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四章 生死之盟
傅鈞頓然停下徘徊的腳步,靜靜理順腦海裡的思緒。
……項晟明明是如此重視大師兄的性命,雖然原因並不是什麼好事,但項晟顯然在達成復活陽羽的心願之前,並不會派下屬去殺大師兄。
如此說來,難道甄素姣並非陽羽的舊部旗下,而是屬於魔修中的另一派勢力?陽羽在百年前便已身死,在這百年之中,或許早有一個新勢力崛起了。
……只可惜如今甄素姣與項晟都已經死了,這個謎團,也不知道什麼時候才能解開。
傅鈞正自沉吟,卻只聽背後陡然響起一道輕笑的聲音,柔和清揚,宛若洞簫一般動聽:「今晚的月色果真不錯,『皎如飛鏡臨丹闕,綠煙滅盡清輝發』,先人之言,誠不欺我。」
傅鈞用不著回頭,便已知道來者是誰。丹霄派上下,也唯獨只有那麼一個人,才會對自己的行蹤如此關注,並且能在第一時間找到自己。「你也睡不著?」
「嗯。」秦湛輕輕一應,目光微垂,若有感懷,「想到大師兄的事,心中還是有些許疑惑,實在難以入眠。」
「什麼疑惑?」傅鈞眉頭不自禁地一蹙。
秦湛卻暫時並未作答,反而神情倏然變得似笑非笑,直視傅鈞道:「說起來,你好像還欠我一個解釋。」
傅鈞身軀霎時微微一僵,知道有關幻境試煉的謊話一事,自己終究還是逃避不了秦湛的追問。他沉默了一瞬,方道:「你說吧。」
——但就算秦湛問了,自己又能回答什麼?總不能直接說出前世的秦湛所做的一切吧?
秦湛似乎並不知道他內心中的糾結狀態,臉上雖有調侃之意,卻態度如常,語調輕緩:「先前在去天心閣的途中,我提起琅邪谷的『毒王』陰雩喜歡美貌少年,你說你懂得兩名男子間的合歡之事,我還沒有問清楚,你是怎麼知道的?」
傅鈞面上露出一絲難以掩飾的錯愕,似乎沒有料到秦湛要問的居然是這個,但這絲錯愕卻也在轉瞬即逝,隨即他便回過神來,頓時只覺得無話可說,勉強出言道:「你……追究這個不放做什麼?」
「我好奇,不行麼?」秦湛依然嘴角微勾,似是含著淡淡笑意。「你可不是會去主動關注這種事的人。何況,丹霄派中,也根本沒有書籍記載這種事。你我每次外出下山之時,都是一起行動,我們也從未去過青樓楚館,你又如何得知這些事?」
「……」傅鈞無言以對。他會知道男子之間也可以交歡,其實是前世在一次除魔衛道的途中,在一處樹林內部撞見的。
當時同他一起的還有太華宮弟子辛玖,而且還是辛玖告訴他,那在樹叢中翻滾的兩個人究竟是在做什麼——本來他是以為那兩人是在打架,因為雖然赤身*有點奇怪,但被壓制在下面的人面色扭曲,臉紅出汗,更發出隱含痛楚的呻吟。
至於辛玖為什麼會懂得這些東西——這個問題,傅鈞就沒有去深究了。
但在如今,傅鈞顯然不能回答秦湛說,是辛玖告訴他的。
因為這一世的他,直到今日,還未曾有機會結識身為太華宮弟子的辛玖。
傅鈞憋了半天,才想到要反問過去:「那你又是怎麼知道的?」
秦湛說他沒有去過青樓楚館,同樣也可以套在秦湛身上。
但眼下的秦湛顯然是有備而來,並不會被他給問倒,立刻回答道:「你知道我出身富室大家,家中子弟眾多,良莠不齊,便有一些只知貪玩淫樂、胡作非為之輩。你我相識雖是十歲稚齡,但在十歲之前,我已在家中撞見過此類之事好幾次了。別說兩名男子之間了,就算是數名男男女女之間,我也見到過。」
說到最後,秦湛神色淡然,似乎並不耿耿於懷,但顯然絕非樂意見到那些場景。
傅鈞面露吃驚之色:「難道他們都不知避忌兒童麼?」
「避忌?他們為何要避忌我?」秦湛反問了一句,見傅鈞無言,便又繼續道,「我當時只是家中養子之子,人微言輕,要不是我跟他們總還算是同一個姓氏,只怕他們連我都不會放過。」
傅鈞再度為秦湛的話感到震驚:「什麼……意思?」
秦湛略一遲疑,方道:「你不知道……喜好孌童之人,以八九歲至十二三歲、面貌姣好的男童為最佳。」見傅鈞面上猶有震撼之色,又道,「不過你放心,我可不會讓自己吃虧。」
秦湛頓了頓,又一臉認真誠摯地道:「其實你告不告訴我,都沒有什麼關係,我只是怕你在知道此事之時,因為年幼不知反抗,便已經吃了虧。」
「我沒有。」傅鈞立時脫口而出道,隨後稍作一滯,終是道,「我只是……旁人告訴我的。」他只能解釋到這一步了,若是秦湛再繼續追問是誰告訴他的,他便實在無法回答了。
「如此便好。」秦湛卻並沒有追問下去,只是眉宇舒展,綻出一個真心實意的笑容。
傅鈞看著這樣的秦湛,深深呼出一口氣,臉上彷彿閃過一絲決心已定之色,倏然出聲道:「幻境試煉之事,你為什麼不問?」
秦湛面上神色一怔,似乎十分茫然地反問道:「什麼幻境試煉之事?」
「不要再裝傻了。」傅鈞卻不容他逃避,「你明知道我在說什麼。」
秦湛唇角的笑意慢慢斂起,安靜了一下,方才輕輕道:「我怕問了,會讓你太過為難。」
傅鈞雙目直視著他:「就算明知我是說謊,當初恨你的原因根本不是中了幻術的緣故,你也無所謂麼?」
「……當然有所謂。」秦湛目光一垂,輕聲道,「正是因為有所謂,所以我才不願在眼下貿然詢問。」
傅鈞不能理解:「……為什麼?」既然在乎,為什麼不問?
秦湛復又抬眸,十分認真地凝視著他,口中緩緩問出一句話:「無論當初如何,此時你還恨到要殺了我麼?」
「……」傅鈞沉默了一刻,眼底浮現出複雜的情緒,似乎也在拷問自己真實的心意,終是緩緩答道,「不。」
秦湛這句話問得倒也十分巧妙——秦湛若是問自己還恨不恨他,自己未必能夠給出一個確切的答案,說恨似乎談不上,但若說不恨,又似乎對不起前世死去的眾人;但秦湛問的是自己恨到還想不想殺他,那麼答案顯然是否定的。
傅鈞給出答案後,又似乎覺得這樣的自己違反了一貫的原則,一字一句地道:「只要……你不做出任何違背道義之事,不殺害師父、同門師兄弟等無辜之人,你我可以如同今日一樣,永為兄弟,生死不渝。」
至於說出這番話後,秦湛會作如何想法,會不會想到什麼地方上去,傅鈞已經顧不上了。
他必須在此刻大聲說出他心中的念頭,讓秦湛也清楚地知道,因為他擔心再這樣跟秦湛相處下去,只怕會逐漸忘了初衷,徹底沉溺於這份安逸寧和之中,然後若有萬一,卻是悔之莫及。
……秦湛對他的影響力,實在太大。
哪怕他知道他會盡力糾正秦湛不正當的言行,卻恐怕他自己……意志不夠堅定。
秦湛聽到此話後,驀然垂下目光,卻在一瞬之後又抬起眸來,微微一笑,語氣柔和,意義卻是斬釘截鐵般的道:「只要是你的願望,我便一定會去做。」
「……嗯。」傅鈞也低低應了一聲,彷彿正式許下盟誓一般,從今往後絕不背棄。
「傅鈞。」秦湛忽又輕輕喚了他一聲,「我不問你恨我的原因,是因為我怕那個原因,是今時的我無論如何也無法彌補的。」
傅鈞心神陡然一震。秦湛雖然對前世諸事毫不知情,然而這句話,卻恰恰正中紅心。
——因為前世殺死的人,今生卻要如何償還?
……雖然也不是完全無法補救,只要今生好好對待並保護那些無辜慘死之人,應該能功過相抵了。
他心緒正自如波濤翻湧,只聽秦湛繼續道:「如今你我之間能如此相處,我已經很滿足了。但是若我追根究底,有可能會讓你再次對我冷淡如生人,那我寧可什麼都不問,讓一切維持現狀。」
傅鈞再也無法保持平靜:「你……」他失聲說出一個字後,卻又似竭力收斂了一下情緒,方才道,「為何如此在意我的態度?」甚至到了寧可掩耳盜鈴、自欺欺人的地步?
「我說過,在我心裡,這世間上不會有任何人比你更重要。」比起傅鈞難掩激動的情緒,秦湛的語氣卻顯得異常平靜。
「……」傅鈞沉默下來,竭力平復著心境。他想回答秦湛一句,卻又不知道應該說什麼才好。
正在此時,秦湛倏然向前踏出一步,舉目望向高天孤月,話鋒卻是一轉:「傅鈞,你覺得,被種下魔種的人,究竟能不能感受到什麼與以往不同的異樣?」
傅鈞實在未能適應秦湛這種隨時轉變話題的作風,不由一怔,方才回神,卻忽然明白了秦湛一開始說心中有些許疑惑,大概便是指這個了。
只是話雖如此,他也不知道這個問題的答案。
「……或許。」
傅鈞最後也只是說了這麼一句。
秦湛聽完他的答覆,卻又輕輕搖了搖頭:「但在丹霄派中,被種下魔種的,也只有大師兄一個人了。因此他無法跟人對照,就算有什麼異樣,也很可能被忽略掉。」
「……」傅鈞以靜默表示同意秦湛的看法。
秦湛又道:「但大師兄在元神自爆之前,一定是無比清醒的。所以魔種縱然厲害,卻未必便能完全奪去一個人的意識。」
「可是如今說什麼都晚了。」傅鈞忍不住道。再怎麼解析緣由,死去的人也永遠無法活過來了,徒生悔恨感傷而已。
秦湛點頭讚許,似有淡淡歎息:「是啊,如今說什麼都晚了。」
提起蕭雲暉,傅鈞心裡畢竟還是不好受,而他剛才與秦湛這一番長談,雖然只是說話,卻也著實消耗了不少精神,此時竟頗有一股心力交瘁之感。
傅鈞覺得自己身體有些無法支撐下去,遂道:「時候不早了,我們也該回去休息了,有事明日再談。」
「好。」秦湛口中答應著,腳下卻未挪動。
傅鈞只覺得體內所有力氣正在飛速消失殆盡,實在無力去理會秦湛了,反正秦湛也絕不會虧待自己。
他只能趕在徹底無力倒下之前回到臥房中,隨後撐不住,一頭栽倒在床上。
在昏睡過去之前,傅鈞腦中閃過一道念頭:此時自己如此虛弱,難道是今日狂怒之時功力大漲的後遺症?
就在傅鈞閉上眼睛失去意識之時,秦湛卻仍在原地停留著不動,神情頗有幾分高深莫測。倏忽間,秦湛輕輕拉起左邊衣袖,露出一截白皙如玉的手臂。
而那臨近手腕的部位上,竟顯露出一道細長如絲的黑線,於柔白月光之下卻顯得分外鮮明。只是黑線摸起來卻並無任何凸凹不平之處,彷彿只是憑空用顏料畫上去的一樣,但卻擦之不去,洗之不掉。
秦湛低頭對著那道黑線凝視了許久,方才重新將衣袖完整地拉好,徹底掩蓋住這一處與眾不同。
而此時的秦湛,眼神無比深沉,仿若無邊無際、漆黑到底、毫無一絲光亮的夜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