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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忠不愛》第12章
☆、少爺:讀千字文給我聽

  北漠再一次把茶壺裡逐漸冷下來的水給倒了,重新滿上溫水。來殷厲莊不過幾天時間,他就從侍衛變成了僕從,說降不降、說升不升,雖是比侍衛稍下級的僕從,但又是家主跟前的人,比戊辰隊的月祿高了不是一星半點,事兒也少了,從巡邏變成了端茶倒水。北漠可是帶過小少爺的人,莫說只是倒個水了,便是水溫、倒水時間間隔,他也能掐得准准的,只是小少爺看他的眼神越來越奇怪,時而恍惚時而陰沉的,倒讓他覺得是否是自己功力退步了。

  要說他職位為何如此變化,自然是當日被“妺酒”領出了審司堂,後來自個回去竟真撞上了小少爺。看見小少爺時,北漠心中便叫苦不迭,他沒想到如今殷厲莊的下人都盡忠職守到了這個程度,他才被帶走片刻,便有人通知了家主。

  當然,北漠也知道不是因為他的緣故,他的事不過會被上報及戊辰隊隊長,再多稟于侍衛總管,而是“妺酒”身居長老之位,她偏偏要挑這個時候在家主親自下令懲罰的侍衛中帶走一個,這種似是徇私的異常舉動自然是該直接報與家主的。

  殷天正看著那人單膝跪下請罰,腦海裡霎時冒出昨夜那個肖似北漠的背影,竟覺得二者有些重疊。

  可這人和北漠沒半點相似,他怎麼會將這人的背影與漠漠聯繫起來。

  “去哪了。”

  “回稟家主,妺長老方才喚小人出去詢問一二。”

  “名字。”

  “小人名喚張大虎。”北漠不知小少爺怎會突然問起他的名字,便按他入莊時登記的說了。

  “調到我殿內來,走。”殷天正依舊看著北漠,前半句話卻是對正在被罰的戊辰隊隊長說的。

  說完他便起身離開,北漠只能聽了令跟上他,心中卻不甚滿意,被調到小少爺跟前,便要加倍的謹慎,甚至束手束腳;打探到的消息雖然更加準確,打探消息卻更加困難,要是遇上東城那般的人才便更不好了,莫說打探什麼,不被他套出話來才是萬幸。

  北漠深有自知之明,以他套話的本事,在少爺身邊的人精面前,簡直等同於說出“我來殷厲莊乃別有目的”。

  北漠盯著茶碗發了一會呆,然後又慢吞吞地將視線轉移到小少爺身上,這幾天的服侍,他與小少爺沒有任何交流,只知道小少爺的很多習慣都變了,小少爺從前很是貪玩,總拉著他去這去那,到處都想觀摩一二,但現在,他維持著一個幾乎不變的生活:早起練武,然後處理莊裡事務,閑下來便默默地看書,還有大部分時間是坐在躺椅上、摩挲著手中的玉佩,安靜得像是睡著了一般——比如現在。

  北漠不知道他在想什麼,也許他什麼都沒有想。

  其實若是北漠自己,生活肯定也是這樣乏味平淡的,他性格如此。但北漠記憶中的小少爺,明明不是這般的,那分明是一個驕陽似的孩子,活得張揚自在,如今他很快便要及冠,正該是鮮衣怒馬少年時,卻怎麼被歲月磨平了棱角,變得內斂卻陰沉,帶著一身抹不去的戾氣。

  殷天正似是察覺到他的視線,抬起頭來,北漠連忙垂下頭去,動作做得恭謹無比。

  殷天正盯著他看了一會,突然開口道:“你念過書嗎?”他聲音有些嘶啞,約是許久沒喝水、也沒開口說話的原因。

  北漠謹慎地說:“念過一些。”

  “念給我聽。”他起身抽出一本書來,丟給北漠,又重新躺了回去,闔起眼來。

  北漠接住一看,竟是他再熟悉不過了《千字文》了,早些年訓練小少爺蹲馬步的時候,他總纏著自己背這篇,他不說倒背如流,至少每一句每一字,都已熟記於心了。只是沒想到這兒童啟蒙時的書本,小少爺長大之後還是如此喜歡。

  “天地玄黃,宇宙洪荒。日月盈昃,辰宿列張。寒來暑往,秋收冬藏......”他和從前一樣,一板一眼,毫無起伏地讀著,可這聲音比從前好聽之後,縱使是這樣沒有感情的朗讀,竟也讓旁人聽了覺得舒服。

  小少爺像是真睡著了似的,氣息平和,也不知道有沒有在聽。

  “孤陋寡聞,愚蒙等誚。謂語助者,焉哉乎也。”北漠讀完最後一句,抬頭去看殷天正,卻見他長長的睫羽輕顫了一下,眼角竟慢慢滑下一滴淚來。

  只一滴,卻似包含萬千滄桑,千萬濃愁。

  北漠輕輕放下書,躬身退了出去。

  木門“吱呀”一聲合上,屋裡那人依舊氣息平穩,那滴淚卻已了無蹤跡。

  在一路被侍衛們崇敬的眼光洗禮後,北漠終於回到了自己的小屋裡,此時已近是晚間。做僕從啊,審時度勢、察言觀色是必須的,所以他今兒個雖早退了一會,卻是聰明人的做法,否則莊主的喜怒哀樂都被你看去了的話,想來你離死亡也不遠了。

  “您回來了,辛苦了。”北漠剛進屋,北澈便迎了上來,淡淡地說著每日迎接他的話,手上卻不閑著,將北漠脫下的衣服整整齊齊疊好,又倒了杯水。

  北漠看了一眼桌上放著的書,問道:“看完了嗎?”

  北澈點點頭,從來到殷厲莊已經過了十多天了,這書並不厚,他也將書裡的字給識全了。

  但這初步啟蒙的書,他倒是學到了“莫”、“末”和“徹”這三個字,但並不知道北漠和自己的名字該怎麼寫。

  “您能教我寫名字嗎?”北澈仰著頭,輕聲問道,末了又補充一句,“我的和……您的。”

  北漠也沒什麼不同意的,北澈天資不錯,他還準備等他基本認字了之後教他習武。

  雖然他已經十一歲了,但學些防身的招式,哪怕能起到強身健體的作用也還是不錯的。

  北漠取過一張粗糙的宣紙,拿起毛筆在紙上寫下兩字——一字為“澈”,一字為“漠”。他寫字如人一般,剛勁有力,雖不比大家風範,也算是一手好字。

  “我只寫給你看,意思便待我買了新書你再自己學吧。”北漠放下毛筆說道,叫他像教書先生一般傳道授業解惑,他是萬萬做不到的。

  “謝謝您。”北澈靜靜地一個人看著半晌,然後默默將紙收了起來。

  莊子的另外一邊。

  “夠了,許樂歌!放棄你那愚蠢的想法,家主罰一個侍衛輪不上你插手!”千面鬼幾乎是咆哮地說出這句話,這個蠢女人一而再再而三地拿著妺酒的身體去作妖,他早就恨透了她,若不是膽心傷到妺酒的身體,他只怕早就掐死她了。

  許樂歌不高興地撅起嘴,穿越小說不都這麼寫的嗎:先是被兄長厭惡,但是後來兄長慢慢發現她的好,對她逐漸寵溺;用真善美影響冷漠陰沉、武功高強的莊主,成為他生命裡的一束光;拯救沉默寡言的被罰侍衛,讓他逐漸成為自己的忠犬……怎麼到她這就全變樣了:兄長不過兩句話就發現自己不是本尊,從此以後百般厭惡,恨不得掐死自己;莊主她見都見不著,唯一幾次見面,她話都沒說完他就走了,完全沒注意到她;侍衛、侍衛差一點就成功了,又被這兄長給破壞了!

  許樂歌深深覺得穿越小說裡的套路不靠譜啊不靠譜,但她還是忍不住反駁了一句:“莊主怎麼能隨便罰人呢……”

  千面鬼冷笑一聲,問道:“當時那麼多人被罰,你怎麼就只關注他一個了?不過是因為人家長得好看罷了。他要長得一般,你就覺得有罪該罰了?”

  許樂歌臉一紅,咳嗽幾聲,支支吾吾說不出來。

  千面鬼就知道她是這麼個心理,瞥她一眼,不再說話。

  他與妺酒在四年前,算是承了北漠的情,便應了殷天正的邀請來到殷厲莊任長老一位,當年的巴著賴著北漠的小孩現在也可獨當一面了,他倆只是掛個名,也並未做什麼正事。妺酒倒是常常釀酒給莊裡人喝,他呢,志在花樓啊。

  可就在一年前,他在花樓歇了一宿,回去卻發現一人頂著妺酒的臉在莊裡裝失憶,而妺酒不知所蹤,他第一反應是□□,但細看卻並未看到半點面具的痕跡,可世間少有人比他還會玩這東西,男女授受不親這道理在千面鬼的腦子裡可不存在,他差一點就把那人扒光了看個究竟。然而,當他確認那不是什麼面具,而是自己妹妹的身體裡換了一個人後,感覺世界都崩塌了。

  要往日,誰阻止千面鬼去花樓,那簡直是要了他的命,但這一年,他連逛花樓的心思都沒有了,只想著翻閱古籍、尋找能人異士,得到破解奪舍的辦法。可是縱使如此,他至今也依舊是束手無策。

  他恨,恨這個奪了妺酒身體的女人,也恨找不到解決辦法的自己。

  千面鬼疲倦地閉上眼,長長地歎了一口氣。

  只要能換回妺酒,他便是一輩子吃齋念佛,不沾酒肉,不近女色,也是願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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