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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窗竹》第80章
【番外三·喵!喵!喵!喵!】

十月廿九,閬州小雪。

陸家朱漆大門前鞭炮千響,震耳欲聾,抄手遊廊上懸起了八盞大紅燈籠。賓客攜禮盈門,親眷絡繹往來。

因為這一天,陸家的筍妞妞滿月了。

筵席一擺幾十桌,筍妞妞穿著小紅襖子,被晏琛抱出來見了一圈客人。她睜著水靈靈、黑溜溜的眼睛,不慌不怕,偎在晏琛懷中咿呀俏笑,笑得山花爛漫開滿了一屋子。陸桓城為她擇嵐字作名,連同生辰八字一併記入了陸家宗譜裡。

兄為霖,妹為嵐,久旱而降甘霖,雨止而生青嵐,乃是吉祥的天意相承。

除了陸嵐滿月,陸家還迎來了另一件隱秘的喜事——阿玄求子求到頭,終於揣上了崽。

這事要感謝一隻愛炫耀的公狐狸。

數月以前,阿玄收到了一封金漆紅紙、描紋浮誇的信,是曾經與他搭伴修煉了百餘年的公狐狸寄來的。

那狐狸幾年前勾引了一個大人物,大人物死心塌地地寵他,不僅娶作正房,還不願納妾,偏生侯位世襲罔替,需要子嗣繼承。於是那大人物傾力求得一枚陰陽混沌的仙丹,讓公狐狸順利懷了胎。公狐狸喜獲麟兒,穩居正室之位,尾巴得意地翹到天上去,便寄來了一封金光燦燦的喜報向舊友炫耀。

阿玄二話沒說,本著有仙丹不蹭是智障的原則,當天入夜就朝北疾奔數百里,箭矢一樣殺到了公狐狸家中。也不知他使了什麼狠毒手段,總之情誼斷絕,仙丹到手,春風得意奔回家來,纏著不知情的陸二弟弟好一頓翻雲覆雨,當真不足半月就懷了崽。

滿月宴過後,陸二弟弟酒酣耳熟,邁著東倒西歪的步子回房休息。阿玄一邊替他淨面更衣,一邊淡定地把喜訊告訴了他。

陸桓康驚得酒意散盡,幾乎嚇去了半條命。

他摸著阿玄平坦的肚子反覆追問數次,次次都得到肯定的答覆,最後徹底相信了,藉著滿腹酒氣拿出了八分男人的擔當,摟過狸子狠親一口,起身大步出門去,誓要向哥哥坦白,為阿玄和孩子討得一個名分。

結果差點被陸桓城掄圓了棍子打斷一條腿,大半夜被揪著領子扔進祠堂,喝令他面壁罰跪。

才跪了一刻鐘,膝蓋還沒跪僵,陸桓城自己也被扔了進來。

門外陸老夫人怒氣騰騰,聲如洪鐘:「你以為閨女滿月了,你就逃過去了?做夢!九月底生的孩子,騙我說出門才懷上,吹牛都不打草稿!你是我生出來的,我能不知道你幾斤幾兩?陸桓城,你給我聽好了,知情不報,一重罪,慫恿阿琛,兩重罪,教壞筍兒,三重罪!你給我老老實實盯著祖宗跪一晚上,天不亮別想起來!」

祠堂肅靜,大片黑鴉鴉的死寂。

陸家兄弟並排跪著,一人一隻墊子,腦袋低垂,大氣也不敢出一口。

片刻後陸老夫人終於敲著枴杖忿忿走了,陸家兄弟抬起頭來,默契地對望了一眼,總覺得這相顧無言的尷尬場景有點熟悉。

陸二弟弟哪壺不開提哪壺:「哥,那個,嫂子他……出門前就有了啊?」

陸大當家臉色陰沉:「嗯。」

陸二弟弟立刻找到了可以插針的縫:「所以說嘛,有了孩子就應該馬上說出來,否則娘親容易生氣……你看阿玄,他剛懷上崽兒就……」

陸大當家把縫捂得嚴嚴實實:「你要是不怕娘親做噩夢,儘管去跟她說。」

「哥……」陸二弟弟服了軟,改走求情路線,「阿玄為了有個孩子,真的很不容易……」

「不行。」

陸桓城態度強硬。

陸二弟弟不禁怒了:「憑什麼不行?!」

陸桓城很直接:「他是妖。」

陸二弟弟不服:「可是嫂子也……」

「別拿他跟晏琛比!」陸桓城火冒三丈,噌地站了起來,「竹子是靈,魂魄裡沒有一點髒東西。你看看你那狸子,魂魄都髒成什麼樣了?!」

陸二弟弟也噌地站了起來,怒氣衝天道:「他償了八條命,打了五年水,能拿來還的都拿來還了,你還要怎樣?他現在不過是想生個孩子,怎麼就惹著你了?!」

兩人一瞬劍拔弩張,對視的目光裡有烈火熊熊燃燒。過一會兒冷靜下來,同時想到陸母的面孔,便又很慫地一齊跪了回去。

次日天光濛濛亮,祠堂兩人又起爭執,互不相讓,怒意達到了頂點。

陸二弟弟瞋目切齒,恨不得把哥哥生吞活剝。陸大當家臉紅筋暴,用力摔門而去,拋下一句:「我說不行就是不行!」

他挺著腰桿跪了整夜,身乏心累,困得眼皮都睜不開,只想抱住晏琛好好溫存一番。誰知回到藕花小苑,推開房門,一眼就看到阿玄大大方方趴在六柱大床上。

三個人,一隻狸,橫七豎八睡得一塌糊塗。

晏琛在最內側擁衾沉眠,懷裡摟著陸霖。陸霖四肢敞開攤作一個「才」字,扭著脖子仰面朝天,時不時咽兩下口水,手裡拽著妹妹的小肚兜。小筍妞被哥哥扯掉了肚兜,沒衣服可穿,光著兩瓣屁股窩在阿玄的長絨毛裡取暖,一隻小手伸到半空,努力想要抓住那根左搖右擺的尾巴。

阿玄逗了她一會兒,讓尾巴懸停不動,小筍妞便輕易捉住了,將尾尖兒塞進嘴裡,咯咯笑了起來。

陸桓城冷眼相視,阿玄也盯著他,連耳朵都沒顫一下。

他愜意地打了個呵欠,露出四顆虎牙,然後低頭舔了舔粉色的肉墊,雙爪交疊放在胸前,一派淡然地趴在原處,兩隻碧眸炯炯有神。

等著吧,戰爭開始了。

陸霖先醒了過來,他揉揉眼睛,發覺一夜未見的陸桓城站在床前,欣喜地喚了聲爹爹,緊接著雙眸一亮,第二句話就是:「木頭爹爹,你還不知道吧,阿玄要有小貓崽了!我向阿玄討了一隻,生下來以後想養在藕花小苑裡。阿玄已經答應了,木頭爹爹……也會讓我養的吧?」

陸桓城明顯一怔,有點猝不及防。

阿玄愉悅地瞇起了眼睛,心道:不好意思,狸子先得一分。

說話間晏琛也睡醒了,他寵溺地摸了摸陸霖的腦袋,彎腰抱起女兒,幫她把小肚兜和小襖子重新穿上,邊穿邊道:「筍兒胡說什麼呢,那是你二叔家的孩子,和你一樣,將來也能長大成人、有名有姓要記進宗譜的,又不是路邊隨手撿來的野崽子……阿玄說給你,是他心裡寵你呢,你還真打算要啊?」

陸霖沮喪道:「不能要嗎?」

晏琛點頭:「不能。」

阿玄懶洋洋地翻了個身,朝晏琛露出肚皮,享受著愛憐的撫摸,心道:狸子再得一分。

小筍妞穿好了襖子,卻嫌棉花不如皮毛柔軟,咿呀亂叫地朝阿玄伸出了手。晏琛把她送進阿玄懷裡,她蹭到一臉絨毛,露出舒服而享受的表情,兩條小短腿在空中歡快踢蹬。

晏琛眼底含笑,對阿玄道:「狸子孕期短,你這一窩大概春天就會生了吧?那便只比我家嵐兒小幾個月,正好可以養在一塊兒,相互作個伴。筍兒從前太孤單了,長到五六歲,家裡還是只他一個孩子,今後讓他領著弟弟妹妹玩耍,多少也能熱鬧些。」

「喵。」

太好了,連續得分。

晏琛抬頭看向陸桓城,絲毫沒察覺他略顯尷尬的神色,依然溫柔地與他商量:「桓城,懷胎辛苦,胃口也易多變,你應當明白的。我原本想叫廚房按我以前的菜譜給阿玄做菜,可狸子和竹子到底不太一樣,不能偷懶照搬。阿玄說他最近難受,還總是容易餓,特別想吃清蒸鯧魚,紅燒青魚,松鼠鱖魚,糖醋鱸魚,還有……還有香煎小黃魚。桓城,你讓家裡的廚子多買些魚吧,每天都要新鮮的,千萬別委屈了阿玄。」

他一串話說完,見陸桓城站在那兒皺眉不語,感到有幾分奇怪:「桓城,怎麼了?」

陸桓城終於敗下陣來,走到床邊坐下,摟著晏琛溫聲道:「沒事,行,我都聽你的。」

阿玄在旁邊漫不經心打了個呵欠,窩成一團,繼續呼呼大睡。

三比零,吊打。

簡直毫無成就感。

果然吶,天底下就只有老實巴交的陸二少爺會傻到去徵求陸桓城的同意。阿玄心似明鏡,一雙眼睛瞧得清清楚楚,只要拿下晏琛,拿下陸霖,再拿下小筍妞,大夥兒都寵著他和小貓崽,還有陸桓城說不的餘地?

幼稚。

阿玄不費吹灰之力就剷平了陸桓城這個最大的障礙,開始了他幸福的孕夫生活。

他不似晏琛在乎名分,更不在乎宗譜那小破冊子,如今無憂無慮一身輕鬆,成天胡吃海塞,又因狸子一窩多胎,不到兩個月就隆起了小肚子。

阿玄拿雞毛當令箭,頤指氣使,要求陸桓康親自下廚。

還挑剔得要死。

一會兒柴火燒太猛了,一會兒鹽巴灑太多了,一會兒薑片切太細了,一會兒蔥絲切太粗了,還雞蛋裡挑骨頭,非說尾巴上有兩片魚鱗沒刮乾淨,足足念叨了一刻鐘。

陸桓康是個讀書人,廚藝不佳,脾氣尚可,便一直念著聖人之言忍耐。

好不容易熬到盛盤灑蔥了,阿玄又作妖,盯著那魚瞧了半天,指責它的眼神不夠靈活,看起來像是一條憂鬱的魚,肉質下乘,最好換條魚重蒸一遍。

陸桓康被氣得暈頭轉向,當場撂鏟子不幹了,怒道:「你見過眼神靈活的死魚嗎?啊?!」

「呃……肚子疼。」

阿玄反應敏捷,一把捂著肚子彎下了腰,裝模作樣地嗷嗷哭疼:「都是爹爹不好,爹爹不受寵,連條像樣的蒸魚也討不來。你們都餓了吧,爹爹這就出門討飯去,實在不行,對街巷子裡還有很多死老鼠……」

「阿玄,別鬧了啊。」

陸桓康白著一張臉把他從門邊拉回來,命他坐好,給蒸魚淋上一層香油,挑去細刺,親自一筷子一筷子地餵給他吃。

這廂陸二弟弟悉心呵護著狸子,那廂陸大當家為閨女操碎了心。

筍妞妞命裡矜貴,嬌氣起來堪稱無法無天,只要一覺睡醒不在晏琛懷中,立馬能嚎得整座陸宅雞犬不寧。陸桓城怕晏琛受累,指了兩個奶娘、三個丫鬟過去伺候,仍是搞得餵奶也折騰、洗澡也折騰、哄睡也折騰……個個叫苦不迭,最後還需晏琛親力親為。

這般焦頭爛額地忙到元宵晚上,臨睡時,陸桓城忽然發覺了一件事——今年的筍季已經悄悄過去了半程。

晏琛卻還不曾動情過。

他回想起去年瀰漫一床的春色,不免心生落差,怨道:「阿琛,都正月了,你怎麼還不纏著我討筍?」

晏琛好不容易才哄睡了懷裡的小閨女,趕緊示意他莫要吵嚷,然後輕步走到床邊,彎腰把孩子放在熟睡的陸霖身旁,蓋好被褥,又摘了左右兩隻銀鉤子,讓層疊的青紗帳垂下來。

他安靜地守望了一會兒,見孩子們睡得香甜,便執手將陸桓城帶到屋子另一側,笑話他道:「你打什麼糟糕主意呢?」

「沒有。」陸桓城矢口否認,「我只是……關心你。」

晏琛看出他欲蓋彌彰,眼中笑意更濃了,傾身依偎過去,用雙臂環住了他的腰,耐心解釋給他聽:「桓城,你看,我雖是一根竹子,可孕筍時用的……到底還是人身。十月懷胎,靈氣折損,總要留出一段時間休養生息。若是小筍連番生出來,每年一根,你養得起,我也吃不消啊。」

陸桓城抓住關鍵,雙眼一剎亮如狼眸:「所以說,今年沒有筍季?」

「你,你不要這麼激動。」

見他擺出一副餓虎撲食的架勢,晏琛慌忙後退了兩步:「沒有筍季,你也不能胡來的……桓城!桓……你別這樣……嗯,住手……孩子,孩子在呢!住手!」

他伸手去推陸桓城,衣襟就被扒開了,剛摀住衣襟,腰帶又被扯鬆了,想去撈腰帶,大半件衣衫直接從肩膀滑了下來。

晏琛顧此失彼,掙扎中遮體的布料越來越少,最後裸著身子被陸桓城印上了一脖子吻痕,霸道地劫去耳房索歡。

二人長達半年不曾親密,陸桓城狼血沸騰,各種羞恥的姿勢輪番上陣,把晏琛翻著面兒折騰了足足四五趟。後半夜小筍妞醒了,左右都摸不到晏琛,扯開嗓門尖厲啼哭起來,陸桓城卻死死抱住了他,下身抽送不斷,非逼得他又射了一回才肯撤身。

晏琛完事後縮在褥子裡,摟著筍妞妞,一大一小的眼角都懸著委屈的淚水。

陽春三月,滿庭芍葯紅似火。

阿玄臨近產期,玩心卻分毫不減,晃悠著滾圓的肚子在花叢裡撲蝶,倒是晏琛古怪地犯了春困,靠著臨窗小榻懨懨打盹。

「竹子,你最近不對啊。」阿玄竄上臥榻,尾巴靈活地貼身一繞,在他身旁蜷作了大毛團,「我都快生了也沒你這麼累,總感覺你好像……喵,你老實說,是不是又……」

「嵐兒她……太頑皮,我晚上一直睡不好。」

晏琛離昏睡過去只差一步,根本沒聽清阿玄說什麼,自顧自講著話。他撐頰而坐,五指探入柔軟的貓毛中,覺得它像枕頭,也像羽絨,誘得人兩片眼皮直打架,竟是越摸越困了,口中呢喃道:「也可能……太久沒附靈,靈氣不夠了……唔,有一年了吧……我得找個機會……回趟竹子……」

他終於倦得睜不開眼了,夢遊似地念叨著:「阿玄,你快生吧……你生了,有小貓崽,嵐兒就能分點心……她總纏著我,我每天都……每天……」

睡夢中,晏琛也緊緊蹙著眉頭。

他的身子不舒服極了,神識彷彿沉入了湖底,厚重的淤泥覆面,喘不過一絲氣。胃裡陣陣翻騰,嗓子眼卻似被什麼堵著,無論如何也吐不出來。

晏琛忍了幾日,實在捱不住難受,便知會了陸桓城一聲,幽魂一般飄去竹庭附靈了。

然而,這一晚正逢晚春谷雨。

谷雨時節,甘霖普降,潤萬物,而催生百谷。

青竹旁邊濕土碎裂,頂出了一簇小嫩芽,然後是一段小筍尖,須臾整棵幼筍破土而出。

它飲著夜雨,不動聲色地層層拔節往上,筍籜接連鬆脫,從筍身片片抖落,抽出青玉竿,展開翡翠傘,未至天亮,已長成了一根亭亭玉立的小翠竹。

晏琛正在竹身裡酣睡,渾然不察異狀。

藕花小苑中,陸桓城聽著催人安眠的寂寞雨聲,也舒暢而怡然地睡去了。旁邊陸霖四仰八叉,陸嵐口水直流,三個人躺成一片,誰也不知道天亮以後將會發生多麼驚喜又驚嚇的事情。

次日清晨,阿玄醒得比平時都早。

貓崽們活潑地撲騰著,圓滾滾的肚子動彈不斷,強烈的直覺告訴他今天就該生了。他天不怕地不怕,生崽還是頭一遭,便決定做一隻勤學善問的狸子,沐浴著濛濛細雨,腆著肚皮去竹庭找晏琛討點經驗。

但是,今天的竹子……好像有點多啊。

一,二,三……四?

四?!

阿玄蹲在牆根下,覺得自己似乎眼花了——西窗前四根竹,高聳入雲的是晏琛,筆直挺拔的是陸霖,玲瓏纖細的是陸嵐,剩下那一根瘦瘦巴巴、營養不良、風一吹就朝旁邊歪的小破竹子是哪裡來的!

他繞著小破竹子嗅了一圈,百思不得其解,便伸出前爪拍了拍晏琛:「竹子,醒一醒,你家進賊了!」

晨風中,竹葉隨風輕顫,漸漸凝出了一團厚如白棉的霧氣。

霧氣散盡時,阿玄驚訝地看到晏琛蜷縮在泥地上,臉色蒼白,呻吟連綿,衣衫凌亂散敞,露出了渾圓的、幾乎足月的肚子。

阿玄一下呆住:「竹子,你這胎長得有點快啊!」

「怎……怎麼突然就……」

晏琛忍痛坐起來,背靠竹身,捧著高隆的肚子大口大口喘著粗氣。

他,他什麼時候懷上孩子的?

阿玄抬爪一指小破竹子:「你看!」

晏琛轉頭,就見自己的根莖旁邊冒出了一株新生的小雄竹,個頭不過一丈餘高,因為竄得太急,又瘦又細,根基也不穩,沾著爛泥的筍籜還沒掉乾淨,看上去實在可憐極了。

他竟不知該說什麼了,罵也捨不得罵,打也捨不得打,只得看著那莽撞的小青竹,無奈歎道:「我知道春雨甘甜,可你也不能亂喝啊。在爹爹肚子裡乖乖長大不好麼?非要急著一晚上竄一丈做什麼?」

腹內猛然一陣抽緊,宮膜驟縮,爆發出劇烈而熟悉的絞痛,竟與臨產時的動靜無異。

晏琛慘叫出聲,驚恐地摀住了肚子。

這就……要生了?

他與陸桓城行房撐死不過兩個月,這孩子人息不足,迄今尚是一團混沌的胎靈,若是冒險生了出來,便會與他一模一樣,長年累月地受困於青竹習性。

就算陸霖當年……起碼也攢了六個月人息啊。

雨水微急,淋透了素白的衣衫。晏琛還想盡力忍耐一會兒,股間忽然湧出了濕熱的水液,他臉色發青,抖著聲音叫道:「阿玄,你幫幫我,幫我把桓城喊來,我……我大概要……」

他哽著嗓子,怎麼也說不下去了,臉上一陣白一陣紅,白是因為疼,紅是因為臊。

這真的太丟臉了。

說好了要為阿玄接生,自己卻在筍季與陸桓城任性胡來,生了筍也遲鈍不知,竟弄出這樣尷尬羞恥的事端來。

阿玄朝他響亮地喵了一聲,表示知道了,然後箭矢一般衝到牆邊,拖著笨重的身軀幾步躍上牆頂,竄上瓦簷,順著折轉的東廊飛快向藕花小苑奔去。

得知消息的時候,陸桓城正在房裡對鏡剃面。

他二話不說拍下剪子,帶著一下巴高低不齊的胡茬風馳電掣地衝了出去。阿玄跟在後頭,時而小快步跑一陣,時而慢悠悠挪一陣,腹內貓崽子越鬧越歡騰,疼得他齜牙咧嘴,痛不欲生。

剛才果然跑太瘋了。

夭壽啊。

等他終於趕回蒼玉軒時,晏琛已經被陸桓城抱到了床榻上,正分膝跪著,雙臂摟著陸桓城的脖子,汗流浹背地一聲聲粗喘。喘息間他不知說了什麼,就聽陸桓城急道:「你別這麼想,筍是我種的,哪裡能算作你的錯?這孩子若出了事,全該算在我頭上!阿琛,你別怕,就當這孩子已經懷了十個月,好好把他生下來。陸家富足,養他一輩子也無礙的!」

阿玄意識到現場觀摩生孩子的機會來了,興奮不已,忙不迭地踱步過去,躍上床榻,繞著晏琛兜了一圈,然後尋一處柔軟的被褥小心趴下。

陣痛又密又緊,肚子一陣縮一陣放,阿玄有些難受,吐出粉舌頭,短促地喘息起來。

好疼啊!

頭疼,腿疼,肚子疼,屁股疼……真是要了命啊!

晏琛這一胎長得有多急,生得就有多緩,產口磨磨蹭蹭不肯張開。任他怎麼跪怎麼躺,腹部永遠高聳在前,頑石一般卡著不動。

陸桓城只好攙他下榻,扶著後腰一圈一圈蹣跚慢行。

阿玄見他疼得汗濕頸背,一張臉煞白如紙,萬分慶幸自己現在是只狸子,可以用一嘴黑毛遮掩猙獰的表情。

他探頭問:「竹子,你怎麼樣了?」

晏琛忍過一陣宮縮,撐著窗框小喘不止:「剛破水……還……早著呢……」

「破水?什麼叫……」

阿玄話沒問完,屁股突然一熱,漏尿似地湧出了小灘液體。他扭頭嗅了嗅,極其尷尬地拖著肚子往前蹭開兩步,遠離褥子上被他弄髒的區域。

唔……根據竹子豐富的經驗,這才剛破水,離出生還早著呢,不必叫陸桓康來。

再等等。

最好等貓崽子生完了,他一隻一隻舔乾淨,把它們裝進竹籃裡,叼去向陸桓康邀個大功。

阿玄想像著那時陸桓康欣喜若狂的表情,身體再度充滿了力量,顫悠悠地捲起一條大絨尾巴,繼續窩成一團在被褥上捱痛,順便觀摩晏琛生筍。

晏琛每走一段,或許只有五六步距離,陸桓城都會鞍前馬後地餵水、擦汗、替他按摩腰肌。

雖然阿玄一直和陸桓城不太對盤,但這個男人對晏琛體貼入微的呵護依然令人生羨,也難怪晏琛時刻離不開他,總是一副小媳婦模樣。

要是陸桓康有他哥哥一半開竅就好了。

……唉。

阿玄不禁幽怨起來,力氣趁機溜走了大半。

晏琛走動間疼出一身熱汗,陸桓城幫他脫去了濕透的衣衫,鬆垮懸於腰際,露出大片白皙的脊背和一條誘人的脊線。他捧著高隆的肚子,上身前傾,臉頰枕在陸桓城頸窩處,低聲耳語道:「桓城,怎麼辦,我有點忍不住了……好想用力……」

阿玄聽力敏銳,豎起耳朵把每一個字都聽了個清清楚楚,心中暗道:真巧啊,我也好想用力。

但「忍不住」又是什麼意思?

生孩子還要等吉時?

阿玄不明所以,但他一個偷聽的不好意思直接開口問,便怏怏地趴了回去,決定憑借狸子強大的忍耐力再拖一會兒——然後他就看見,陸桓城托起晏琛兩瓣屁股,把人抱上桌案,掰開雙腿,手指熟練地探入了股間那處隱秘的地方。

「……喵!」

幹什麼?我還在呢!

你們不要臉,我還要的啊!

陸桓城轉頭冷冰冰地瞪了他一眼,幾步過來扯松帳鉤,落下垂簾,擋住了阿玄的視線。

阿玄什麼也看不見了,連聲響也被擋去大半,只能鬱悶地趴在床角拱了拱身子。

片刻後,他聽見陸桓城溫聲道:「才六指,還沒開全呢,阿琛再忍一忍……別用力,聽話,疼急了就咬我……好好好,都是我的錯,我的錯,是我對不起阿琛……呃,要我幫你?怎麼幫?」

二人咬耳低語,屋內陷入了靜謐,只有疏疏落落的春雨還在敲打著窗欞。

又過片刻,簾外竟然響起了桌椅晃動、臀肉拍打的淫靡之聲。晏琛嬌吟如顫弦,酥酥軟軟地叫道:「啊……桓城,往裡面……再深一點……嗯啊……」

阿玄目瞪口呆,整隻貓都不好了。

這竹子受人疼寵時,原來竟這般綺媚又浮浪的麼?平時那易羞易愧的良家樣貌都跑哪兒去了?

陸二弟弟打著一把油紙傘沐雨趕來時,正巧遇上蒼玉軒內催產活動如火如荼。

他在門外倒是聽見了一些怪異響動,卻因不知哥哥與嫂子也在此處,並未往歪處細想,只當是阿玄正在受痛掙扎,急忙抬手敲了敲房門,問道:「阿玄,你在裡面嗎?」

房門虛掩,應聲滑開了一道狹縫。

他正準備推門而入,屋內突然爆開一聲厲喝:「你敢進來!」

這一吼震得屋瓦顫動,窗框齊抖,還嚇掉了陸二弟弟手中的傘。

他立在門外呆懵了幾息,終於反應過來方才聽到的那些動靜究竟是什麼,一張臉頓時臊得又紅又燙,彎腰抓起雨傘就往竹庭外沖。但剛推開木柵欄,屋內又傳出一聲尖利的嘶叫:「喵——!!」

你給我回來!

陸桓康當即釘住了腳步,神情駭然——裡頭在做那檔子事就算了,怎麼連阿玄也在?!

一邊是哥哥與嫂子,一邊是阿玄與孩子,陸桓康陷入僵局,在屋外猶豫了短短一秒鐘,心裡那桿秤匡啷翻倒,便以袖遮目,把眼睛捂得嚴嚴實實,鼓足勇氣高呼著「哥,我保證一眼都不看」就用力撞開房門,大步衝了進去。

因為視線受阻,陸桓康衝到床前還不知要收步,膝蓋「砰」地撞上床板,整個人扯落半片垂簾徑直滾了進去,差點把阿玄砸成一隻肉餅。

阿玄嚴重受到驚嚇,肚子猛縮,一隻原本徘徊不前的小貓崽「哧溜」鑽過產道,竟擠出了大半截身子。

這……似乎有點尷尬。

陸桓康慌忙爬起來,焦急道:「阿玄,你……你怎麼樣了?」

阿玄沒說話,他用碧綠的眼眸盯著陸桓康,屏住呼吸,腹部一陣輕微蠕動。不一會兒,蓬鬆的大尾巴底下就多出了一隻毛髮烏黑的小崽子。

他這才舒暢地鬆出一口氣,翹起尾巴,喜滋滋地給陸桓康看新生的小貓崽。

陸桓康初為人父,喜悅如同大浪沖頭,一下子打得他理智全失。那小貓崽分明還沒有半點人形,活像一隻骯髒的小老鼠,他卻彷彿看見了一個憨態可掬的小嬰兒,盯著孩子的目光直勾勾的,轉都轉不過來。

阿玄心滿意足,扭頭給小貓崽咬斷臍帶,舔去殘餘的胎膜,叼進懷裡保護了起來。身子稍稍一團,那厚長的絨毛就變作一床溫暖小褥,為孩子遮住了早春冷風。

又過去一盞茶時間,簾外聲響漸輕,晏琛終於熬到產口開全,被陸桓城抱回了榻上。

他裹著一條鴉青的薄氅子遮體,人卻還沒從高潮中緩過來,面頰緋紅,嬌喘急促,兩條腿不住哆嗦,連向下推擠的勁兒都沒有。

「喵!」

阿玄賤兮兮地叫了一聲,故意吸引晏琛轉頭,然後叼起貓崽子大肆炫耀。

晏琛飽受打擊,抖著嘴唇道:「用狸身算什麼本事……你……呃,你化成人……再生一個試試……」

說著說著又疼狠了,扶著肚子跌進陸桓城懷裡,斷斷續續地哭喘起來。

「……喵。」

不幹。

阿玄拒絕被激將,把小黑狸子叼回去重新放好,繼續淡定地團在被褥上產崽,一點也沒有要化成人身的意思。

大約一刻之後,阿玄又叼來一隻灰撲撲的小貓崽向晏琛炫耀。

晏琛腹中絞痛漫漫不歇,難以解脫,見阿玄生得這般爽快,心中嫉妒與委屈混在一塊,幾乎就要崩潰了,伏在陸桓城肩頭哭訴道:「桓城,你快管管他……呃嗯……他,他存心的……」

陸桓城立刻朝阿玄飛去一記冷眼,眼含斥責,欲開口將之喝退,可當他看見那隻小灰狸子皮毛上糊著的鮮血時,目光忽而就柔軟了起來。

流了這麼多血,想必也是很疼的,或許並不比晏琛好過多少。

阿玄只是……不喊疼罷了。

無論如何,那吱吱亂叫的小貓崽子到底是弟弟的嫡親血脈,弟弟向來疼愛陸霖與陸嵐,他這個做哥哥的……總不能反倒對弟弟的孩子大聲叱罵。

陸桓城頗有感慨,及時將臨到唇邊的狠話嚥了回去,伸手拍了拍陸桓康,低聲道:「康兒,他倆是妯娌,比這個做什麼,你管一管阿玄,讓他安分點兒生,這樣叼來叼去的……容易疼。」

這番話多少起到了一點效果,阿玄果真不再胡來,窩在陸二弟弟身旁安靜地給孩子們舔毛。

他剛生完兩隻,體力虧空不濟,第三隻暫時還卡在腹內出不來,發作時痛得厲害,吭哧吭哧直吐舌頭。陸桓康知道他心高氣傲,不喜在人前顯露出狼狽模樣,便爬到床上,將他護在了角落裡,一遍一遍撫摸他的腦袋,輕聲細語說一些寬慰的話,把狸子歡喜得淚水盈眶,一雙碧眸好像翡翠浸在了水裡。

晏琛這邊倒是勢頭喜人,幾度推擠過後,小腹沉沉地墜到腿間,後穴已然露出了少許柔軟的胎發。

陸桓城眼看孩子就快出來,連忙扶穩晏琛的腰身,鼓勵他咬牙使勁。正在這關鍵的檔口,他瞥見二弟那邊似乎有了些許動靜——阿玄扭頭到尾巴底下舔弄一陣,再抬起頭來時,口中竟叼了一隻濕淋淋的小花狸子!

阿玄其實無意炫耀,只是想把孩子叼回懷裡暖著而已,誰料陸桓城會錯了意思,連連朝他使眼色,最後直接脫口而出:「阿玄!」

這麼一喊,簡直是不打自招。

晏琛立刻從他緊張的語氣中猜出阿玄又生了一隻,瞬間氣餒力竭,孩子原本半露的小腦瓜全縮了回去。他伏在陸桓城懷裡失聲哭喘,還不忘狠狠砸了他一拳頭。

阿玄幸災樂禍,發出一串喜氣洋洋的喵叫,被陸二弟弟及時捂嘴堵了回去。

正午時分,阿玄生下了最後一隻純白的小母貓,晏琛也熬過最痛苦的時光,終於讓腹中的孩子來到了世上。

這是一個漂亮的男嬰,在晏琛腹內孕育了短短兩個月,靈息還未凝聚,孱弱的小身體裹在一團濃厚的霧氣裡,好似一尊玲瓏剔透的玉雕娃娃。

幾聲啼哭過後,霧氣悄然散去,這孩子也一併從晏琛懷裡消失了。

陸桓城心急如焚,晏琛卻握著他的手,望向窗外那株細瘦的新竹,搖頭歎道:「罷了,急不得,讓他在竹子裡好好養一養吧。靈息攢夠了,自然就能出來了。」

於是這一年初秋,閬州的佃戶忙著收割莊稼,陸家卻從竹子裡收穫了一個半歲大的孩子,取名為暄,意從嵐消日昇。

小陸暄魯莽地提前蹦出了娘胎,作為代價,他在竹身裡被困縛了整整一個夏季,叫天天不應,叫地地不靈,滿腹委屈。好不容易回到晏琛的懷抱,立馬哭了個洪水滔天,簡直把幾個月的眼淚全飆了出來,還糊了一臉鼻涕、灑了滿床竹葉。

小筍妞這時剛好一歲大,比從前乖巧許多。她趴在床上,好奇地探頭打量著這個不知哪兒冒出來的紅鼻頭小哭包,心裡軟軟一動,也抖落幾片葉子,用小胖手揀起來,四肢並用地爬過去,要把它送給弟弟。

陸暄一見到她,突然就止住眼淚不哭了,兩隻烏黑大眼呆呆地盯著她,須臾竟露出了萬分歡喜的神色。

他張開雙臂,掙出晏琛的懷抱,一把撲倒了漂亮的姐姐。

九月晚秋,天高遠,雲疏淡,西風月桂庭前香。

藕花小苑的臨窗小榻之上,陸桓城倚案而坐,正打著一把烏檀算盤核對賬目。晏琛沏好一壺清香的竹葉茶,為他斟了滿杯,剛擱下茶壺,便被摟住腰身帶進了懷裡,跌坐在他的腿上。

衣衫底下十指漸漸扣緊,陸桓城照舊撥弄著算珠,遇到要翻頁時,他輕輕一抬下巴,晏琛心領神會,便用手指拈起賬簿一角,為他翻過一頁去。

午後風和日暖,正適合說些家中瑣事,關於母親的健康,或者關於陸霖的課業,也適合說些陸家鋪子裡近來發生的趣事,還有坊間流傳甚廣的奇聞。

小榻另一邊,陸桓康捧著一卷《行商縱覽》入神地研讀,遇見不懂之處便向哥哥虛心討教,彼此探討幾句。阿玄懶散地躺在榻上,將他的大腿當作枕頭墊著,若是嘴饞了,只要張開嘴巴,陸桓康就會從手邊的碟子裡揀起一條粗鹽小魚乾,親自餵給他吃。

屋裡不遠處的寬敞大床上,七個孩子鬧成了一鍋粥。

阿玄的四隻小貓崽在滿月那天化出了人身,唯獨耳朵和尾巴還收不回去,此刻齊齊頂著兩隻絨耳朵、勾著一條小尾巴,相互撲來咬去,熱烈地廝打追逐。陸暄和陸嵐兩根小竹子混在狸堆裡,也與他們一塊兒跌扑打滾。

陸暄有些呆萌,經常被小狸子偷襲得逞,時不時就栽個手足朝天,抖出八九片葉子來。陸嵐則是十足的膽肥心野,見弟弟受了委屈,立刻左手揪尾巴,右手抓耳朵,以一敵二殺出一條血路,爬到弟弟身旁去保護他。

陸霖作為年長了六歲的哥哥,盤腿坐於大床中央,一邊捧書誦讀,一邊熟練地照看弟妹,心態淡定,穩如神佛。

他認真念著書,目不斜視,右手隨意一抓,便準確地把小煤球的爪子從陸嵐嘴裡拽了出來。不一會兒換作右手執書,左手隨意一抓,又把十幾片竹葉從小雪球的牙縫裡摳了出來。

當然,陸霖厲害歸厲害,卻並不是萬能的。

比方突然間,小花球一尾巴掃在了陸暄臉上,陸暄往後閃避,不巧摔了個屁股蹲兒,還吃了一嘴貓毛,心裡無比委屈,當即就尖著嗓門兒嚎哭起來。旁邊小雪球見狀,莫名其妙也開始跟著瞎哭,這般一傳二,二傳三,很快整張床上啼哭聲此起彼伏,響不絕耳。

陸霖無奈地探出頭,高喊道:「爹!二叔!阿玄!幹活了!」

只聽外頭乒呤乓啷一陣亂響,幾個大人扔算盤的扔算盤,拋書冊的拋書冊,茶杯、魚乾全不要了,急匆匆地衝進來哄孩子。

晏琛與陸桓城配合默契,一人撈起一個,抱到屋外僻靜的角落裡柔聲安慰。陸暄和陸嵐都不算太難哄,不多時便止住了哽咽,睫毛上掛著幾顆小淚珠,趴在爹爹懷裡慢慢睡熟了。

阿玄哄孩子的手段則更加簡單直白。

他化回狸身,朝床鋪方向懶洋洋地喵了兩聲。孩子們聽見爹爹呼喚,啼哭一頓,齊刷刷變回小奶貓,一隻接一隻地跳下床,翹著尾巴晃悠悠地奔了過來,腦袋擠腦袋地鑽進阿玄懷裡,享受起了爹爹親密的舔舐。

可憐的小雪球剛被陸桓康抱入懷中,還沒安慰幾句,突然就發現自己落了單。她慌忙化回狸子,尖尖的利爪勾住陸桓康的衣裳,一顛一顛地豎著往下爬,頭也不回地拋棄父親,與哥哥們一起投入了阿玄懷中。

眨眼間,床上只剩下了陸霖一個人。

他依舊盤腿而坐,捧著書冊,托著腮幫子,相當沮喪地歎了口氣,心道:祖宗啊,我真的只討了一個妹妹,為什麼你們非要一股腦兒塞給我六個?

我實在是……帶不動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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