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 存活第八十二天。
有風自林間吹過,額前的發輕輕地拂動著,帶起些微的癢。君無顏垂下頭,看著自己帶著細小傷口的雙手。
左手食指上的劃痕是在摘野菜的時候,不小心被雜草的葉子給劃傷的;右手手背上的疤痕是前一陣子打獵時,被一隻白色的長喙鳥給啄傷的;掌心,指腹,手腕……每一個痕跡,都是這些日子他生活過的證明。然而這所有的一切,都在他在天池中醒來後,消失無蹤。
略微垂下眼瞼,君無顏遮掩住了眼中的神色,唇邊帶著微小的弧度。
已經……很久沒有夢到以前的事情了,自從親手殺死了那個人之後。
踩在落葉上的細小聲音拉回了君無顏的注意力,他抬起頭,目光在那個帶著古怪表情的人身上掠過,停在了手中拿著一個略顯破舊的碗的人身上,有些疑惑地歪了歪頭:「這是?」
看了君無顏一眼,君柔彎了彎唇角,卻並沒有回答他的問題:「待會兒的這一餐,我來做!」
君無顏:……
看到表情一瞬間變得有點微妙的君無顏,樂白的的嘴角忍不住翹了翹,而當他將視線移到君柔手裡的那碗豆腐上的時候,眼角卻又不由自主地抽了抽。
沒錯,君柔剛剛把君無顏扔在這裡,一個人出去跑了一趟,就是為了偷這麼一碗豆腐。
……對,用偷的。
想到君柔一溜煙地跑到附近的村子裡賣豆腐的人家家裡,敲了敲門之後,風一樣地竄到裡頭拿了一碗豆腐,還有一些零碎的東西出來的樣子,樂白忍不住伸手扶住了額。
樂白:你高強的能力不是讓你拿來幹這個的好嗎?!
樂白覺得,他聽到了被濫用的實力的哭泣。
看著君柔一臉嫌棄地將君無顏趕到一邊,自己動手折騰起鐵鍋來,樂白的眼睛眨了眨,突然想到了什麼。他看了一眼邊上帶著點糾結看著君柔的動作的君無顏,無聲地笑了笑,蹲在一旁跟他一起等著。沒多大會兒,君柔就將裝著熱騰騰的豆腐花的碗遞到了君無顏的手裡,笑著說道:「嘗嘗?」
白白嫩嫩的豆腐上,澆上了一層粘稠的糖漿,散發著清甜的香味。樂白看著君無顏猶豫著拿著勺子,往自己的嘴裡送了一勺之後,眼睛頓時亮起來的模樣,不由自主地也一起跟著彎起了雙眼。
果然,豆腐花這種東西,壓根不需要什麼廚藝。大概……這是君柔唯一能夠做得好吃的東西了?
抬起頭看著君柔眼中柔和的神色,樂白的目光一頓,落在了她鬢角的一根白髮上。
這是……過去多久了?
這只是個不知為何而起的夢境,樂白並不是真的跟著兩人經歷了所有的一切,時常一個眨眼,他的眼前就又是另一番場景了。他並不知道每個場景之間,都究竟過去了多少時間。可無論如何,君柔的模樣都夠得上「不對勁」這一點。樂白站起身來,正想上前兩步看個究竟,眼前的場景卻又是一番變換。
明月高懸於空中,清冷的月華傾瀉,帶著點莫名的冷漠。金鐵交戈的聲音在寂靜的夜色之中,沒有絲毫保留地擴散開去。溫熱的血液飛濺出來,落在了樂白的腳邊。「噗嗤」一聲,刀刃入肉的聲響讓樂白的身子微微震了震,他抬起頭,看著發出悶哼聲的人,瞳孔不由自主地縮了縮。
君柔一手捂著腹部的傷口,一手給了面前的人一掌,後退了兩步才穩住了身子,第一時間所做的,卻是對著正握著從地上撿來的傷者的佩劍的君無顏厲喝一聲:「給我退下!」
正繞到一個人的背後,準備對著對方的後心來一刀的君無顏動作猛地一僵,狼狽地在地上一滾,躲過了回身的人的攻擊。而下一秒,對面的人就被長劍刺穿胸口,了無聲息。君無顏的眼中滿是不甘的神色,雙手緊緊地握住了劍柄,卻依舊依言後退了兩步,離開了戰圈。樂白能夠看到他手上由於用力過度,而泛著青白的關節。
也許是這一批追殺的人實力比以前的那些強了許多,君柔的招架比起以前來,顯然艱難了不少,身上的傷口也越來越多,她那搖搖晃晃的模樣,讓樂白忍不住懷疑,下一秒她就會支撐不住倒下來似的,可讓人感到訝異的是,她竟就憑著這樣的狀態,打退了所有前來阻截追殺的人。
君無顏用他那小小的身板支撐著君柔大半的體重,走起來顯得有些艱難,樂白上前兩步,伸手想要幫忙,可他的手卻徑直從兩人的身體上穿了過去——一如之前他想要觸碰兩人的時候。那落空的觸感,讓樂白清晰地意識到,這只是一個他無法改變的夢境。
逃亡,追殺,重傷……接下來的日子,與兩人初離開魔宮時相差無幾——不,比那時候還要艱難許多。
仙界派人來到了人界,聯合了華府,一同追尋君柔與君無顏的蹤跡。彷彿一夜之間,兩人就成了過街老鼠,哪怕只是一個路邊的賣菜女,見到他們,也要朝他們扔上幾片菜葉子,彷彿他們就是這世間最讓人難以忍受的臭蟲。那些沒有絲毫修為在身的人,有時候卻比那實力高強的敵人更讓人感到可怕。
樂白眼見著前一秒還笑意吟吟地給君柔治傷的大夫,下一秒卻在華府的人來到時,跳著迎上前去:「就是他們!大人你看,就是他們!」他也曾看到被從惡人手中救下的人,看清他們的臉後,反手就給他們一刀的情況。人族是一個過於複雜的種族,他們懦弱卻強橫,卑怯卻又自傲,他們對於華府的人有著天一般的敬畏,對他們所說的話,更是奉為聖旨,不敢有絲毫的懷疑與懈怠。
對於君柔與君無顏來說,這個時候的人界,比起魔界來,還要危險許多倍。
兩人就好像走在一條沒有光明的道路上一樣,這偌大的世界,竟無他們的一處容身之所。
眼見著君柔身上的傷勢越來越重,君無顏的眼神越來越陰沉,樂白的雙手不由自主地攥了起來。
「不要被憤怒遮蔽了雙眼。」伸出手蓋住了君無顏的眼睛,君柔的聲音輕柔,帶著一股令人安心的力量,「在你的眼前,還有許多其他值得珍惜的東西。」
「答應我,不要露出這樣的眼神。」
君柔傷重,君無顏又年紀尚幼,兩人的情況越來越糟糕。得不到很好的處理的傷口潰爛發臭,樂白甚至覺的,下一秒他就會見到常子軒口中的結局。
當又一波人馬到來時,本就身負重傷的君柔終於支撐不住,搖晃了兩下,倒了下去。
——結束了。
看著那高高揚起的武器,以及撲到君柔的身上,妄圖替她擋住攻擊的君無顏,樂白的心臟狠狠地一抽。
「叮!」
金屬碰撞的聲音響起,泛著寒光的矛頭尚未刺中對手,就被擋了開去。手持長刀的男子面容冷厲,幾個騰挪間,就將剩下的人都給一一處理了。拖著還在往下滴血的長刀走到君無顏的面前,男子的目光稍微軟化了些許,他說:「上次多謝你們的搭救,我是曾巖,海記得我嗎?」
曾巖。
——曾。
樂白的臉色顯得有些蒼白,他是認得這張臉的,在某個一閃而過的畫面裡,他看到了對方重傷瀕死的模樣。
蹲下身子給君柔檢查了一番,曾巖的眉頭深深地皺了起來。他抬頭看了君無顏一眼,沉吟著說道:「我家的一處別院就在前方不遠處,如果你信得過我,便跟我一同過去,如何?」
看到君無顏跟在背著君柔的曾巖身後,亦步亦趨的模樣,樂白突然覺得,他不想再往下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