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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獨步天下》第84章
冷戰

 「夠了!」我厲聲尖叫,掙紮著推開他,「說什麼完完整整,獨一無二……你總是拿這些來苛求我,那麼你呢?你自己還不是娶了一個又一個?我算什麼?我在你心裡又算得什麼?夠了——夠了!我受夠了——」

 「你……」

 我蹲下,把臉埋在臂彎裡,放聲痛哭。

 就像個受了委屈的孩子,我任性地發洩著自己心底的不滿!

 「咣!」黑暗中聽得一聲驚天動地的巨響,似乎有什麼東西砸碎了,然後……一切歸於寂靜。

 淚眼朦朧地抬起頭,暈黃昏暗的室內,青溜溜的地磚上散落了滿地的瓷片,皇太極已杳然無蹤。

 大門洞開,夜風呼呼地吹了進來,滿目淒冷。

 那晚對質一事最終成了個諷刺的大笑話,皇太極、莽古爾泰、阿濟格矢口否認,阿敦百口莫辯,最後只能背下這口黑鍋。

 努爾哈赤以惡意挑撥貝勒阿哥之間關係的罪名,將這位正黃旗的統領親信縛以鐵索,囚禁牢中。

 一場風波就此壓下,然而打從那天起,我和皇太極之間卻開始陷入沉默的冷戰。居然有一月之久,他未再踏足我所居小院半步。

 薩爾瑪幾次勸我服軟認錯,我只是狠心咬牙,不肯低頭俯就。過得幾日問歌玲澤四貝勒最近都在幹些什麼,她先是面色尷尬地吱唔,後在我的再三追問下,才道出實情。

 「這月餘,爺獨自睡書房,只是常常喝悶酒,有幾次醉了,便去了西屋……」

 我一顫,愣愣地說不出話來。

 西屋……那是,葛戴的住處!

 心痛得無法形容,皇太極還擊的報復手段比任何東西都更能傷我!

 六月,冷戰持續,薩爾瑪已不敢再奢求我主動去找皇太極,每次總會以憐憫的眼神偷覷我。她和歌玲澤揣摩不透我的喜怒,只得在我身邊戰戰兢兢的服侍,格外用心。

 七月初三這日早起,我習慣性地望著身側的床榻,感覺心裡空落落的。正準備喚歌玲澤進來,忽聽門上輕叩:「主子……起了麼?」

 「嗯。」我隨口應了聲,翻身下床穿鞋。

 門扉拉開一道縫,歌玲澤小心翼翼的探進頭來:「主子……大福晉來了!」

 我才穿好鞋站起,聽到這話不由一怔。

 哲哲……她來找我做什麼?這一年多,除了過年祭祀時見過她一面,我和她之間再無交集。

 茫然的穿戴妥當,歌玲澤和薩爾瑪進來伺候我漱洗,完了又奉上早膳。

 我早沒了用餐的興致,整顆心好奇地掛在哲哲身上。俗話說無事不登三寶殿,她突然來訪,肯定不會是單純地來找我閒話家常。

 才一見面,哲哲與我四目相觸,已然恬靜地笑起:「正好經過,進來瞧瞧你,你最近氣色似乎不太好……」我點點頭,算是打過招呼。

 在名份上她和我屬於大妻對次妻,按著尊卑禮數我原該向她行禮,可是面對著這個年歲只有二十出頭的嫻靜女子,我這個家禮實在施不出來。她若是非要認為我倨傲無禮,目無「尊長」,那我也只得苦笑了。

 「不知道福晉這是要上哪?還勞煩你恰好經過來瞧我,真是不好意思。」我不著痕跡地開口試探,我就不信她會當真無聊到恰好經過我的門口。

 「嗯,我去西屋……你要不要和我一同去給烏拉那拉氏賀喜呢?」

 「賀喜?」

 「是啊。」她露出一個困惑的表情,「難道……你還不知道麼?」擱下手裡的茶盞,她從椅子上站了起來,有些尷尬,「那算了,我自己去吧!」

 「等等!側福晉她……」我調轉視線,猛地看向歌玲澤。

 歌玲澤微微一顫,低聲道:「回主子,西屋那邊昨兒個連夜叫了大夫,那個……側福晉有喜……」隨著最後兩個字的音節囁嚅地消失在她唇邊,我猛地一震,猶如被人兜頭潑了一盆冰水,剎那間從頭冷到腳。

 不知道哲哲是什麼時候走的,也不知道自己是什麼時候離開貝勒府的,渾渾噩噩,只覺得眼前看什麼東西都是模糊不清的。等到意識漸漸恢復清醒,才發現自己竟是走到了大街上,熙熙攘攘的人群,我正站在熱火朝天的鐵匠鋪街對面。

 這裡位於赫圖阿拉東門,是下等人居住的地方,鐵匠鋪街龍蛇混雜,住的多半是八旗的包衣奴才,以打鐵為生,八旗精兵戰時所需的鐵器兵刃都是由此處造出。

 環顧左右,薩爾瑪和巴爾在身後丈許開外緊跟不捨,這夫妻倆滿頭大汗,卻連擦一下也不敢,只是瞪大了眼睛盯住我,生怕一個不留神被我跑掉似的。

 我苦笑,烈日當頭,七月的酷暑能把人給烤化了去。

 汗浸得貼身的薄衫盡濕,我吁吁地喘氣兒。

 「讓開——讓——嚯……嚯……前頭的人看著些,讓一讓……」

 猛然回頭,卻見一群馬匹簇擁著的擠向我,我趕緊避開,目送這百餘匹馬擦身而過——這些是養在內城馬廄的官馬,看這情形是要出東門到城外去放牧。

 道路狹窄,加上有些馬兒懼火,那些打鐵叮叮聲響也極易刺激它們,是以馬群走得既慢且亂。

 等我回過神,再巡視左右,竟是已找不到薩爾瑪和巴爾的人影。留心尋了半天也沒看見,想必方才走散了。於是只得一路往西街尋去,走走停停,不時張望。

 約莫在街上逛了一個多時辰,我又累又餓,頭頂陽光退去,忽地風雲變化。夏日裡雷雨竟是說來就來,半點也不由人。

 豆大的雨點噼啪砸下時,我狼狽地躲進一處角門下避雨。屋簷建得不是很大,並不足以讓我容身,我正想著這下子可要遭罪了,忽然後背貼著的木門一鬆,我險些向後跌倒。

 「咦?下雨天還來?爺不是囑咐您了嗎?說過往後不必再來……」

 滿臉是水,額前劉海遮蔽住了眼睛,碎髮黏在頰邊,有一綹竟然跑進了我嘴裡。我隨口吐出髮絲,抹了把臉。

 眼前的男人四十出頭,國字臉,中等個頭,人長得倒算魁梧,可是面生得很。我眯著眼連睨兩眼,還是沒能想起他是誰,可瞧他的樣子分明是在和我說話。

 一時愣住,不知該作何應答。

 「唉,您還是先請進來吧……」見我還在雨裡淋著,他忙將手裡的油紙傘遞過來。弓著腰身,眼瞼低垂,態度恭謹得似乎不敢多瞄我一眼。

 我茫然的將傘接了過來,捏住傘柄輕輕打了個轉,他做了個「請」的手勢,慢慢地在前頭領路。

 打角門進去,拐彎便是座小巧別緻的園子,左右兩旁稀稀疏疏的種著一排排果樹,雨滴在枝葉上,悉窣發出聲響,空氣裡瀰散著一股淡雅的香氣。

 「今兒個是爺的壽辰,可爺不讓下邊奴才給大操大辦,大清早起來就把自己關在東閣裡……」我一愣,不由得停下腳步。

 他似乎當真已把我錯認成他人,竟是絮絮地說個不停,我原還想問他借個地方躲雨,這下子反倒不好意思啟口了。正發窘為難,他忽然詫異地回過頭來,飛快地瞥了我一眼後,又趕忙耷下腦袋,眼睛直直地盯著腳下鵝卵石子鋪就的路面,甕聲甕氣地說:「那……奴才就不打擾了,奴才告退!」

 沒等我反應過來,他轉身就一溜小跑地走了。暴雨滂沱,我抬手欲喊,還沒來得及喊出聲,園子裡早沒了他的身影了。

 尷尬地站在雨裡,我大感莫名其妙。

 這到底怎麼一回事啊?!

 雨越下越大,我不敢多呆,忙急匆匆地順著原路返回。沒走幾步,忽然一陣「吋吋」之聲接連不斷的從西北角傳來,我好奇地側目望去,透過稀疏的綠葉間隙,一個穿著月白色馬褂的頎長身影飛快閃入我的眼簾。

 呼吸猝然一窒,我踉蹌地後退半步,擎著的雨傘脫手滑落。

 吧嗒……傘摔在地上,滴溜溜地圍著我腳邊打了個轉。

 挽弓,搭箭……每一個動作都是那般的熟練流暢,宛若一副完美的圖畫!

 雨幕如簾,嘩嘩地水聲彷彿已經不存在,我的耳際只能聽到那連續的吋吋聲,聲聲清晰。三枝羽箭應聲釘在對面的箭靶上,持弓的胳膊垂下,鐵胎巨弓的一頭支在地上,他緘默無語,大雨澆灌,水滴滴答答順著他的發梢、衣擺往下落,那個肩膀巍聳的背影在淒涼的雨中,顯得孤獨而又落寂。

 我咬著唇,水滴從我臉頰滑落,我卻已分不清,這到底是雨還是淚……

 驀地,他甩手一揚,那柄巨弓嗖地被他扔出老遠,「啪」的聲砸在樹幹上,竟被硬生生地撞斷,弓弦高高地彈起,碎木飛揚。

 然後……他突然扭頭!

 我心裡一緊,下意識地縮起身子,急急忙忙地將傘從地上揀了起來,雙手顫抖地將傘面朝前傾斜,試圖遮擋住他的視線。

 無聲無息,我卻分明從傘下看到一雙鹿皮靴子停在我的面前。心兒狂顫,這一刻我真想把傘一丟,轉身逃跑。

 衣衫已被雨水淋濕,我張大嘴,用盡全力痛苦地吐納呼吸。

 「不是說……再不用來這裡了麼?」聲線醇厚低沉,略帶沙啞,我突突狂跳的心卻因為這句話倏地停住了。

 愕然。

 「回去吧!以後都別再來了……你畢竟不是她,不管你如何做,你始終不是她。即便你穿了她的衣裳,戴了她的首飾,妝扮得再如何相似,你畢竟不是她……」

 我悠悠一顫,下意識地往後退了一步。

 「你我之間不必再計較誰對誰錯,你的賜飯之恩,我銘感於心,多謝……你畢竟還是替她圓了我的一場夢。」他聲音忽而放低,柔柔地呢喃,語音幽然,充滿無限柔情,「你知道麼?我曾親口允諾過她,終有一日要伴她一起同桌吃飯……只可惜……只可惜……」說到最後,已化哽咽之聲。

 一道驚雷在我頭頂劈響,昏暗的天空猛地閃亮了下。

 我雙手握緊傘柄,捏得十指發痛,只覺得心口一陣陣的剜痛。

 代善呵……為何這般痴傻執著,為何……

 「這個,還你!」一件冰冷滑膩的東西塞進我的手裡,手指觸到他略帶冰冷的指尖,我微微一顫。

 他的聲音已然拔高,隱隱透出不容置疑的威儀:「以後,你我再無瓜葛!我也不可能再把你當作她!你走吧!」

 我低下頭,觸目看到手裡的那樣東西,掌心一麻,像是被什麼東西咬了一口。手指放鬆,傘柄滑落的同時,我的左手只來得及抓住那樣冰冷。

 硌手的冷。

 十八粒相同大小的碧璽翠珠,底下一顆碧璽佛頭相連,三顆小東珠綴了個鑲嵌紅寶石的結牌……

 指尖撫觸,如遭電擊,那熟悉的光澤在我眼底璀璨依舊。

 嗒!手腕上輕輕一動,戴在手腕上的翡翠手串滑至腕骨,兩串型似相仿的串珠交相輝映,在雨水的沖刷下淡淡地散發出柔潤的珠玉之光。

 一滴淚凝於眼睫,悄然滑落,淚滴濺在水窪裡,轉瞬消失不見。

 我無語凝噎,緩緩抬起頭來,卻見代善背轉了身子,雙手負在身後,寂寥地望向遠處。

 我伸了伸手,可是手上的兩串手串卻是刺痛我的眼,灼痛了我的心。我猝然收手,咬牙抽身。

 趔趄地走了兩步,眼淚洶湧而出,我再也忍受不住,發足狂奔,一口氣衝出那扇角門。

 雨,連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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