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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航船》第13章
第13章 番外、日常糖一

  番外、日常糖一

  順熹元年,天下大安。

  陶雪庵因有些債務尚未清算,在京城滯留數月。

  他不知道徐稷去了哪裡,明明已經被封了王,那鎮平王府在緊鑼密鼓的修建著,可是主人卻不知道到哪裡去了。

  陶雪庵想著這個混賬,莫不是想著自己向他討債,故意躲著不見他吧,他越想越來氣,卻也抵不住囊中羞澀,很快就入不敷出,便想起了擺攤子。

  他沒有別的本事,就只好賣字畫,可惜他不是名家,也不是士族,寫的字也平平無奇,字畫也賣不上價錢,只好幫不識字的婦人商販抄抄經書,理理賬本。

  天下安定則貿易繁榮,觀音渡歷來是京城貿易最繁華的地方,渡頭的茶館裡的說書先生講故事,陶雪庵的攤子就擺在旁邊,接不到生意的日子,沒事也跑過去偷故事聽。

  那個說書先生是從北邊來的,走過很多地方,也見過許多的奇聞異事,故事也說得動聽,他講各地的異聞趣事,朔北的狼,東海的魚,彝南的花,也說順熹帝十年臥薪嘗膽,遊歷四方的傳奇,活靈活現,彷彿他親眼看到的似的。

  有一日,他也講到了順熹帝身邊如今封了鎮平王的那位徐姓高人,講他是玄武星下凡,曾在雪山上閉關修煉三年等等軼事,陶雪庵暗暗呸了一聲,他想那個假和尚,哪裡有那些人說的那樣好,他那個時候正在四處招搖撞騙騙雞腿吃呢。

  可是徐稷有千萬個不好,頭一件就是講得故事頂難聽,欠了債就躲著不敢見他,這樣慫,偏偏被那些人奉作了玄武星在世,他越想越氣,可是他這樣的不好,卻也只想自己一個人知道。

  那說書人也是個古怪的,聽故事如果付不起銅板,也可以拿故事來交換,觀音渡人來人往,其他看客也說一些故事,陶雪庵每一日去蹭故事去聽,也總有些收穫。

  一來二往,混了個臉熟。

  不巧,這一日,便被說書人逮了個正著。

  他說你每一日來聽故事,自己怎麼不說一個趣事來聽聽,這樣也忒不厚道吧。

  旁邊得到一人看陶雪庵白白淨淨,邊也起哄,「你看人家小公子這面相,想必是一身順遂,半生如意,哪裡有故事可講。」

  陶雪庵聽了,愣了一餉道,「哪裡有人一生都如意的。」

  他從來都沒有想過自己的半生是這樣的,兒時流離,少年失孤,青年困於牢籠,人生苦旅,譬如夜航船,總是這樣,沉浮不識前路。

  「那你倒是說一個來聽聽呀。」

  陶雪庵躊躇了一刻,忽然翹起二郎腿,笑瞇瞇說,「你們有沒有當過皇帝?沒有吧。」

  「我當過,這一輩虧不虧?」

  眾人嗤笑了一聲,紛紛作鳥獸散,可是一個人卻站在人群中,遲遲不走,他嘴角微彎,似乎真的信了,很認真的問他,「所以當皇帝好玩嗎?」

  陶雪庵之所以敢胡說八道,就是篤定了沒有人會信,哪裡想到會真有人信,他沒有抬頭,隨口胡謅道,「不好玩。」

  那人藏在斗笠下的眼裡卻沒有了笑意,他語氣艱難,好半天才吐出幾個字來,「為什麼不好玩?」

  陶雪庵覺得不對勁,緩緩的抬起頭,看了一眼那個人,然後什麼都沒說就走了,他心想夕陽馬上要落山了,他要趕回去收攤。

  陶雪庵不言不語的走了數十步,看見黑衣束髮的徐稷還站在他的面前,並不是幻覺,忽然覺得再也走不動了——早就在對上那人孤星一樣的眸子的一瞬間,他就已經丟盔卸甲,潰不成軍。

  徐稷掰過他的臉,顫抖著去親吻他兔子一樣紅的眼,眼邊的細紋,滾燙的淚,虔誠而不能自已。

  陶雪庵幾乎快要喘不過氣來,徐稷才放開他,陶雪庵和不要臉的假和尚相比還是要臉的,光天化日下雖然氣息不穩,也要抱怨幾句,可是他很快就說不出口了,他細細摩挲著男人兩鬢的雜生白髮,不可抑制的生出了難過。

  不管願不願意,都已經過了這麼多年。

  徐稷抓住了陶雪庵作亂的手,笑道,「小庵不喜歡看到它,我明天就重新剃了。」

  陶雪庵想了想徐稷光頭的樣子,覺得並不能增加老男人的美貌,覺得有點虧,勉強笑了笑,「不躲了嗎?」

  男人搖搖頭,「不躲了。」他慢慢綻開了一絲笑容,溫柔又苦澀。

  一如很多年前,雪原上走投無路的少年背起他的小災星,就再也沒有辦法放下——他從來都無路可逃。

  經過那麼多事,他已經不再年輕,從那年夜航船開始,他帶給他的小庵的,就是這樣不完滿的人生,那年佛殿上的願望,到底還是落了空。

  可是好在,半生殘軀,卻是留給小庵的。

  人總會經歷很多東西,有走投無路處,有流離困頓時,來的時候空帶了一身皮囊,走的時候卻裝滿過往種種。

  人生苦旅,大抵如夜航船,乘興而來,滿載而歸。

  那麼,你的船上裝得是什麼呢?

  「小庵,我帶你去船上看一樣東西。」

  陶雪庵立在江頭,冷冷看著渡口那一艘船,用油氈布蓋著,不知道裝了些什麼東西,他似乎並不是很想要挪步上這一趟賊船。

  「什麼稀罕東西,我不想看。不要打擾我收攤子。」陶雪庵覺得眼前這個晃來晃去的大個子實在是礙事。

  男人卻笑得跟撿到了金元寶大便宜似的, 「好好,聽你的,那我等你收完攤子再看啊。」

  陶雪庵想著徐稷神神叨叨的,大抵哪根筋搭錯了,「到底是什麼鬼東西。」男人素來不會說情話,也不知道怎麼哄他高興,卻破天慌的說了一句情話——

  「是一船真心。」

  他想起那一年船上初遇,不知前途凶險的少年,從一開始像他討的就不是一場債,而是一場緣,所以,小庵,我從來不是來還債的。

  夕陽西下,陶雪庵磨磨蹭蹭,終於收好了攤子準備回家,一回頭卻看見渡口那一人盈盈而立,似乎還在認真等他,他慢慢走近了,才看清那滿船的雲霞,不是別物,而是滿船的杜鵑,帶著江南柔和的氣息,點亮了這春寒料峭。

  他想春風也曾三繞家門而不入,幸有一人,不辭千里相送。

作者有話要說:  要抓緊搞完,嗯嗯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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