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章
季蒔腳步一頓。
剛才……好像聽到了一聲龍吟般的聲音?
山神大人皺著眉左右看看,沒有再聽到任何動響,便把小小疑惑放下,繼續趕路。
他已經走到了迷霧的最深處,到了這裡,白茫茫的霧氣不僅能屏蔽神識,甚至連神力真元也受到影響。
白乳一般的霧氣仿佛有莫大的重量和阻力,每一步前進,季蒔都覺得自己是在水中。
前行的速度越來越慢了。
甚至,無論施法召來多大的風,都沒辦法讓白霧動上半毫,霧氣如同凝固的一般,哪怕迷霧依然向著某個方向勻速地緩行,身處迷霧之中的季蒔也感覺不到。
嘖,這個狀況,不是太好。
如果不是還能將神識潛伏在大地之下,他都懷疑自己會不會在這霧中迷失方向。
抱著這小小的慶幸季蒔繼續趕路,但很快,他就沒法繼續慶幸了。
這或許是早就應該想到的事情,這個畢竟可是為築基到玉液的修士提供的試煉場所,裡面設置的險境萬萬不是他這種想象力貧乏的人能完全預料到的。
他只當迷霧乃是設置關卡的人留下的一個謎題,然而在修真界,迷霧通常還代表著另一種試煉——
——幻境。
是煉心幻境。
頭也不回地越過淡淡陽光下,舊居裡父母淺笑的畫面,初中時稍稍有些好感的班花的模糊面容,季蒔的腳步停在了最後。
畫面中的人是季小二。
季小二的大名當然不是叫做小二,小姑娘的名字和季蒔一樣,是一個單字,薇。
寄託著父母的心願,和同樣人如其名,和瘋長的野草一樣的季蒔一般,小姑娘在父母乃至她兄長的呵護下成長為一朵小花。
甚至是當初最艱苦的兩年,季蒔也沒有讓他家小二受到什麼苦處,接回來住在一起後,雖然常常將季小二毒舌哭,但其他方面季蒔也是很寵溺她的。
……所以才能攢下那麼多零用錢買回來一本將她哥坑得很慘的書。
不過這件事並不能責怪這小姑娘,季蒔雖然心裡埋怨幾句,也從沒有想過要她遭遇禍事。
但是……在季蒔死後,季薇不遭罪是不可能的吧?
季蒔是很了解烏龜才那群人的手段的,知道他們能對一個才剛剛高中畢業的少女做出什麼事情,比如說,此刻畫面中的這種……
看到季小二雙眼麻木,渾身赤裸的如一個破布娃娃一般躺在地上,季蒔捏緊拳頭。
以泥土捏出來的身體對於痛楚感覺遲鈍,然而心的痛苦並不會像身體的痛苦一般遭受阻礙,季蒔漆黑的雙瞳之中有看不見的黑霧彌漫,隱隱約約帶上一抹猩紅光芒。
哪怕在這邊拼死拼活修煉,恐怕也見不到小二了吧?
修煉能有什麼用?
你已經死了,什麼也沒有辦法改變!
不能!什麼也不能!你什麼也做不到!!!
種種聲音回響在季蒔心中,季蒔猛地後退一步,抓緊胸口的衣服。
他的臉色猶如冰霜,俊美的面容甚至帶上少許冷艷之感,從他口中吐出的字句同樣帶上了冰渣子。
季蒔道:「滾。」
季小二雖然天真,但也是他妹妹,智商從沒有問題,更別說當年他做臥底潛伏的時候,和警方的人也有少許聯繫,他早就叮囑過季小二,她知道一旦發生意外該去找誰。
所以,季薇……絕對不可能有事!
如今在這裡的蠱惑人的,不過是幻境和心魔而已!
幻境是假的,心魔不過是心中的雜念,難不成他季蒔會被這種東西打敗嗎?
八寶長葉再一次從袖中抽出,借由季蒔暴漲的土行神力,這看似木屬實則金屬的法器,從手柄部伸長出蜿蜒的根系,似乎知道握住它的手乃是泥土捏成,直接將根系扎下。
神力被它吞入,八片長葉吐露出庚金之氣,搖曳著生長,不過眨眼,便長成了八隻爍爍金劍!
八隻金劍脫離枝葉,飛快圍繞著季蒔飛行,速度奇快,猶如八道金光。
墜入幻境更深處的季蒔揮下手中長枝,八隻金劍一頓,同時斬下!
「第一劍,斬心魔!」
隨著這聲長喝,八道金光穿透圍繞在季蒔身周的憧憧鬼影,鬼影一滯,發出破氣之聲,頓時消散。
金光迴旋,再次揮刀季蒔身邊,雙瞳中黑霧隱沒的山神大人喘了一口氣,第二次揮劍。
「就算是幻境,竟然敢讓我看到這種東西……第二劍,斬幻境!」
八隻金劍直接砍向幻境,不論是父母,小二還是班花,全部在劍鋒之下變得支離破碎,畫面裂開,消散在霧氣中。
季蒔往前跨了一步。
重重大山的虛影出現在他腦後,從大地汲取的力量不要錢一般灌入八寶長葉中,八隻金劍更加閃亮,第三次隨著季蒔手中的長枝一併斬下。
茫茫白霧如海潮般退下。
比起心魔和幻境,這一次季蒔有了實實在在斬到什麼東西的感覺。
阻路的迷霧被徹底劈開,兩道悠長劍鳴若日月般交相輝映。
在面前這片霧氣被清空的區域,有一道朱紅大門半敞著,門口站著一人,半隻腳已經踏入門中。
白髮,長劍,葫蘆,舊衣。
那人回過頭,以手中無名劍接下季蒔的八隻金劍,詫異抬眼望過來。
晏北歸:「呃,春道友,你我真是有緣分啊。」
季蒔:「……此時此刻我一點也不想見到你。」
剛從家鄉的情緒中脫離出來,完全不想見到那本古怪書中的主角好嗎?
「不要這麼無情啊,」晏北歸笑起來,笑容一如既往燦爛似陽光,「我可是很期待的啊。」
期待著,與你再遇這件事。
———
這邊故人重逢,交流想要見到你不想要見到你這種問題的時候,那邊的杜如風感覺自己快要死了。
被時道友無情又殘忍的拋下,獨自面對一個狂暴了的劍修,杜如風感覺自己能活到現在還沒有出局簡直是一個奇跡。
仙廚之道的修士並非沒有任何自保的手段,作為丹道的一項分支,就像煉丹師們能利用丹毒做到各種事情一樣,這些走上仙途也不忘吃吃喝喝的修士們若不是有其他交好的修士護在身邊,便是有各種奇異食物保護自己。
杜如風在這方面特別擅長。
相比於其他仙廚之道的修士喜歡探尋能成為「道」的美味,杜如風更喜歡研究不同食材放在一起會出現的奇妙效果,用水元之精和食金土龍粉末做成的無中生有水晶梅花不過他他研究出的許多奇葩事物中的一項。
他還有更多的效果獨特的食物。
比如說之前那個吃了之後對氣運有小小(負面)影響的糖葫蘆。
比如他現在用的這個,只要看看到就會忍不住想吃,在吃掉之前絕對沒辦法去認真想其他事情的妙香瓜子。
要不是那劍修被瓜子吸引了注意力,他根本沒有辦法逃出來啊。
膽戰心驚一路到處丟瓜子,生怕那不知名劍修追上來的杜如風不知道,此時的看台之上,幾乎所有人都在為他吵得不可開交。
「這瓜子上的神通手段……已經接近神道的強行渡化了!」玉衡道的孫淼長老首先發言。
「是嗎?」
「什麼是渡化?」
「這就是神道的渡化?」
幾個從沒有見過神道修士,也不曾聽聞千年之前神道各種手段的東林山煉丹師紛紛發出疑問,想要孫淼解釋,但孫淼根本不理這些傳承不行的散修,只將自己的目光投向另外兩位三宗門的長老,以及……草老人。
「草老,可否能停下這次擂台,讓我把那神道種子捉去?」孫淼道。
議論紛紛的其他人一滯,沉默不言,看向草老人。
首先說話的是高岩。
「神道的渡化乃是將不是神道的修士強行轉為神道修士的神術,但這種手段有頗多限制,和荊戎為敵那人的放出的瓜子接近神道的言靈渡化,有人道法力凝聚在上,大概與神道有緣分吧,」高岩解釋道,停頓片刻,又說,「不過他最多是有神道的潛力,不算神道之人,以及……我還有丹道上問題沒有請教完,捉住了那個神道種子我還怎麼找藉口逗留在東林山,諸位大師們一定會直接將我趕走啊。」
眾人:「……」
這樣實話實說真的不要緊嗎?
而且,這傢伙也知道自己不討幾位煉丹大師的喜歡?
孫淼感覺高岩簡直是逍遙道派過來給他添堵的,沒等他說話,那邊天劍道的李文若睜開一直閉著的雙眼,插嘴道:「不妥。」
孫淼皺眉:「哪裡來的不妥。」
「之前答應草老,不插手擂台,到現在不過幾個時辰,你竟然就要違反諾言?」李文若首先反問了一句,停頓片刻,又道,「更別說,此子是不是神道種子並不確定,而且……」
「而且什麼?」孫淼不耐煩道。
「而且,」高岩接口道,「哪怕此子就是神道種子,但在這擂台之中,是不是只有這一個神道種子,我們也不確定。」
孫淼發現他們說的是對的,無言以對,只能冷哼一聲,坐下。
草老人這才說道:「難得李長老還記得之前說過的話啊。」
「我們劍修不可像玉衡道那群偽君子一樣言而無信,說到就要做到,如此才能保持一顆澄明劍心。」正大光明黑了老對家一把,李文若又道,「更何況,千年之前仙神之戰,最後一戰之前,神道破釜沉舟,不顧反噬,以渡化消耗我仙道修士,其中劍修是被他們瞄上最多的目標,天劍道留了對策,關於渡化,荊戎有應對的把握。」
畢竟劍修一個至少能打三個修士,不首先打劍修打誰。
草老人在心裡冷哼一聲。
他收回偷瞥向季蒔方向的目光,突然道:「荊戎追上那仙廚之道的修士了。」
作者有話要說:
杜如風是個倒霉催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