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存活第七十七天。
不知從何處飄來的烏雲如帷幕般將透藍的天空遮蔽,金色的日光一點點被吞沒,最後只餘一片陰沉。一滴水滴落在地面,留下淺淡的印子,不一會兒,成片的雨幕落了下來,不過瞬間,就將來不及躲避的人們澆了個徹底。雨水打在身上,秋日的涼意貼著皮膚鑽入骨髓,一點點傾襲全身。
「你知道我們為什麼對那個預言那麼堅信不疑嗎?」叼著草莖的男子揚著嘴角,臉上滿是漫不經心的表情,彷彿他正在談論的,只是一件如同今天的早餐一樣無關緊要的事情一般,「因為就算你什麼都不做,只是待在君無顏的身邊,他就會死。」
「那傢伙的死活我倒是不關心,但要是你一直待在他的身邊,我可是會感到困擾的。」
「所以,有興趣和我一起逃離魔窟嗎?」
雨水順著髮梢滴落下來,在佈滿了沙塵的地面濺不起任何水花,就那麼沉寂著消失了。
樂白覺得,他大概真的就是沒有談戀愛的命吧。第一個喜歡上的人,被自己給害死了,而這第二個,也距離這個結局不遠了。說不定他就是傳說中的那種天煞孤星?這件事實在是太過可笑,樂白扯了扯嘴角,想要露出一個笑容,然而,嘴角卻僵硬著扯不開一點弧度。即使樂白的面前沒有鏡子,他也能夠想像得出自己現在狼狽的樣子。
從小到大,樂白都是個心寬的人,不管遇上什麼事情,總是會想教科書上的模板一樣,永遠都朝著光明的方向去想去看,哪怕莫名其妙地穿越到這個世界,又因為各種稀奇古怪的理由而死了這麼多次,他也從未生出過怨懟的情緒,更不曾怨天尤人,覺得自己的生命悲慘艱辛,可現在,他真的很想揪住那個名叫命運的人的領子,好好地問他一句:為什麼是現在?
——為什麼,偏偏是現在?
當初他想盡了辦法,想要從君無顏的身邊逃開,可無論他怎麼努力,最後卻依舊繞了回來,就好像有一股看不見的力量,阻斷了他除此之外的所有道路一樣。可現在,當他已經死了這條心,做好了安安分分地縮在君無顏的身下躲避麻煩的準備,甚至已經看清了自己心意的時候,卻突然有人給了他一巴掌,把他從對未來的美好幻想中拖了出來。
他說:如果你待在君無顏的身邊,他就會死。
他說:你會害死你喜歡的人。
他說:你沒有得到幸福的權利。
垂在身側的手緊緊地攥起,指甲深深地嵌入肉裡,有血絲混雜在雨水中流淌下來,很快就被衝散了。
樂白閉上眼睛,深深地吸了口氣,再睜眼時,眼中已經恢復了平靜。
常子軒早就已經離去,地面上的痕跡也已經被雨水沖刷,看不出有人坐過的樣子。樂白朝那兒深深地看了一眼,轉頭離開了這裡。沒有了額外的干擾,樂白沒多久就走出了這個七拐八彎的巷子。看著面前那簡樸卻不失大氣的建築,樂白停下了腳步。正如常子軒所說的,他們剛剛所在的地方,距離城主府,還真是意外的近呢。
扯了扯嘴角,樂白往前邁開了步伐。可還沒等他多走幾步,就撞入了一個滿是濕氣的懷抱。對方的衣服已經完全濕透了,垂下來的髮絲濕漉漉地糾結在一起,有雨水不斷地從上面滑落。腰被緊緊地捁著,那讓樂白感到發疼的力道,彷彿要將他揉入血肉當中一樣。灼熱的體溫從相觸的部位傳遞過來,又迅速被冰涼的雨水沖刷,樂白能夠感受到對方身上那細微而不可抑制的顫抖。被撞到的鼻子驀地有些發酸,樂白緩緩地抬起了手,環住了君無顏的脊背。
感受到樂白的動作,君無顏的身子微微一震,抱著樂白的收手不由自主地又用力了幾分,樂白甚至覺得,他能夠聽到全身的骨骼傳來即將散架的咯吱咯吱的響聲。非常不適時的,樂白想起了他跑路失敗的那一次,君無顏就是用這個姿勢,直接折斷了他的脊柱。明明應該是一件可怕到能夠留下心理陰影的事情,樂白卻不知道為什麼,突然笑了起來。
回想了一下自己和君無顏之間的相處,樂白髮現,哪怕君無顏平日裡對他真的非常好,但在他的記憶裡,留下的更多的,卻是自己死在他手上的印象。理由千奇百怪,死法也各式各樣,這要是換了個人,早就把君無顏給當成生死仇敵了吧,也就只有他這種缺心眼的人,才會完全不把這些給放在心上。但即便如此,他會喜歡上君無顏這種事,果然還是很不可思議呢……感情,大概就是這麼一種不可捉摸的東西吧。
樂白的雙手微微用力,揪住了君無顏的衣服。他真的很想問一問君無顏,對他到底是怎樣的感覺,可等他開口,說出的卻是完全無關的語句:「很疼。」他說,「腰都快斷了。」
他從來都是這樣一個膽小鬼,當初面對梁木的時候,只敢將自己的心意深埋心底,而現在,連開口詢問君無顏的心思也做不到。不過,這樣也好。至少,他能夠自欺欺人地假裝君無顏是喜歡他的。
雨還在下著,毫不停歇的樣子,彷彿要將這個世界都盡數淹沒。
扯了扯嘴角,樂白的聲音帶上了些許輕快:「我可不想在這裡陪你一起淋雨,」頓了頓,他又加上了一句,「我可是大病初癒的病人!」雖然這「大病初癒」,已經過去了近一個月。
但很顯然,這話對君無顏來說很有效。他鬆開了抱著樂白的雙手,動作輕柔地理了理樂白濕漉漉的頭髮,一雙黝黑的眼睛深不見底,讓樂白沒來由地感到有些心慌,略微低頭錯開了君無顏的視線。
「是我的不是,夫人別生氣。」君無顏的聲音在雨中聽著有些失真,樂白竟從中聽出了幾分小心翼翼來,「我們先回去,好嗎?」
抬頭看了君無顏一眼,樂白張了張嘴,想要說點什麼,可驀地,一股莫名的委屈就湧了上來,讓他有點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緒:「早上你去哪裡了?為什麼我起來沒看到你人?」
如果那時候君無顏在的話,他是不是就不會碰上常子軒,然後知道這些事情了?
「對不起,是我的錯。」君無顏的聲音有些低沉。
「你明明說過不管去哪兒都會帶上我的!」有雨水落入樂白的眼睛裡,讓他的眼前有些模糊,「你說話不算話!」
「是我不好,沒能做到我所說過的事情。」君無顏垂下頭,看著雙眼發紅的樂白。
「你還總是動不動就想殺我!」
「是我不對。」
「你不讓我下床,把我關在房間裡一個多月!」
「我知道錯了。」
「你不許別人來看我,我都拿不到慰問品!」
「我會反省的。」
「你……」
彷彿一個無理取鬧的孩子一般,樂白將所有能想到的罪名,都往君無顏的頭上扣了下去,而面對樂白這種明顯屬於找茬的行為,君無顏卻只是垂著頭,用平緩的語調,一句一句地回應著,就像昨天晚上樂白髮洩情緒的時候一般,耐心而包容。等到樂白終於想不出什麼罪狀的時候,君無顏才伸出手,將樂白冰涼的雙手包裹在掌心,柔聲開口:「都是我的不是,等回去之後,夫人再好好罰我,好嗎?」
從手上傳來的溫度暖融融的,一直蔓延到心臟深處。樂白仰著頭看著君無顏,眼眶一陣發酸,常子軒所說的話在他的耳邊清晰異常。
「就彷彿是一條河流的上下游一樣一樣,他的靈力、精力與生命力,都會流到你的身上,而若是他打開了那道阻隔的閥門,這個速度就會變得更快。」
手指微微蜷起,樂白想要將手收回來,卻被君無顏更用力地握住。往前跨了一步來到樂白的身邊,君無顏壓低了聲音:「先回去,好嗎?」
嘴唇張了張,樂白似乎想要說點什麼,可最後,他還是沉默著閉上了嘴,幾不可察地點了點頭。於是,作為普通人的樂白,再一次體會到了上天的滋味。
直到兩人消失在雨幕之中,再也見不到身影,城主府中的人才長長地舒了一口氣,收起了那戰戰兢兢的姿態。留著一□山羊鬍子的老城主探頭看了看外頭連綿的雨幕,確定那兩人不會再回頭之後,終於鬆了口氣,擺了擺手讓人把地上的屍體給拖下去處理了。
「大人,」看了眼地上的血跡,一個侍從模樣的人臉上還帶著心有餘悸的神情,「明天的百菊宴……」
「照常進行。」沉默了一會兒,老城主開口,他的樣子看起來有些疲憊,「人手不足的話,就從其他地方先調一些過來。」
看著領命下去的人,老城主長長地歎了口氣。只希望明天,不要出什麼意外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