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 分離第九十四天。
樂白想起了他做過的一個夢。
夢裡有兩個人,穿著相似的衣衫,看不清面孔。他們面對面站著,周圍的一切彷彿被霧氣環繞一般,模模糊糊的看不分明。
「是樂白和鄭明河的意思嗎?」一個人問。
「如果我說,他們倆對此都不知情的話,你是不是會感到安慰一點?」另一個人回答。
那時候無法聽得分明的話,這時候卻一下子變得清晰可辨,就連當時無法辨認的身份,也都到了嘴邊,只需要開口,就能吐出他們的名字。
樂白突然想起曾浩與他告別時,那有如訣別的模樣;他想起林原修說著「我能幫你救出他」時的笑容;以及……曾浩在見到林原修的時候,眼中閃過的疑惑與警惕。從頭到尾,曾浩都沒有表現出任何與林原修相識的樣子來。
樂白突然有點想笑,從前想不明白的問題,倏地就豁然開朗了。
明明有能力救出曾浩的林原修,為什麼非要帶上他這個一無是處的累贅?因為林原修需要用他來獲取曾浩的信任。或者更進一步地說,林原修希望用樂白,來讓曾浩自願地去死。
想必在離開地牢的時候,曾浩就已經想到了自己的結局吧,所以才會露出那樣的表情來,可樂白卻只將它當成了無關緊要的小情緒。
說到底,除了總是輕信別人、往別人挖好的坑裡跳的自己之外,樂白究竟還有誰能夠怪罪呢?
盯著腳邊的骨架看了好一會兒,甚至還蹲下身去伸手摸了摸,樂白歪著腦袋,意識到自己也許真的出了什麼問題。
曾浩死了,按理來說,他應該感到難過才是,畢竟不管怎麼說,曾浩都是因為他才落到這個地步的——甚至直接一點地說,正是因為樂白總是不去思考一些事情背後的原因,才會導致曾浩死在了林原修的手下。如果那時候樂白安安分分的什麼都不做,等君無顏來處理這件事,事情說不定就會有不一樣。
——至少,以前的樂白,肯定會這麼想的。
可如今,那本該因此而而泛起波瀾的心湖,卻彷彿一潭死水一樣,沒有一絲一毫的動靜,就連最開始生出的那種空落落的感覺,也很快就消失不見,彷彿這只不過是一件無關緊要的小事一般,根本不需要傾注太多的關注。
這讓樂白感到害怕……不,這本該讓樂白感到害怕,可現在,他的胸口空蕩蕩的,什麼都感覺不到。就好像「感覺」這種東西,已經離他而去了一樣。
又在屍骨放的邊上站了一會兒,樂白平靜地轉過身,往來時的方向走了回去。
他並不知道林原修到底為什麼要做這種事,也不知道自己能找到這裡究竟是巧合還是被刻意安排好的,對於這個充斥著他所不瞭解的一切的世界,他沒有興趣去做過多的深入的研究。
當樂白回到客棧的,時候,天色已經完全黑了下來,路上已經見不到什麼行人了,即使偶爾碰上了幾個,也都是行色匆匆的模樣,壓根沒有心思去往抱著一大堆東西的樂白看一眼。
推開自己的房門,樂白沒有多少意外地看到占寧和鄭明河兩個人都等在裡面。
聽到開門的動靜,坐在桌子邊上的兩人一齊轉過頭看過來,正準備說話呢,卻都在看到樂白手裡抱著的那一大堆雜七雜八的東西的時候頓住了。
「這是……?」盯著樂白手上的東西看了半晌,鄭明河忍不住開口問道。
「哦,別人給的。」神色不變地走近房間,將手裡的東西都放到了桌上。因為中途被樂白放在地上過,裝著這些雜物的布包上沾上了少許黑色的泥土,看起來顯得有些髒,樂白將裡面的東西都倒了出來後,想了想,拿起一個柿餅遞給占寧:「吃嗎?」
「啊?哦,謝謝。」有點沒反應過來的占寧下意識地接過了柿餅,看著坐下來的樂白,神色間有點糾結。樂白卻沒有去在意占寧的表情,轉過頭看向鄭明河,不過還沒等他開口,鄭明河就搖了搖頭:「不用了。」
「哦。」得到了回答的樂白也沒有多說什麼,直接拿起布包裡的一個包子咬了一口。因為放的時間有點長了,一開始熱氣騰騰的包子已經涼了,但不可否認的是,味道還不錯,而且莫名地帶著些樂白眷戀的味道。
眼睜睜地看著樂白吃完了三個包子,鄭明河終於還是沒能忍住,有點小心翼翼地開口:「你沒事吧?」
「嗯?」樂白抬起頭看了他一眼,有點莫名其妙,「我能有什麼事?」
「可……」鄭明河似乎想說什麼,然而在看了樂白一眼後,又將到了嘴邊的話給吞了回去,也不知道是在顧忌樂白的心情,還是別的什麼。
「我就是出去隨便走了走,」因為嘴裡還有東西,樂白的聲音有些不清楚,「你們既然沒有在我的脖子上吊一根鎖鏈的話,應該不會連這種事情都限制的吧?」
聽到樂白的話,鄭明河的眉頭頓時皺了起來:「你什麼意思?」
「什麼什麼意思?」將嘴裡的東西嚥下,樂白歪著腦袋看著鄭明河,一臉無辜的樣子,鄭明河擰著眉看著樂白,聲音不由自主地沉了下來:「你知道我們不會傷害你。」
「我知道你們『暫時』不會傷害我。」樂白將手上最後的一口包子塞進嘴裡,樂白糾正了鄭明河的話。
被樂白堵得一滯,鄭明河深深地吸了口氣,才壓下翻湧上來的情緒:「樂白,你聽我說……」
「嗯,我聽著。」挑了挑眉,樂白好整以暇地看著鄭明河,「我還是很好奇你能編出什麼樣的借口來說服我的。」
「樂白……!!」終於抑制不住自己的怒氣,鄭明河的聲音不由自主地上揚了許多。可對面的人卻像是完全感受不到他的怒火似的,懶洋洋地靠在椅背上,抬著眼皮看著他:「我在呢,不用喊那麼大聲。」
面對樂白這般的態度,鄭明河頓時感到一陣無力,就連那憋了一肚子的火都發不出來。
「或者你要告訴我,你其實從來都沒有騙過我?其實你所做的一切都是為了我?」鄭明河不說話了,樂白卻直起了身子,雙眼直直地看著鄭明河,「又或者……是我自己傻,信錯了人?」
對上樂白的視線,鄭明河頓時有種心驚肉跳的感覺。並不是覺得對面的人能夠對自己產生什麼威脅,而是對於對方給他自己造成的傷害的心驚。
「那個……」弱弱地舉起了拿著柿餅的那隻手,占寧面對看過來的四隻眼睛,忍不住抖了抖,「我突然想起來有點事,先告辭了。」說完,也不等另外兩個人的反應,直接站起來,一溜煙地就竄了出去,那速度,就跟有人在後面拿著鞭子抽著趕似的。
占寧一離開,房間裡因為他的打岔而稍微緩和了些許的氣氛又凝滯了起來。樂白看了鄭明河一眼,垂下眼把玩著一小包茶葉。被曬乾的茶葉薄脆易碎,用手指用力地一碾,就成了碎末,風一吹就不知道跑哪兒去了。
「樂白。」鄭明河的聲音讓樂白抬起頭來,他看著眼中滿是認真與鄭重之色的鄭明河,不由地有些發愣。
「我知道現在不管我說什麼你都不會信我,」說著,鄭明河略顯自嘲地笑了笑,「這都是我自找的,但是——」他看著樂白的雙眼,一字一頓地將剩下的話講了出來,「我絕對不會傷害你。」
「我並不是因為你才會對苗青青下殺手,也做不到在你的面前完全不偽裝,我所做的一切,都是一早就計劃好的。」他頓了頓,繼續說道,「但所有的計劃裡面,都絕對不會將你放在受到傷害的那一部分人當中。」
「……怎麼說的好像我是你的心上人一樣?」憋了半天,終於還是沒有憋住,樂白吐了句槽,然後,他就看到鄭明河……臉紅了。
樂白:wtf?!
看著紅暈一點點爬上鄭明河的耳根,樂白覺得,他大概說了什麼不得了的話。
……這傢伙居然暗戀他?丫的他根本就沒有發現好嗎?!
「咳,你好好休息,我們明早動身。」丟下這樣一句話之後,鄭明河動作僵硬地往門外走去,那目不斜視的樣子,看了都讓人不由地覺得好笑。
「等等!」在鄭明河的手碰到房門的時候,樂白突然出聲,嚇得他連忙把手收了回來,連脊背都僵硬了:「什、什麼事?」
「我有個問題想問你。」樂白的話讓鄭明河轉過身來,雖然他的表情還是有點不自然,可至少看起來比剛才鎮定了許多。樂白坐在椅子上,微微仰著頭看著不遠處的鄭明河:「曾浩曾經替你做事?」
似乎是沒想到樂白會突然問這個問題,鄭明河愣了一下,繼而沉默著點了點頭。他不知道樂白突然問這個是為了什麼,可這種時候,他實在是不想說什麼謊話——即便他說了,樂白也不會信。
「當初我跑出去的時候,曾浩就在附近,是不是你安排的?」看到鄭明河點了點頭之後,樂白又問,「我出去的時候沒有碰到任何阻攔,是不是也是你事先吩咐的?」
許多事情,當時什麼痕跡都看不出來,然而事後回想的時候,卻總是能夠找到各種各樣的漏洞。
「那……」樂白頓了頓,似乎在思索該用什麼樣的詞來形容更為合適,「曾浩現在在哪?」
「你不知道?」鄭明河這下是真的驚訝了,「有人在殺死了兩名守衛後闖入了地牢,將曾浩救走了。」
聽到這個消息,樂白也只是微微愣了一下:「是嗎……」原來林原修是這麼遮掩這件事的嗎?難怪那時候他根本就不擔心那兩個守衛洩露兩人去過地牢的事情,因為……死人當然不可能洩密。
樂白看了一眼彷彿正在等待宣判的鄭明河,擺了擺手:「我問完了,你可以走了。」
鄭明河:……哈?
「還有事嗎?」一抬眼,發現鄭明河還沒走,樂白頓時有點不耐煩。
鄭明河:……這就走。
看著帶著點類似小媳婦的哀怨離開的鄭明河,樂白挑了挑眼角,繼續窩在椅子上發呆。
出乎意料的……好吧,也算不上有多出乎意料,鄭明河對自己有某些心思的這個消息,並沒有在樂白的心裡引起多大的波瀾,就好像這所有的一切,都不過是在顯示屏上上演著的、與他無關的事情一樣。
樂白覺得,這樣其實也沒有什麼不好。
又發了一會兒呆,樂白看了看窗外的天色,上床睡了。
這小地方的客棧裡的床自然是比不上君無顏特地給樂白準備的大床的,被褥也並不怎麼柔軟,可也許樂白是真的累了,沒多久他就迷迷糊糊地睡著了。
腦袋被輕柔地撫摸著,一下一下的,帶著能夠讓人沉溺的溫柔。溫暖的指尖插入發中,搔過頭皮,讓樂白的心臟處傳來暖融融的感覺。
緩緩地睜開眼睛,樂白看著屬於君無顏的那張臉,有些迷糊。
「……夢?」坐起來揉了揉眼睛,樂白有些不確定地開口。
「對,」君無顏的指腹輕觸上樂白的臉頰,神色溫柔,「是夢。」
愣愣地睜著眼睛,盯著君無顏看了好一會兒,樂白突然伸手抓住了君無顏的手。
另一個人的體溫透過肌膚傳遞過來,那真實的觸感讓樂白的心一下子就安定了下來。他垂下頭將頭靠在君無顏的肩膀上,悶悶地說了一句:「肩膀借我靠一下。」
樂白說是「靠一下」,就真的只是靠一下而已。他沒有哭,也沒有說今天究竟發生了什麼,只是那麼靜靜地靠著君無顏,直到再次醒來。君無顏也不說話,任由樂白靠在他的肩上,漸漸地沉入睡夢當中去。
也就只有夢裡會出現這樣的情況了,樂白盯著天花板看了一會兒,自嘲似的笑了笑,現在的君無顏見到他,指不定會不會想要弄死他呢。
掩著嘴打了個哈欠,樂白起身洗漱了完,一出門就看到了守在門外的兩個人。見到樂白出來,占寧的臉上立即露出了一個燦爛的笑容:「你終於睡醒了!」
樂白:……
被佔寧那莫名的熱情給弄得有點糾結,樂白頓了一下,想到了什麼:「你們在外面等很久了?」
「當……」「沒有!」在占寧說話之前搶了先,鄭明河一臉正直,「我們也剛起。」
占寧:……你敢不這麼睜著眼說瞎話嗎?
樂白:……你表現得敢再假一點嗎?
抽了抽嘴角,樂白決定無視明顯不太對勁的鄭明河,轉向占寧:「你們怎麼不喊我?」
一聽樂白的問題,占寧立馬轉頭看向鄭明河。
樂白:……
鄭明河:……
相顧無言,唯有淚千行……啊不對,這句話貌似不是這麼用的。拉回了自己有些跑遠的思緒,樂白摸了摸鼻子。
「你……」鄭明河看了看樂白,似乎有些驚訝,「今天心情不錯?」
「有嗎?」樂白偏了偏腦袋,朝著他露出了一個笑容。
雖然只是個夢,但畢竟是見到了自己喜歡的人了,哪怕兩人根本就沒有說多少話,可這也足夠讓他的心情平靜下來了。
所謂的感情,就是這麼個讓人摸不清的東西。
嘴角不由自主地上揚了幾分,樂白看向另外兩人,說出了一句非常符合自己凡人身份的話:「早飯吃什麼?」
占寧:……媽蛋完全忘了這一茬。
「隔壁那條街上有家包子鋪不錯,菜餡兒的和肉餡兒的都有,」比起占寧的一臉懵逼,鄭明河顯然早有準備,「這鎮子裡味道最好的豆漿距離包子鋪兩間屋子,賣豆腐花的就在包子鋪邊上,還有……」
鄭明河毫不停歇地就說了一長串,把這鎮子上幾乎所有能吃早點的地方都說了一遍的樣子,看的占寧嘴都不由自主地張大了,當鄭明河結束了「小鎮小吃介紹」的時候,占寧的眼中已經滿是敬佩的神色了。
至於樂白,則在終於聽完了鄭明河那長長長的介紹之後,抽了抽眼角:「你是怎麼知道這些的?」
「這裡的店家告訴我的。」鄭明河一臉的淡定。
占寧:……原來你昨天和店家聊了那麼久,就是為了打聽這些東西嗎?!
莫名的,占寧覺得自己的世界觀被刷新了。
「想吃什麼?」沒有理會占寧的想法,鄭明河看向樂白,等著他的回答。
樂白:這是一個深奧的問題。
於是,為了樂白的早餐問題,三人一直磨蹭到了快中午才動身。
樂白:能不能讓我吃個午飯再走!
占寧&鄭明河:閉嘴!
接下來的幾天,也和這第一天沒有太大的差別,每天除了吃住之外,都在趕路。也不知道是不是樂白真的挺想君無顏的,每天晚上都會夢到這個傢伙,這也導致樂白的心情一直都維持在標準線以上的水平,弄得另外兩人總是拿奇怪的眼神瞄他,像是看到了什麼無法理解的事物一樣。
想到自己在醒來之前,故意告訴君無顏鄭明河告白的事情後,對方那一下子就黑下來的臉色,樂白的嘴角不由自主地上揚了不小的弧度。
不過不知道鄭明河是害羞還是別的什麼原因,在那天被戳破了心思之後,樂白都是由占寧給帶著了,兩人之間的相處模式也沒有發生太大的變化,這倒是讓樂白有點驚訝。不過,因為之前鄭明河偽裝得那麼好,他壓根就沒有察覺到鄭明河的心思,這時候就算知道了這件事,也依舊沒有什麼實感。
……總覺得這只是一個惡劣的玩笑啊有沒有?!
完全沒有辦法將鄭明河代入暗戀自己的角色,樂白乾脆就用和以前一樣的態度相處了。
讓樂白感到有點奇怪的是,雖然這幾天裡面,三人所走的路,都是比較偏僻,人也比較少的那種,可這一路上,他們竟然一次都沒有遇上過君無顏派來的人,不管怎麼看,這都實在是太不對勁了。
難道……君無顏真的已經放棄他了?
用力地搖了搖頭,將這個念頭甩出了腦袋,樂白將注意力放到了其他事情上去。
在樂白與君無顏分開的第五天,三人終於到達了目的地。
這是不知道位於魔界哪個地方的一處峽谷,峽谷的兩邊相距大概五六公里,上寬下窄,從上往下看去,就像一個漏斗似的。峽谷不知道有多深,反正以樂白的眼力,壓根就看不到谷底。
「就是這裡嗎?」對於能夠從魔界進入仙界的地方,樂白還是很好奇的,他看了看四周,眼中帶著少許的躍躍欲試,「該怎麼做。」
「跳下去。」占寧的回答簡潔明瞭,沒有一個字的廢話。
樂白:
「就是跳下去啊!」看到樂白一臉「你在和我開玩笑吧」的表情,占寧有點莫名其妙,但還是非常認真地又重複了一遍。
……不不不,一定不是我想的那個意思。
樂白在心裡給自己鼓了鼓勁。
這倆人都能飛,待會兒肯定也只是飛下去吧?並不是他所理解的那個「跳下去」對吧?
低頭看了看腳下那深不見底的峽谷,樂白不由自主地抖了抖,求救似的看向了鄭明河。
對上樂白的目光,鄭明河朝他露出了一個安撫性的笑容,然後伸出手,一把拉著樂白跳了下去:「我們走吧。」
「……啊啊啊啊啊!!!」沒有任何心理準備地就被連帶著給扯了下去,樂白忍不住發出了一陣響徹雲霄的慘叫,閉上眼睛跟八爪魚似的手腳並用地抱住了身邊唯一能夠抓到的人。
然並卵,那不斷下墜的失重感,還是讓樂白喊到連嗓子都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