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混亂的時間(十)
飛機在下午四五點就到了京城, 沈家派了一名司機過來接機。
大約六點左右, 車子開進沈家大宅, 傭人將沈知初送到了住處便先離開。文媽早就在他的院子裡等著, 樂呵呵地給八少爺和小狐狸端了吃食過來。
晚飯後, 沈知初自己推著輪椅到院子裡走走,小狐狸跟在他旁邊上躥下跳。因為沈八少失寵,沒什麼人還記得到這院子裡來,倒是白白掙了個清淨。
蕭扶像磕了藥似的到處跑, 突然就躥進了一個人的懷裡。對面的人「啊」了一聲, 下意識伸手抱住他, 低頭一見懷裡毛絨絨白乎乎的小動物, 撒手就用力把狐狸擲出去, 倉促之下沒注意方向,狐狸被朝著假山呈拋物線扔了過去。
「九九!」
蕭扶沒感覺到疼痛, 睜開眼睛便發覺自己被大恩人接在了懷裡。只是剛剛大恩人起身太匆忙, 雙腿無力支撐身體,陡然摔在地上。
蕭扶舔著大恩人的下巴。要不是恩人剛剛接住他, 他現在也許是一灘狐狸肉泥了。
「九九。」沈知初抱住狐狸, 力氣大得蕭扶不得不哀叫一聲。他反應過來,鬆開狐狸,掰著他的四條爪子查看有沒有受傷。
還好沒事。還好沒事。
「對、對不起。」那人走過來, 手指絞著衣角,訥訥道,「八弟, 我扶你起來吧……」
「不用了。」沈知初冷漠道。
少年站在原地手足無措,紅著眼眶望著他們。
沈知初轉身固定住輪椅,用力扶著座椅撐起身體爬起來,動作狼狽地坐到輪椅上,儘管白色的衣衫一片凌亂,他面上神色卻平靜清冷,彷彿看不到自己此刻叫人尷尬的景況。
蕭扶跳上沈知初的膝蓋,偷偷看著彷彿犯了大錯的少年。
「六哥要沒事就回去吧,出來久了,父親該著急了。」沈知初一副謙謙君子不計前嫌的樣子。
沈六少小心翼翼看著他:「我、我送你回去。」
沈知初淡淡笑道:「我自己就能回去。你不用操心。」說著轉著輪椅要走,似乎想起了什麼忽然停住,苦惱道,「我剛從臨州回來,明天就是奶奶的壽辰,壽禮卻還沒準備。」
沈六少忙說:「我可以幫你。」
沈知初搖搖頭:「禮物還是自己準備比較好。不過六哥你打算送什麼?」
「唔,我不知道……」沈六少一臉傻乎乎的茫然,「爸爸……爸爸說幫我……」
沈知初訝然,繼而一笑:「父親一定幫你備好了。聽說奶奶喜歡睡蓮,我看我晚些親自乘舟到湖裡摘一朵,她應該會喜歡。」
沈六少喃喃道:「奶奶喜歡蓮花……」
沈知初轉著輪椅,眼瞼微垂,擋住了眼中神色,嘴角亦是冰涼得幾無溫度:「六哥可不要獨自涉水,父親知道了會擔心。」
輪椅朝著來時的路慢慢走著,蕭扶鑽到大恩人手邊,看著那個清瘦的少年。
那不是人,也不是妖。
而是……
傀儡。
「別看了。」沈知初將他抱回來,塞進懷裡。
蕭扶蹭了蹭大恩人的胸口,他最近喜歡大恩人的味道。
好喜歡,好喜歡。喜歡得心口發燙,狐鞭也發燙。
回去之後,文媽一陣擔心。
沈知初先給蕭扶洗澡吹乾,然後才來整理自己,完了後讓文媽取來筆墨紙硯,亮著一盞燈慢悠悠在大紅紙上寫壽字,每一個字的筆法各不相同,共計一百零八字。
蕭扶還等著大恩人帶他去摘睡蓮,後來困得不行,迷迷糊糊睡著了。朦朧間,外面似乎傳來嘈雜的聲音,文媽醒來咳嗽著出去打探消息,過了會兒敲門說:「八少爺,您睡了嗎?」
沈知初放下手中的一卷書,轉著輪椅去開門,食指輕輕壓在唇上。
文媽料想是狐狸睡著,壓低聲音道:「六少不見了,外頭亂成一鍋粥,剛聽說夜裡偷摘湖裡的蓮花去了,一看岸邊人多,驚得落水。」
沈知初問:「沒事吧?」
文媽揮揮手:「沒事。家主跳下去救他,剛把人帶回去。看著沒什麼動靜了,估計只是受驚受寒。」
沈知初微笑道:「那就好。」
文媽打了個呵欠,看了眼屋裡的紙筆,歎道:「八少真是孝心可鑒。」
沈知初平靜笑著,沒說話。
文媽也不多說什麼,回去睡覺了。
第二天一早,文媽在飯桌上又道:「六少說是給老太太摘蓮花,怕先生發現才偷偷去的。」
沈知初道:「六哥才是真正的孝心可鑒。」
文媽忍不住,多嘴道:「家主和老太太又吵了一架。今早上天還沒亮,家主就讓人把湖裡的睡蓮都給拔了,那可是老太太寶貝的蓮花池……而且家主還打算把湖也填了,說什麼水克火,要不得,可把老人家氣的……」
沈六少一向害怕沈老太太,平時可著勁兒討好,得了什麼好東西都想給老人家一份。可惜老太太越看他個傻子,心裡越來氣,總是沒好臉色。沈六少臉上藏不住事,回了屋就會被家主審問,完了家主又去老人家那兒晃蕩著說些難聽的話,可以說是惡性循環了。
沈六少得父親寵愛從名字就可見一斑。老人家說,人身上有三盞燈,左右兩肩和頭頂各一盞,燈滅便死了,沈六少名叫沈長燈,長明之燈,不知沈父是有多擔心這個孩子短命。
沈知初嘴角帶著絲漫不經心的笑意,正看到蕭扶睡眼迷濛地滾過來,跳到他腿上就張著嘴等餵食。
文媽:「狐狸越寵越沒形,您還是讓他自己吃吧。」
沈知初笑意淺淺地看著狐狸,邊餵他吃東西,邊道:「我活著一日,就寵著他一日。」
文媽愣了愣,從沒見過八少爺笑得這麼開心。
蕭扶被勒令待在屋子裡,他無聊地扒牆角,扒了一牆的灰,看天色不好就叼著一把傘出去找大恩人。
他摸爬打滾了好一陣,順著大恩人留下的味道尋去,中途躥過無數只腳,終於讓他給找著人了。
蕭扶急吼吼地跳到大恩人腿上,廊簷下站著個有些眼熟的人。他看了兩眼,才確定是未來給他五十萬還欠五十萬的僱主,盯著大恩人不放。
蕭扶四爪大開抱住恩人,宣示自己的所有權,很想在恩人身上尿尿留下自己的氣味……如果不會被揍的話。
回了房,蕭扶拚命繞著沈知初叫,邊叫還邊站在他大腿上蹭他的肚子。
「喂過吃的了,怎麼還是叫?」文媽一臉奇怪。
沈知初倒了杯水,蕭扶舔了舔,沒了興趣,又蹭著大恩人。
「文媽,麻煩幫我叫個獸醫,明天來給他看看身體。」沈知初隨手放了杯子。
文媽應聲。
晚上睡前,沈知初又靠在床上翻書,狐狸睡在他手邊,呼吸淺淺的,白乎乎的小球一起一伏。
沈知初放了書,探出食指摸他的鼻子,小傢伙鼻頭聳動,爪子揮了揮,撓到一團空氣。沈知初難得起了興致逗他,一會兒戳戳肚子,一會兒動動耳朵,又一會兒擼擼尾巴,毛狐狸打了個噴嚏,手舞足蹈怎麼也沒抓住作案工具,終於在那隻手又一次戳肚皮時,四爪一齊抱住了擾人的手臂。
小狐狸安心地蹭了蹭,沈知初看著他沉沉的睡顏,不由目光柔和。
沈知初正要抽回手,毛狐狸不知道夢見了什麼,抱住大手舔了一把光潔的手臂,然後往下扯了扯,用他的小鞭子蹭啊蹭,蹭得夢裡都在冒粉紅泡泡。
沈知初:……
他這回算是知道了,他的狐狸發情了。
第二日上午,沈知初抱住想要逃跑的狐狸,露出肚皮給獸醫看。
老醫生犀利的目光一掃,說:「發情了。公狐狸發情期鬧得很,養在家裡也不安生,還會想往外跑。您看是做個絕育?」
沈知初安撫地摸摸蕭扶,小狐狸掙扎著想要跳下去。他道:「做吧。」
蕭扶嚇得炸毛,露出牙齒作勢要咬他,眼珠子淚汪汪,可憐得馬上要掉眼淚。
沈知初頓了下,按住他的狐狸嘴,低頭道:「九九,乖,聽話。」
蕭扶嗷嘰直叫,不敢相信大恩人要把他從公狐狸變成不公不母的狐狸,沈知初困擾地皺著眉。
獸醫見狐狸鬧騰得太厲害,忍不住道:「實在不行,您就給他帶條牽引繩,防著他偷跑就好。」
沈知初蹙眉:「發情期太麻煩。」
獸醫細心觀察他的表情,問:「是爬腿?」
沈知初看了他一眼,沒有出聲。
「或者您再養只母的。狐狸對伴侶的忠誠性高,配好對認定對方,以後也就安分了,還能再養一窩小的。」獸醫建議。
蕭扶:要和大恩人生狐狸!不要被割蛋蛋!
沈知初神色微變,淡淡道:「算了。」
他看著懷中的小東西,光是閃過的念頭就讓他無法容忍小狐狸將目光放在另一隻狐狸身上。
要想跑去找母狐狸,那他就關著小傢伙一輩子。
沈家老太太的壽宴結束,沈父便讓人送沈知初回臨州。沈知初那幅字畫哄得老太太開心,加之沈父處處忤逆她,老太太特意讓人過來傳話說過段時間就將他接回京好好調養。
沈知初是惜命的,他還有狐狸要養,怎麼能年紀輕輕就早逝?
不過是兩三日的時間,一人一狐再次回到臨州小別墅。
蕭扶身體熱得慌,接下來幾天,一看到大恩人就想湊過去用狐鞭蹭他,還趁著大恩人不注意,偷偷聞他的褲衩。
雄性的氣息弄得狐狸五迷三道,狐心癢癢。
靈山有小夥伴總是嘲笑他毛都沒長齊,連發情期都還沒到。蕭扶現在總算是長大了,驕傲地把粉粉的狐鞭露給大恩人看,不過大恩人似乎很不喜歡看他成長的標誌,一根手指就把他戳倒在地。
蕭扶犯愁想發情期該怎麼解決,小夥伴只說公狐狸會發熱露鞭,還很想要……想要什麼呢?他們笑著說他到時候就知道了,蕭扶卻一點也不知道,他是很想要大恩人,可是抱著大恩人心底依然是空的。
他抱著大恩人的褲衩,迷迷糊糊想著,好想要大恩人。
想把大恩人塞進自己心裡,填滿空蕩蕩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