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八章
見對面抬起的一張朦朧笑臉,常山坪臉色一變,蛇頭不由向後昂起少許,像是要避開什麼。
然後他反應過來自己的行為就像是示弱一樣,若不是一張蛇臉看不出來什麼神情變化,說不得季蒔就能欣賞一下他臉色和走馬燈一般變化的奇景了。
可惡,他竟然會怕這賤婢?!
這半年來,對面那女人對北冰的十五雪堡連橫合縱,明面上倒向她的雪堡只有六個,其實暗中所有的雪堡都和她扯上線,甚至是最靠近極北處的,完全在血河道操縱下的無晝堡也被她神不知鬼不覺地插進手來,若不是意外,說不定那個內線到現在也沒有暴露,想起這些,常山坪就不由一陣心寒。
他花了一年功夫,還借用了血河道的威勢,才堪堪將勢力發展到北冰和中原之交,此女一來,不過半年,就將他的勢力給壓回了極北處,兩相對比,襯得他像個疲軟無能之人。
原本血河道還對他比較看重,不僅任憑他借力,偶爾還有有賞賜下來,這女人一來,他原本和血河道談的借入門功法一觀的事情瞬間沒影,也沒有賞賜,反而是日日催促他將北冰拿在手裡。
而且魔道似乎自年初開始,在中原有大行動,到如今,血河道對他的支援少了不少,這一場勝利若不能拿下,恐怕他很快就會被捨棄了。
常山坪想到這一點,面色一冷,巨蛇虛影昂起頭來,嘶嘶地向著對面雪山神女吐著蛇信。
巨大白蛇蛇信吐出,上頜兩根尖牙向下滴著毒液,更有黑紫的雲霧從巨蛇鼻孔中涌出,形成朵朵黑雲,將巨蛇遮掩得半露不露,黑煙狂舞不停,活脫脫的邪神模樣,猙獰無比。
雪山神女教的士兵們一個個被嚇得兩股戰戰,手中兵器都拿不穩。
在他們頭頂,季蒔降下神光,安慰士兵的心神,臉上卻笑意更深。
常山坪是個什麼樣的人?或者說,是個什麼樣的妖?
當年他明明能直接拿下大玟遺族,卻要耍弄手段,冒充祭師欺騙尹首領,看似只差一點就能達成目的,實際上,按照他的做法,一路上的意外怕是防不勝防。
如今同樣,既然步入神道,那便好好收集香火,感悟法則,完善神職,但他是個邪神,偏要冒充正神,又攀著血河道,求著血海老祖,貪婪不足,明明是條小蛇,偏偏存了要吞象的心。
是個看似聰明實際愚蠢的傢伙。
但不能否認的是,常山坪的那一點聰明足夠他混得極好了,就像是在《無上天尊》原著中,不是所有人能夠在晏北歸首先屢次搶回自己一條命,就像現在,在北冰他看似節節敗退,實際沒有傷到根骨。
相比於他,還是表面上找不到後台的季蒔處境更危險些,看似前路花團錦簇,實際如履薄冰,唯恐下一刻一切都傾覆。
畢竟,常山坪還有血河道庇佑,北冰卻是草老人插不上手的地方,他之前是恰好遇到徐繁雲,若是遇到其他天劍道劍修或是仙道魔道修士,不做過一場也不可能的。
……啊呸,他怎麼也學滄瀾這些人說什麼走過一場。
季蒔扶額。
兩個神道修士各自轉著心思很多,其實距離雙方兵馬在冰原上對上並沒有過去太久,雙方前鋒官連相互問候對方家老母的話都沒有話說完。
白老爺子坐在主帥的戰車中,只覺得滿頭冷汗。
「夭壽哦,上神怎麼讓你也來了?」
雪姬不明所以眨眼。
「雪姬不該來嗎?」她歪著頭道,「娘親說,今日有場大戲,我錯過會後悔呢。」
白老爺子身體一僵。
他一瞬間覺得雪山神女大概知道了他竭力隱瞞的那些事情,也知道雪姬到底是……他抬起頭,遙望對面塵煙滾滾之中的巨大白蛇。
白蛇族中流傳的白蛇神形象,和眼前這個邪神全然不同。
白老爺子成年時,族中舉行成年禮,地點在白蛇族的聖地外,作為族長之子,他進入聖地,曾經遠遠見過那隻身體螺旋盤繞,占據整個冰穴的巨大白蛇。
當時是北冰難得一見晴朗天氣,日光穿透冰穴頂部極薄的冰層,被暈染成七彩的虹光,照映在白蛇身上。
在彩虹之下,年輕的白老爺子看到的,是一雙充滿慈愛之意的金黃蛇眸。
恍惚想起從前的白老爺子看著雪姬一雙漆黑的大眼睛,試圖想在其中找到一些什麼。
就在他覺得自己已經看到他想找到的那個東西時,一個傳令兵跑到戰車前。
「報——眾將士已到達,請主帥下令!」
白老爺子一下子清醒過來,和他對視良久的雪姬眨眨眼,雙眸中有孩童特有的天真與好奇,漆黑瞳孔中更是倒映著他衰老的臉,除此之外,並沒有白老爺子想要看到的。
雪姬仰起小臉,道:「爺爺?」
白老爺子慢慢伸出手,摸摸她的臉。
然後老人站了起來,牢牢站在戰車上。
他平日裡老態盡顯,走路像一個蝦米,此刻站起,卻是腰背挺直,站在那裡,仿佛一顆挺拔雪松。
無論受到怎樣的打擊,可能一時彎折,也會重新筆直豎起。
傳令兵長大嘴巴,看著他們像陡然換了一個人一般的主帥,不知道發生何事。
白老爺子瞪了他一眼,只覺得手下這些新兵一個賽一個的傻,不耐煩地揮揮手,道:「前鋒帶領,中軍出擊。」
「戰鼓擂,中軍出擊——」
傳令兵連忙大喊著跑開,吼聲傳遍軍中,一時間,原本不緊不慢的戰鼓陡然加快,一下一下仿佛敲打在人的心臟上,著紅衣銅甲的士兵們先是緩慢地開始奔跑,然後越跑越快,越跑越快,風拉扯著戰旗,送他們上前。
遠遠看去,他們仿佛是在雪白天空上移動的一朵紅雲。
「殺——」
紅雲和黑雲相撞,又相融,鐵馬兵戎,包著鐵皮的木盾和刀刃在天光下亮得讓人移不開眼睛,士兵們持刀刃瘋狂地砍,唯恐自己的速度慢了一點,就喪命在敵人的手下。
軍氣從他們身上蒸騰而起,漂浮在交戰雙方的上空。
白老爺子不緊不慢下著命令。
「敵方在後面有偷襲,右軍轉向攔截,左軍後退,叫他們按照這幾個月裡教的那樣,在一炷香的時間裡將陣不好,做不到給我自己抹脖子去。」
四萬人的大軍隨著他的命令移動,看起來雜亂無序,實則有條不紊。
訓練雖然只有幾個月,此時卻已經初見成效。
白蛇教軍中,白袍銀甲的大將軍對自己觀察到的不敢置信。
他質問帳中端坐的瘦高男子,「這不是普通士兵,這是四萬精兵,常山坪,你收集情報的時候連這種重要之事都沒有發現嗎?」
常山坪正分神以虛影和雪山神女對峙,耗費了頗多心力,聞言道:「血河道不是說要我把一切領兵事務交給你?既然交給你了,這種事情我怎會知曉?」
「狡辯!」將軍怒道。
不過比起情報錯誤,他更關心眼下戰勢,剛才指責常山坪只是發泄怒氣,將軍一邊傳下數道命令,好讓自己的士兵能重振士氣,不繼續暈頭暈腦地被對方的主帥牽著鼻子打轉,等待反擊機會。
然而他沒有等到反擊機會,反而得到一聲噩耗。
「什麼?繞到他們後方偷襲的小隊被截住了?派出的可是我麾下有修為的士兵,怎麼可能被一群凡人截住?!」
將軍再三確認消息無誤,只能按捺心神,繼續下令好輓救一些損失回來。
等戰報稍稍停歇的片刻,他又質問常山坪,「你不是說對方手下沒有修士嗎?」
「沒有,」常山坪的大部分心神依然耗在和季蒔的對峙上,只有淺淺一點應付這個將軍,「北冰有血海老祖,是血河道的勢力範圍,除開要降妖除魔的仙道大宗門弟子,沒有幾個散修願意撞進來,更別說投靠那個賤婢,要不是血河道把這裡所有駐守的弟子都調到中原去,什麼雪山神女教,早就拿下了。」
「自然是宗門在中原的事情更重要,你一個小小神修懂得什麼。」大將軍嗤笑一聲,知道在蛇妖這裡問不出什麼話來,不再理他,自己開始思考。
滄瀾,善用兵之術的人不多。
大泰頭頂有幾個仙宗魔宗壓著,輕易不會發生戰亂,守城的士兵比起打仗,更擅長修河道排洪水。
至於除開中原外的四地,東陵南蠻西荒北冰生活的人族加一起也沒有中原的人一半多,在白蛇教差點一統北冰之前,十五雪堡間的衝突規模最多幾百人,哪能出得了用兵奇才。
白袍將軍自問,滄瀾為將為帥者,他最多只有一兩個不認識,但這一兩個他也交過手,對戰時不可能認不出,敵軍行動看似粗糙,暗中卻有無數機變將他的士兵纏住,這樣的用兵特色從未見過,敵軍主帥到底是何人?
不僅善於用兵,同時也善於練兵……這樣的人,細想的話,二十年前懷王謀逆攻打上京仙城時倒是出了一個,但那個人不是早就死了嗎,就算還活著,也有八九十歲了,怎麼可能上戰場?
對面軍中,被季蒔加持不知道多少個神咒的白老爺子看上去一點也不老。
老當益壯的他站在戰車上下令:「退——」
「退——」
「退——」
傳令兵重複他的命令,中軍如潮水一般退下,露出後面已經布好的陣法。
而在戰場上方,兩位神靈終於開始交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