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六章
季蒔以自己都沒有想過的敏捷往後退了一步,將雪姬扯到自己面前擋住自己。
等做完了這一切,他腦子裡才實實在在地接受這個念頭——晏北歸就在不遠處。
說起來,真身的確收到晏北歸的信上確實提起過他不日要來北冰一趟,當時他真身是怎麼想的?北冰不可能有外來的金丹修士進入?
如今的季蒔不由在心裡問候了一句血海老祖,畢竟這位曾經是個陽神大能如今是個元神真人,竟然讓一個年歲至少比他小了千年了小輩鑽了空子。
不過是晏北歸的話……這位氣運之子要做什麼有做不到的時候麼?他其實應該更早想到這一點才對。
季蒔嘆了口氣。
他這幅模樣嚇到了原本走顧右盼覺得分外新奇的雪姬,她也稍稍後退一步,更加貼近季蒔,好將季蒔遮擋得更全面一些。
同時她還輕聲道:「距唱名到我們還早得很,上神,我們要不要到邊上去休息一下?」
站在她背後的季蒔聞言沉默。
不過片刻他就給出了他的回答:「不用。」
只不過是個晏北歸——季蒔選擇性忽略了前一刻他還說晏北歸能有什麼事情辦不到——怎麼可能讓他做出一副見不得人的姿態。
他季蒔或許會因為時勢或者別的什麼原因暫時彎下脊梁,但之後他絕對會狠狠報復回去,而晏北歸更是從不在能迫使他彎下脊梁的原因範圍內。
如果晏北歸知道季蒔此刻的想法,大概會覺得季蒔這副從來口不對心的模樣甚是惹人歡喜,但晏北歸還跟著江桐送禮,沒有看到季蒔,反倒是另一個人注意到了山神大人,
「神女,」鮫人大王子上來打招呼,「聽聞您在我海城竟有所感悟,此次閉關出來,大約修為又更上一層了吧。」
鮫人大王子的動向在鮫人族的壽宴上十分受人關注,眾人聽到神女這個稱呼,紛紛將視線轉移到季蒔身上,打量起來。
「啊,聽聞北冰神道昌盛,沒想到真的能見到這位頗有幾分盛名的神女。」
「我也聽說過她,血海老祖設下禁制,不許金丹之上的修士進入北冰是不是為她?」
「北冰仙道魔道勢力一空,倒是平白便宜了這位神女呢,東南西三地如今不少地域已經捲入這次的仙魔之爭,倒是北冰聽聞還不錯。」
「聽聞還不錯?神修到底非我等之道,鬼鬼祟祟不知是何行事,那些邪神故事爾等未曾聽過?」
很快爭論的範圍就岔開到如今修士們最關心的仙魔之爭和仙神之別上,奉上禮物的玉衡道弟子正走下台階,也聽到了這些議論。
江桐聽了一耳朵,回過頭對晏北歸道:「哎,那誰。」
聽到他口中稱呼的其他玉衡道弟子全都一副要笑不笑的樣子,晏北歸笑了笑,道:「嗯?」
「你這次不是為了神道而來的嗎?」江桐道,「聽說那把我幾個師兄狠狠揍了一頓的女人也在這裡呢。」
晏北歸笑意更深,道:「多謝江道友告知。」
然而江桐一見他的笑容就感覺心中冒火,沉默後陰陽怪氣道:「你早就知道這種場合雪山神女也會到場,早早就算好了一切罷,哪裡還用我這個手下敗將提醒你。」
晏北歸沒做聲。
這些日子,他算是領教這位玉衡道弟子的小心眼了,一點也不想這位這裡再記上一筆。
晏北歸和玉衡道前來送賀禮的弟子們在一起,也是巧合。
半個月前,他步入橫斷雪山中,想要見識一下聞名遐邇的血海老祖布下的禁制,也算是見證學識一番。
耽擱了少許時間,試探幾次後,晏北歸覺得血海老祖的禁制手法十分高明,而且比起他曾經見過的一些高明禁制來說,血海老祖的手法還有幾分古怪之處,想來是神道的遺留。
隔空和血海老祖「論道」完,晏北歸興致勃勃想要在禁制上開個洞鑽進去,順著禁制尋找薄弱之處一直走,他竟然走到的北海邊上,正巧撞見來從海路進入北冰的玉衡道江桐。
這位修士還沒有改了他的性子,見到晏北歸立刻發起挑戰,又被晏北歸教做人一次,後來開口邀請晏北歸與他們同行。
「我聽聞你想要開宗立派?」江桐道,「如此的話,最好不要把和大能之間的關係搞差,特別是如血海老祖這樣的大能,如果你在血海老祖的禁制上破了一個洞鑽進去,落了血海老祖的面子,他對你的印象不會好。」
玉衡道弟子對血海老祖的忌憚讓晏北歸感覺頗為有趣。
而且江桐確實是滿心好意,晏北歸也不推辭,登上船偽裝成玉衡道的弟子,持著北海鮫人王的請帖進入北冰。
鮫人王壽宴是北冰百年一次的盛事,他想要見識一下除春道友之外的神道,這也是個好機會。
晏北歸的打算沒有差錯,來到海城的他他的確很快聽聞了一位神女的各種消息。
比如幾日前那枚比海城還要大上半圈的玉章,不少鮫人將此作為談資,津津樂道。
如此說來,這位神女也是山神,同春道友一樣。
想到春道友,晏北歸眼中的笑意頓時更和煦幾分。
上次寄去的那封信不知道什麼時候能收到回信,也不知道春道友會寫些什麼,才過多久,他竟然這麼期待。
被晏北歸掛念的,正在和他人攀談的季蒔突然聽到雪姬和他傳音道:「上神您的印堂越來越黑了!」
季蒔無語,而晏北歸又走了一段路,終於能見到季蒔身外化身的正臉。
「玉衡道門中也有幾位師妹被稱作冰雪仙子,如今看來倒是比不上這位神女。」江桐點評完,轉頭一看,竟然發現身邊晏北歸看直了眼。
他沉默了片刻,不知為何感覺心情複雜。
不過從來直來直往的江桐很快調整好心情,開始例行嘲諷晏北歸。
「你不會看上這個神女了?」他道,「陣營不同,你和她若是想要發展些什麼,在三劫九難之下,怕是會直接化為情劫吧。」
「仙和神……倒也不一定。」晏北歸十分認真地輕聲道。
江桐這一句原本還帶著玩笑意味,見他如此認真回答,很是震驚。
「不,等等,你們才見過一面而已,就算一見鍾情也沒有這麼快,」江桐立刻打出幾個術法到晏北歸身上,一邊檢查一遍道,「莫非那個神道女修對你施展了魅惑一類的咒術?」
他一番動作太大,惹得他人注意,無奈的晏北歸連忙攔下他,道:「怎會,我只是覺得這位神女娘娘有幾分眼熟而已。」
江桐:「眼熟?」
晏北歸:「嗯,行為舉止之間,總會有一些莫名的……」
白髮道人思考許久,最後用了一個從季蒔那裡學來的新詞:「莫名的即視感。」
遠處那位雪山神女猛地轉過身背對他們,耳尖將晏北歸那邊的談論聽得清清楚楚的季蒔嘴角抽搐,不知道該說什麼好。
晏北歸難不成是有和齊天大聖一樣的火眼金睛?
這些年他行走北冰,從未有人說過他的舉止有哪裡不妥,他也注意過模仿女子行為,不讓自己的舉止有什麼違和。
結果,這見面才幾秒,就讓晏北歸瞧出了端倪。
想想他雖然和晏北歸認識了八年有餘,但實際見面的時候不超過一個月,這傢伙到底是如何做到對他這麼熟悉的?
每日都有將那一個月的記憶在腦中反覆咀嚼的晏北歸突然感覺鼻子一癢。
他摸了摸鼻子,控制住沒有把這個噴嚏打出來。
這幾天噴嚏特別多,從剛才去獻禮到現在,已經有三四次想要打噴嚏,難不成是春道友在……嗯,春道友應該不會是在思念他,那就應該是在糾結回信怎麼寫吧。
晏北歸勾起嘴角。
神遊片刻,白髮的道人幾句話讓江桐轉移注意力,自己則繼續打量那位雪山神女。
被晏北歸持續盯住的季蒔感覺自己背部寒意一陣一陣涌上來。
對周圍一切的感官都褪去,唯有那道視線如此鮮明。
「……」季蒔。
不是說這白毛是個基佬嗎?這樣盯著一個女人看是怎麼回事啊!
季蒔皺起眉。
他覺得他並不會被晏北歸發現身份,那麼晏北歸一直盯著他應該是別有原因。
甚至並不會是覺得他有些熟悉的原意,而是另外一些……
季蒔想起他曾從晏北歸的來信中看出來了一些晏北歸的心思,很快做出了決定。
他轉過身去。
在晏北歸眼中,似乎有什麼緣故並不想理睬他的雪山神女轉過身來,神女的雲袖和瓔珞隨著海水的涌動晃動,潔白衣角上是六角雪花的暗紋,這位神女哪怕是轉身這樣一個小小的動作,也如同漫步在雲霧中。
她臉色蒼白到透明,一雙鳳眸眼角上挑,琥珀般的眼珠如冰凝成。
通身仙氣,曼妙無比。
但是……
但是,為什麼對上視線後,覺得這位神女更熟悉了呢,晏北歸糾結地想。
兩人對視半晌,季蒔開口道:「浩然靈人,你眼珠子要掉出來了。」
晏北歸聞言覺得這種刻薄勁兒也很熟悉。
白髮道人沉默了一下,走到季蒔跟前,就在季蒔打算再諷刺他一句的時候,他笑著開口道:「神女娘娘,貧道與你是不是曾經見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