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靈河鎮的老房子(二)
蕭扶離開了清水村之後,無意間走上鐵軌,正好遇到一趟往北走的火車,索性爬到車頂上搭順風車。如此爬上爬下換了幾趟車,不過一天時間就到了青州城。
沒了桃夭,蕭扶口袋空空,鑽進餐館就被人扛著掃帚趕出來,只能拖著蓬鬆的尾巴失落地扒垃圾桶。雖然他是很喜歡翻垃圾,享受不期然找到寶貝的樂趣,但這應該是無聊生活的點綴,而不是成為生活的全部。
他在大街小巷裡躥了幾天,然後被附近的人發現,有人認出他是隻狐狸,給警察打了電話來逮狐狸。蕭扶不知道出了什麼事,扒拉著四肢滿大街躲著追捕他的人類,一不小心摔進了泥潭,白狐狸變成了泥狐狸。
蕭扶甩了甩毛,泥水亂濺,整隻狐狸髒得不成樣。但因為他變了樣,反而沒人再追著他。
人類好可怕,為什麼要追他?
他耷拉著耳朵,無比沮喪地走在空蕩蕩的巷子,跳進一戶人家院子裡種睡蓮的大水缸,搖著大紅尾巴的金魚因為闖入者嚇得躲在水草一角,睜著鼓鼓的大眼睛惶惑地一動不動。蕭扶在水裡滾了一圈,爪子扒住水缸邊緣狼狽地蹬著腿跳到地上。
主人家關著院子的落地窗,沙發背對著庭院,電視裡正在播著最近大熱的新聊齋,蕭扶正巧看到一隻赤狐搖身一變,成了容貌娟麗的美人,舉步混入人群而沒人發現她的身份。
他頓悟:如果他變成了人,是不是就不會有人追著他跑了?
小狐狸抬頭一看院子裡晾著的衣服,再瞅了瞅屋內的主人,輕快地跳上牆,消失在牆頭。過了大半天,小狐狸嘴裡叼著一團髒兮兮黑漆漆的紙回來,放在院子的衣服下,四足一躍,扯下一套衣物,風也似的跑了。
聽到庭院裡傳來響聲,一名少女趿拉著拖鞋跑出來,驚叫一聲:「媽,你的裙子怎麼不見了!?」
胖墩墩的中年婦人聞聲匆忙趕來,一看衣架都掉在地上,怒吼:「什麼?挨天殺的死變態,居然敢偷老娘衣服!」
少女突然一愣,指著地上的紙團:「那是什麼?」
婦人走過去,用腳踢了踢,腳趾沾了一層泥。「缺德的傢伙,偷衣服就算了,還扔團紙在這……」她正罵罵咧咧,眼睛忽然瞥到紙團黑泥暈開露出的一個數字,咦了一聲,撿起紙團,一股酸臭味撲鼻而來。
「媽,你幹什麼啊?」少女見她親媽拿著紙到水龍頭下衝了沖,衝下髒臭的黑水,露出一張紅得彷彿在發光的毛爺爺,「一百?」
婦人沉默看著,擦乾淨紙幣,對著陽光看了看。
「媽,咱要報警嗎?」少女問。
「四五十塊錢的地邊攤報什麼警?再說那姑娘可能有難處,既然留了錢也不算偷,咱們還掙了。」婦人斜瞥她一眼,隨手一伸把錢扔她懷裡,「給你了。」
突然多了一百塊零花錢,少女興奮得紅了臉:「親媽。」
婦人帶著游泳圈往屋裡走:「這是工資,明天去幫你爸炸雞排。」
「啊!」笑容登時垮了,追著親媽往回走。
蕭扶找了個沒人的地方化身為人,胡亂把那件滿是大花的艷俗衣服往身上一套,連穿反了都沒發現。
要不是害怕被捉住關起來——桃夭說人間不只有動物園,還有實驗室——他才不會變成人。蕭扶不喜歡人的形態,全身的毛都縮起來,既不能舔,也不能保暖御寒。
一變成人,他就放下提防,拖著鬆鬆垮垮的裙子喜滋滋地去翻垃圾桶……
……
局子裡的人偷偷瞄著乖乖坐在凳子上啃包子的少年。
髒兮兮的小臉,過分精緻的五官,清澈乾淨的眼神,還有那因為裙子過分寬鬆滑落而露出來的小肩膀……
眾人紛紛嚥口水,升起強烈的憤懣和同情。
太可憐了。
什麼父母居然讓自家小孩出來撿垃圾流浪街頭?
因為市民擔心狐狸會咬傷小孩嚇到老人,東城區的民警原本還在外頭滿大街抓狐狸。那小狐狸真是狡猾,不知道躲哪兒去了,怎麼找都找不著。民警們正打算打道回府,等下次有了消息再過來圍堵,忽然就接到任務,說巷子裡有翻垃圾桶的怪人一直不走,嚇得居民都不敢過去扔垃圾了。
民警無語。剛走了只翻垃圾的狐狸,這又送來一個翻垃圾的流浪漢。
一行人趕到報警處,有個人縮頭縮腦往裡面瞅,見民警來了,悄悄比了個噤聲的動作。「他怕人,一有人過去就跑。」
民警們兵分兩路,一路從另一側巷口圍進去,安排好了兩面包抄。
那人腳邊堆了一堆翻出來的垃圾,突然警覺地停下來,背脊僵硬,民警們知道這時再不行動就來不及,立刻衝了進去,大喊著「不許動」。瘦弱的身影受了驚嚇,竟然一把跳進了垃圾桶,還順手將蓋子合上。
民警:……
幾人走過去,一把拉開蓋子,一股熏天臭氣飄過來,逼得眾人紛紛皺眉。見那人沒有反擊的意思,大家不約而同圍了上去——垃圾桶裡一個年方十七八歲的少年仰起腦袋,無辜而畏怯地看著他們,腦袋上頂著菜葉,髒兮兮的小臉像朵面朝太陽的向日葵,嘴裡還叼著一根雞骨頭。
民警一看,眼淚險些掉下來。
等將人帶回局子裡一問,更是叫人憤憤不平。
明明是個男孩,身上卻穿著不合身的女人衣服,裙擺撕裂了一角,看那破爛程度,也不知道是哪個垃圾桶裡撿的。再加上小孩一問三不知,只知道今年一百歲,母親讓他出門報恩,恩人還不認識——這極有可能是一起遺棄智障少年案。
眾人見他餓得慌,給他買了包子和水,少年拘束地坐在凳子上吃包子。剛吃完,外頭有人來送飲用礦泉水,他竟然主動上前幫忙把水扛進來,民警讓他坐著,他卻說吃了包子必須要報恩。提完了水,小孩給他們每人倒水,幫忙打掃屋子,蹲在角落小心地給一株龜背竹綠植澆水,天真浪漫得叫人心暖。
這年頭,乞討的都會嫌你給的錢少,哪裡還能見到吃個包子就感恩涕零報恩的?唉,不知道是吃了多少苦,沒人對他好,才養成了這樣的性格。
民警心裡的天平傾了又傾,有人特意給他買了全套乾淨的衣物,讓他在警隊的洗浴間洗個澡換上。
蕭扶洗完澡,換了乾淨的衣服,剛要走出去,聽到外面的人說話的聲音。
「送去救助站也只能住幾天,孤兒院那裡得盡快聯繫,好盡快解決小孩的吃住問題……」
「行,我知道了……」
「救助站條件不好,要不住我那裡……」
「你一個單身女孩子,帶個小孩更不方便,我家倒是可以,苗苗一直想要個哥哥……」
「喂,你們這樣不厚道吧……既然要住,得徵求大家的意見……」
蕭扶從牆角處偷偷探出一個腦袋,之前淡淡的金光,現在看起來更濃郁了,一眼看去滿室亮閃閃的光芒。他轉了轉腦袋,通道另一處就是後院,從那裡可以踩著凳子爬出去。
他們真是好人,還要送他去孤兒院包吃包住。蕭扶感動得心暖暖的,可他不能再留在這裡,要不然他就還不起恩情了。債多壓身,還是跑為上策。
蕭扶悄悄地溜到後院,爬到凳子上,整個人翻到牆上。
「小孩!你去哪裡?」一名警察忙喊,「快下來!」
蕭扶不捨地再看一眼跑來的一團又一團亮光,從牆上跳了下去,腳步輕快地鑽進了人群。
天色漸漸暗了,不知道為什麼,總是有人盯著他看。蕭扶一開始擔心地扭頭看屁股,害怕是自己一不小心露出了狐狸尾巴,發現沒有露陷,儘管奇怪,但時間一久也不再管了。
他還要去靈河鎮,首先要掙足夠多的錢,然後再去汽車站買去靈河鎮的車票。
蕭扶有些犯難,他在垃圾箱裡才找到那麼一張人類的流通貨幣,用來換一件衣服,現在他該去哪裡掙錢?
走著走著,迎面一個男人猛衝過來,身後有女人大喊著「搶劫」。蕭扶剎那間有異樣的熟悉感,做了一件多餘的事情——伸出腳將那男人絆倒在地。
男人摔了個大馬趴,一回神扭頭惡狠狠瞪著蕭扶,爬起來就衝過來,手裡拔出一把珵亮的刀。圍觀的人還來不及為少年機靈的反應贊賀,便被突如其來的意外嚇到動也不敢動,喉嚨被掐住一樣,發不出一絲聲音。
蕭扶揍晏度不行,但眼前的人他能打倆。他眨了一下眼睛,腳步一挪,那人衝力太大,再次摔在地上。這一回不等他爬起來,蕭扶走過去,一腳用力踩他的手,將掉落的刀子踢開,而後再回來一腳將想要爬起來的人踢回地上。旁邊反應快的人急忙撿起刀,更有男人站出來,幫忙扭住搶匪,人群中發出陣陣口哨聲。
「謝謝你啊,小兄弟!」女人撿起包,跑過來拉住他的手,愧疚道,「早知道那人有刀,我的包就不要了,害你涉險,真對不起。」
蕭扶木愣愣地盯著面前的女人。倒不是因為對方長得太特別,而是眼前人身上蹦出一圈金光,說著話的同時,金光越來越濃、越來越濃,更為詭異的,陽氣透過他們接觸的位置,緩緩流進了他的身體,一點點掃去他身上的疲憊,淌進了四肢百骸。
女人道:「一會兒警察就來了,等我們去警察局做完筆錄,你看什麼時候方便,我請你吃頓飯?」吃飯自然不單只是吃飯,這份恩情她不能不還。
警察?蕭扶想到那些人,心裡緊張起來,轉身便要走。
「誒?你要走了?」女人忙問。
「嗯。」蕭扶抿著唇。
「你留個電話吧?我好聯繫你。」女人追著他。
蕭扶搖頭。
「那我給你錢。」說著低頭從包裡取錢。
蕭扶不想要她的錢。她已經回報了陽氣,他不能再收取報酬。這時,他看到一輛警車停在街邊,一群穿著制服的警察撥開人群朝他們的方向走過來,蕭扶飛快地鑽出越來越擁擠的人潮,將他們甩脫在身後。
女人抬起頭,少年的身影被人海阻隔,她望著無名英雄越來越遠,急得直跺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