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四章 心意如鐵
看到秦湛睜開眼睛的那一剎那,傅鈞確定自己心頭閃過的是驚喜的感覺,只是他一向不太習慣情緒外露,因此面上倒是一派漠然,又因心緒頗為激動,難免便顯得有些僵硬。
秦湛眼中迷茫之色漸漸褪去,似乎恢復了清醒的意識,直直望著傅鈞,雙眸中似有星光流轉,只是張了張口,卻未能發出任何聲音。
傅鈞微微一驚,立即道:「你的嗓子還未恢復。谷師叔說,大約還需調養兩三個月才能恢復聲音。」
秦湛神情顯得並不意外,點了點頭,卻又慢慢支撐著坐起身來。
傅鈞怕他四肢虛弱無力,上前相扶。
秦湛搖了搖頭,示意自己無礙。傅鈞見他確實自行倚靠著牆壁坐穩了,便又回到原先的位置。
秦湛突然伸手拉過傅鈞放在床畔的右手。
傅鈞一愕,隨即明白了他要做什麼,便索性坐得更近一些。
果然,秦湛在傅鈞掌心中慢慢劃出「你有沒有受傷」幾個字。
傅鈞知道秦湛那時被樊易的黑煙擊中後,因毒性猛烈、立竿見影,只怕立刻便已神智不清了,未必看見了自己出劍將樊易殺死,遂即搖頭道:「我沒有受到任何損傷。」
回答完後,傅鈞又不由微微一怔,只想到明明是自己和秦湛兩個人一起對戰甄素姣和樊易,可是最終只有秦湛一個人受了傷,而自己卻毫髮無損。要不是他清楚自己已經盡了全力,也並沒有刻意逃避危難或放任秦湛獨自去面對危險,若是光看結果的話,真覺得對秦湛有點不公。
秦湛聽到如此答覆後,卻露出一個安心的笑容,眼神真摯動人,其中光華流動,宛如兩顆澄澈剔透的黑水晶一般,卻叫傅鈞頓時有點不知道該如何面對這樣的秦湛。
秦湛其實表現得很正常,一如既往不是麼……你也明知道他只會為你不受損傷而感到欣慰,而不會有其他任何想法……傅鈞心想,卻是一時滋味難言。
他目光微垂,卻感到秦湛輕輕一捏他的手掌,繼續寫道:「真好,我一個人受傷就行了,否則豈非顯得你我太弱不禁風了,連兩個聚精境界的低等魔修也對付不了?」
傅鈞不由望向盈盈淺笑的秦湛,卻也不知該作何反應是好,最終只是「嗯」了一聲作為應答。
聚精境界確實是修魔境界的第一重境界,秦湛這麼說也沒有錯,但不是每個魔修都可以修煉到之後的凝血、噬魂、逆劫三重境界的——尤其魔修不比道修,更是嚴格遵守弱肉強食、強者為尊的規則,許多剛入魔道的低級魔修只怕並不是死於道修之手、而是死在比他們修為更高的魔修手裡,或因對方一時興起,或被對方抽取魂魄用來煉器。
因此只要能夠熬過聚精初期,突破到聚精中期以上境界的魔修都會有一定的能耐了,實戰經驗應該遠比同級別的道修多,尤其樊易已是聚精後期,下一個階段就是凝血初期了。
……如此淺易的道理,秦湛豈能不知?
秦湛卻是一臉坦然自若,彷彿不覺得自己說的話有任何不對似的,繼續「問」道:「那日我中招之後,那男魔修被你殺了麼?」
「是。」傅鈞略斂心神,點頭作答,又道,「大師兄已經查探出來,你我在山頭遇到的那兩個人,男名樊易,女名甄素姣,皆在魔修之中略有名頭,俱是心狠手辣,無惡不作之徒。只可惜那兩人素來十分狡詐,善於隱匿行蹤,之前天清觀的明儀道兄就曾奉命去圍剿他們,雖重創了他們,但卻不慎叫他們給逃了。」
秦湛靜靜聆聽完畢,微笑回道:「如此你我也算是攢下功德一件了。」
「嗯。」傅鈞微一停頓,又道,「你昏迷了一個月,不過如今毒素應該清除得差不多了,再慢慢靜養一兩個月便可痊癒。」
「這一月來,有勞你費心耗神了。」秦湛顯然明白是傅鈞在照顧他,唇角綻出柔和的笑容,眼神盈盈若溫柔碧波,又繼續寫字道,「那日是我大意了,未曾提防樊易是個用毒高手,不慎吸進了他的毒煙,弄得說不了話,也攔不住樊易回去的腳步,還無法向你示警,幸好你已經殺了甄素姣,否則事情便難辦了。而我已經中了毒,還狂妄自大到以為自己可以堅持住,結果……」
秦湛寫到這裡,輕輕搖頭,失笑了一下,做出結語道,「幸好未曾拖累你。」
傅鈞沉默了一瞬,道:「你第一次所中的毒煙雖讓你無法言語,卻並非致命,是第二次你代我擋下的那道毒煙才兇猛至極,讓你幾度垂危。」
傅鈞說著,心中明知以秦湛的心思靈敏,不可能分不清究竟哪一次毒煙才是最致命的,這麼輕描淡寫地混淆黑白顯然是故意為之,但自己卻無法做到像秦湛那樣歪曲事實。
秦湛聞言,神色只似微微一怔,臉上彷彿顯露出一點驚訝,傅鈞明知他是在做戲,卻做不到當場拆穿他,不由得眉宇微疊。
秦湛目光在傅鈞微顯凝重的臉上一轉,寫道:「是這樣麼?」隨即又無聲地歎了口氣,慢慢寫道,「其實那時就算沒有我上前抵擋,以你的應變速度,一定能夠避開毒煙。反倒是我,一時失了分寸,自討苦吃,讓你為難了。」
「……」傅鈞一時間竟無言以對,臉色卻不由變得有些難看起來。
秦湛察言觀色,立即便柔柔一笑道:「是我剛剛清醒後腦子渾噩,說話未必妥當,請你多多見諒。」
「你……」傅鈞說了一字後,卻又不知道該怎麼接下去了,只覺得明明秦湛是受害者,言行舉止卻偏偏如此小心翼翼、委曲求全,難道真是自己以前待他太不近人情了?
……就算明知秦湛這樣表現,只怕少不了幾分故作姿態,可是自己卻無法視若無睹。
傅鈞深吸一口氣,沉聲靜氣地道:「此事是我欠你一命。」微微一頓,又道,「以後……不要再這麼做了。不用為了救我,而將你自己的性命置於危險之中。」
秦湛聞言,倒是頓然收起笑容,認真地答道:「不行。我不能容忍任何人在我面前傷害你。」
秦湛雖然只是一筆一劃地將字寫出來,動作依然輕緩,也並沒有發出任何聲音,但神色間卻偏偏流露出一股斬釘截鐵、不容分說的氣勢,讓人不由得在腦海中想像他若是能夠出聲,會將此話說得何等堅決不悔。
「……」傅鈞一時間再次無言可答。
秦湛望著他,忽又輕輕一笑,低頭寫道:「我可不想要你的愧疚,也不想你心裡為此事而有絲毫難過不安。」
「……」傅鈞默然等待著秦湛的下文。
秦湛卻又停止「說話」了,只是靜靜凝視著他,眼中慢慢閃現出一點難以辨明的情緒,彷彿波濤洶湧、巨浪滔天般的激烈,又似乎被壓抑到了極致,竟有一種痛楚的感覺。
然而這種情緒也只是持續了短短一瞬之久,再一眨眼後,便已消失得無影無蹤了,彷彿雨過天晴,雲開日出。
傅鈞卻看得分明,不由心頭一震,然而他卻不明白秦湛這種情緒究竟是因為什麼緣故,心念一轉,不覺微皺眉頭,略略急切地問道:「難道你體內之毒又發作了?」
秦湛立即搖頭,回道:「我沒事,你放心。」
說著,又似乎想要消解傅鈞眉間的皺痕,忽然話鋒一轉:「你與甄素姣、樊易二人……應當是素昧平生吧?」
傅鈞見他突然提起那兩人來,雖覺有點意外,卻也微斂心神,道:「是。」即便算上前世,他與甄素姣也只見過兩次面。當然,前世那唯一的一次見面,已經讓他刻骨銘心,絕不敢忘。
秦湛沉吟道:「那為何……你一見到甄素姣之後,便非殺她不可?」
傅鈞靜了靜,卻反問道:「難道她不該死?」
秦湛搖頭:「你要殺她,我沒有任何意見。就算你要殺的不是魔修,我也一樣會幫忙。」秦湛寫道,神色間無比淡然,可傅鈞「聽」著卻不由一怔,有點為秦湛的言下之意而感到驚心。
……不是魔修,又能是誰?即便對方不是惡人,秦湛也無所謂麼?
傅鈞心緒微微動盪,只見秦湛停了一下,復又慢慢寫道:「可你……為什麼對她仇恨如此之深?倒像是……她早已得罪過你了。」
秦湛寫完,再次抬起頭來,雙眸中流露出一絲疑惑不解之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