張銓此人,我倒是有些印象……他是明西路軍的監軍,吉林崖戰後被俘,父汗顧惜他是個人才,有意招降,他……」
我神情一黯,像張銓那般的人物雖然帶著股書生意氣,但骨子裡卻對女真人極其痛恨,只怕寧為玉碎也難當瓦全!
果然他停下話語,沉默片刻,說道:「算了……不提這些了。」頓了頓,思忖良久,將視線調轉向別處,「悠然,父汗已決定要攻打喀爾喀扎魯特部……」
我猛地一顫,竟是控制不住內心激動,從床上挺身坐起,驚愕地望著他。他仍是支著頭,臉上掛著模糊的微笑,笑容在微弱昏暗的燭光下顯得明暗不清。
努爾哈赤要攻打扎魯特部!那……吉賽他豈不是……
怎麼會突然無緣無故想到要去攻打蒙古喀爾喀的呢?難不成,會是因為……東哥的緣故?
「父汗意欲御駕親征,今日殿前點兵,二哥主動請纓,願領兵打頭陣……」皇太極的每一字每一句都似乎別有深意,雖未挑明,卻已足以令我心驚膽寒。「悠然,又要放任你一個人留在家裡了,說實話,我還真有些不放心。」
「那我跟了你去!」意識彷彿被人操控住般,我不由自主的脫口叫道,「我隨你出征扎魯特,那裡的地形我比較熟,我可以……」
「胡鬧!」皇太極面色微變,但轉瞬即復原狀,只是蹙緊了眉頭,「打仗非是兒戲,你乖乖在家等我回來……」
「我不要!」我一口回絕,不容置疑的看著他,「以後無論你去哪,我都會跟了你去!你休想把我撇在家裡!我不願淪為你的那些妻子一般模樣,整日裡除了等你回來便什麼企盼都沒有,我不希望下半輩子就活在這樣無趣的牢籠裡,這就好比是用一種很殘忍的手法在慢慢扼殺我的生命……皇太極,你若是不能滿足我這個要求,便求你還是還我自由吧!」
這番話憋在我心裡已有數日,本想找個機會,心平氣和地把我對現狀的一些想法解釋給他聽,然而卻沒想最後竟會在這種情況之下,把話毫無遮攔地講了出來。
原有的祥和溫馨氣氛頃刻間被破壞殆盡,皇太極微微震顫,突然欺身逼近我,右手一把握緊我左手手腕。五指收攏,他使力之大遠遠超過我的想像。翡翠手串被他勒得硌住了腕骨,疼痛難以形容。我咬牙強忍,卻在看清他眼底閃過的受傷神情後,心也跟著如同針扎般疼痛起來。
「好!我答應你!」他啞然出聲,伸手用力一拽,我被他拖進懷裡,「無論你要怎樣都好,只是不許你再離開我……不許……」他俯下頭,炙熱的吻如暴風驟雨般壓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