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4章

　　舒艾先是將天崇脖子上的傷口修復，後又用結界將他的屍體封存了起來。

　　湯靖川親手清理了天崇身上的血跡，他躺在那裡，身上沒有一點損傷，平靜得就像是睡著了。湯靖川輕輕摸了摸他的頭髮，眼前浮現他臨死前的眼神，那嘲諷的眼神……為什麼，天崇到底在想什麼？

　　白邇的聲音打斷了湯靖川的思路，那是對著韓開予提出的問題：“你以前在新手村見過貝覺明，為什麼你沒認出來？”

　　這個問題也是喬驚霆和舒艾相當不解的，兩個長得完全一樣的人，韓開予為什麼會認不出來？

　　韓開予用手抹了一把臉：“我第一次見到沈悟非，覺得他們倆長得好像有點像，但是，我從來沒有想過他們會是一個人，根本沒往那個方向想。你們設想一下，一個臉上有著覆蓋半張臉的胎記，氣質陰沉，冷酷歹毒，極少和人交流，我也不過在兩年多前見過幾面的人，和一個臉上乾乾淨淨，性格有些畏縮膽小，氣質、神態、表情更是天差地別的另外一個人，而他們的職業、名字、等級也完全不同，這時候五官上的相似已經不那麼重要了，何況我對貝覺明的相貌也記不太清了。而我從來沒有往那個方向想的最重要的兩個原因，一是我見過他們同時出現，就在昴日雞驚霆和厲決的那場擂臺決鬥，第二，我也是今天才他媽的知道，沈悟非有第二人格！”

　　幾人沉默了。

　　韓開予的解釋合情合理，換做是別人，在這樣的前提情況下，也幾乎不可能往他們是一個人這個方向想，因為這太匪夷所思了，而且在各種邏輯上都解釋不通。可這偏偏就是真的，貝覺明也就是靠著這些詭計，騙過了所有人，一邊指使趙墨濃做他的傳話人，一邊用沈悟非操控他們，天衣無縫地扮演了兩個截然不同的角色，一步步將遊戲中所有的人和勢力玩弄於股掌之間，最終都為他服務。他的智慧和冷酷都讓人膽寒不已。

　　喬驚霆看向喬瑞都：“你懷疑過他？”

　　喬瑞都點點頭：“從我知道沈悟非有第二人格那天起。你們全都先入為主了，認為他的第二人格就是時不時跟他交換意識，跑出來趕跑方遒、或做做亂的虛擬人格，而我從一開始，就懷疑當他的第二人格出現時，他很可能是另外一個人，在遊戲中有另外一個身份，但這始終只是一個猜測。直到我知道他是核心人物之一，核心人物都擁有一個外掛的特權，我才能夠肯定，然後，分析了他的一系列決策和舉動，我開始懷疑貝覺明。”

　　“那你為什麼不告訴我們？！”舒艾激動地說，“如果你告訴我們，也許能避免很多事。”

　　“如果你們知道了，一定會壞事的。”喬瑞都道，“所以，沈悟非不讓我告訴你們。”

　　“什麼？悟非知道？”

　　喬瑞都點點頭：“他看出來我猜到了，他用特別的方式暗示過我，他也用特別的方式，給我留了一些東西。”

　　“什麼？”

　　“他留給我一個字，‘蠶’。”

　　“他讓你去找蠶？”

　　“他是讓我們去找蠶。”喬瑞都道，“他一定在蠶那裡，給我們留下了東西。”

　　“那我們現在就去吧。”

　　“等等。”喬瑞都道，“我大概能猜到他給我們留了什麼，在那之前，我要先告訴你們，我們接下來要做什麼。”

　　“關於如何離開遊戲？”

　　“能不能離開遊戲我不知道，但也許能夠讓我們離開虛擬世界。”

　　湯靖川皺眉：“這有什麼區別？”

　　“我們現在所看到的、摸到的、感受到的東西，都是程式做出來的影像，都是假的，實際上我們周圍什麼都沒有，可能就在一個空曠的荒漠或平原上，或者地底，總之，是一個遠離人群，空間廣闊，適合構建大型機械和場景的地方。”喬瑞都隨手抓起一個茶杯，扔到了對面的牆上，啪地一聲，茶杯應聲碎裂，“雖然做得很真，但都是假的。”

　　“你的意思是說，即便我們能夠破除這些虛擬的假像，看到真實的世界，也不代表我們能夠擺脫遊戲的操控。”喬驚霆抬了抬手腕，露出銀冰裝置，“只要這玩意兒還在。”

　　“沒錯，銀冰裝置就是操控我們每個人的端系統，只要我們戴著他，組織可以任意操控我們。”

　　“那就把它拿掉。”

　　“拿掉它，我們就會失去意識，除非有外界力量把我們喚醒。”

　　湯靖川沉聲道：“所以我們就算離開了這個虛擬世界，也不能對組織造成任何威脅，那要怎麼復活天崇？”

　　喬瑞都看了喬驚霆一眼：“這就要看你了吧，如果我猜的沒錯的話，你應該有辦法。”

　　喬驚霆道：“我有，我的外掛物品可以讓我在拿掉銀冰裝置之後，依然保持意識，但是我的意識不會留在遊戲裡，而是進入了一個虛擬系統，我那個狀態，也未必是‘醒’著的，只是相對你們來說是醒著的，但是究竟有沒有擺脫遊戲的束縛，以及能不能把你們也喚醒，我不知道。”

　　喬瑞都道：“這就要靠韓老的幫助了。”

　　眾人也大概能猜到，他們離開這個虛擬世界一定需要韓少金的説明，否則如果喬瑞都有辦法，也不會等到現在 。

　　喬驚霆反問道：“你的外掛物品是什麼？”

　　喬瑞都冷笑：“我沒有。”

　　喬驚霆皺起眉，明顯是不信。

　　“愛信不信，我真的沒有，一個家族只能有一個，喬家的那個在你那裡，我當然沒有。”

　　喬驚霆略有些驚訝：“你真的沒有？那你是靠什麼強化起來的？”

　　“當然是腦子。”喬瑞都白了他一眼。

　　喬驚霆也翻了個白眼：“那韓少金呢？白妄呢？他們的外掛物品分別是什麼？”

　　“白妄的我不知道，每個人都是單獨跟組織談判得來的，但韓老的，他告訴我了，他擁有的是隨時和組織溝，而且隨時可以離開遊戲的一次機會。”

　　眾人大驚。

　　“韓老隨時可以離開遊戲？”

　　“對，隨時，但他不想離開，因為中途離開就要被清洗記憶，但是他的這個機會，讓我們有離開虛擬世界的可能，而你的外掛物品，讓我們有擺脫遊戲束縛的可能，只有這兩項結合，我們才有真正獲得自由的可能！”

　　幾人頓時感到心頭振奮，他們進入遊戲的時間，最長的三年，最短的也有一年多，這是第一次，第一次，他們真的看到了獲得自由的希望。

　　“那還等什麼？”韓開予道。

　　“如果我們決定做了，就是跟組織為敵。”喬瑞都凝重道，“一旦我們破除了虛擬世界，組織將立刻發現我們，到時候，我們一定會經歷一場惡戰，你們都準備好了嗎？”

　　韓開予發出一陣大笑，笑聲帶著幾分癲狂：“你問我們準備好沒有？我們時時刻刻都準備好死了。”

　　眾人的眼神均是無比地堅定。正向韓開予所說，他們隨時都做好了死的準備，以及重生的準備。有一個重獲自由的機會擺在面前，就是刀山火海他們也不會有半點猶豫。

　　“那就幹吧。”喬瑞都道，“我們先去蠶那裡，我想，沈悟非應該給我們留下了武器。”

　　“我們能那遊戲中的武器對付組織嗎？這些不都是架的嗎？”

　　“不，武器是真的，因為我們受到的傷害都是真的，死亡也是真的，那麼造成這些傷害和死亡的武器，也都是真的，我們獲得的能力也都是真的。其實遊戲中有很多真東西，比如食物，比如有實用性的物品，只是這些場景是假的。”

　　“那我們就去蠶那裡看看吧。”喬驚霆問湯靖川，“湯先生，你打過機械城副本嗎？”

　　湯靖川搖頭：“沒有。”

　　“那你就在這裡等我們。”

　　“好。”

　　韓開予道：“走的時候，我能不能把三胞胎帶上？”他難受地說，“蔓兒以前最疼她們，她們才16歲，也沒什麼戰鬥力，留在這裡，她們不會有好結果的。”

　　喬驚霆毫不猶豫道：“帶上，她們的能力很特別，一定能派上用場。”

　　“走吧，去看看沈悟非給我們留下了什麼。”

　　幾人一起進入了狩獵模式——機械城副本。

　　——

　　當他們找到蠶的時候，蠶靜靜地看了他們幾秒，而後平靜地說道：“悟非不在了，是嗎。”

　　“你已經知道了。”

　　“我知道的也許比你們多，很多他不能告訴你們的，會告訴我。”蠶的金屬臉上原本沒有太多情緒，但他們似乎還是看出了一些傷感。

　　喬瑞都道：“悟非有沒有留給我們什麼話，或者什麼東西。”

　　蠶點點頭：“他說，如果他死之後你們來找我，就讓我告訴你們，他知道自己和貝覺明的戰鬥是必敗的，但如果你們有機會回到現實世界，戰勝他，希望你們能幫他確定一件事。”

　　“什麼事？”

　　“那就是他究竟有沒有存在過，他的記憶，他的家人，他的童年，是不是一切都是假的，是不是從在都不屬於他，得到答案之後，就給他燒個紙，告訴他。”

　　眾人心裡窒息般地難受，最讓他們痛苦的，莫過於當沈悟非在獨自承擔這一切的時候，他們什麼都做不了，虧他們還總是把同伴掛在嘴邊。

　　喬驚霆咬牙道：“如果我們離開這裡，找到貝覺明，我們會想盡一切辦法，讓他把身體還給沈悟非。”

　　“我跟悟非分析過，他之所以鬥不過貝覺明，很可能是因為他自己才是副人格，才是被製造出來的那一個，這種情況下，除非主人格孱弱，才有可能反客為主，可事實正好相反，貝覺明比沈悟非強勢得多，這件事，你們多半是幫不了他的。”

　　“不試試又怎麼知道。”白邇高聲道，“我們一定會找到貝覺明，想辦法逼他就範。”

　　蠶眨了眨眼睛：“我希望你們能成功，我也很想再見他一面。”

　　“除此之外嗎？他還說了什麼？”

　　“他給你們留下了一些東西。”蠶道，“跟我來吧。”

　　蠶領著他們走向沈悟非在這裡設置的工廠。

　　他們隱約猜到了什麼。

　　進入工廠，他們看到了一整個庫房的排列整齊的機械蜘蛛，足足有幾百隻，除此之外，三面牆壁前堆滿了上千個木箱，木箱上畫著的標識，一看就知道是彈藥。

　　“這都是他給你們留下的，當然，大部分用的是貝覺明的積分。”

　　“他可以用貝覺明的積分？”

　　“自從他知道自己的第二人格是貝覺明之後。”

　　“那是什麼時候？”喬驚霆追問道。

　　蠶剛要回答，白邇介面道：“我想，應該是他和貝覺明在鬥木獬見面的時候吧。”

　　喬驚霆也想起了那次。那次，沈悟非見完“貝覺明”之後那恐懼而絕望的表情，以沈悟非的智慧，連喬瑞都都懷疑的事，他自己肯定已經懷疑很久了，那次見面，恐怕是證實了他的猜想，也讓他嘗到了至深的絕望。

　　蠶道：“就是那次，他驗證了自己的猜想，自那之後他從貝覺明和趙墨濃那裡拿到了很多東西，作為被貝覺明支配的條件。他知道自己無法反抗，也不可能陪你們走到最後，為了讓你們活下去，他一直在默默地做著準備。”

　　喬驚霆鼻頭酸澀，難受地別過了臉去。

　　“這些只是一部分，他還拿到了一些符石，還有治癒卷軸、能量防護罩這類常備物品，足夠你們用很久很久，為了不讓你們起疑，只能先放在我這裡。”蠶指著牆角的一個大箱子，“全部都在裡面。”

　　喬瑞都沉聲道：“這些東西，不是為了我們晉級準備的，而是讓我們去對抗組織的。”

　　“組織？”蠶不解道。

　　“沒什麼。”喬驚霆走過去打開了那個最大的箱子，裡面塞滿了數不清的卷軸、防具，還有一大把符石。這些他們費盡心思才能得到的東西，貝覺明和趙墨濃用也用不完。貝覺明一個分飾兩角，還能積攢出這麼多的東西，絕對是趙墨濃的功勞。如果沒有趙墨濃管理假面，兩邊周旋，運籌帷幄，貝覺明這個複雜的計畫也不可能成功。像貝覺明這種身上看不到人性的魔鬼，為什麼能得到趙墨濃的忠誠？趙墨濃一看就是個城府頗深、狡猾多智的人，絕不像是什麼仁義之士，倆人之間，不知究竟有什麼淵源。

　　“悟非給我們留下的彈藥、物品、符石倒是很有用，可是這些機械蜘蛛……”舒艾苦笑道，“除了他，沒人能操控啊。”

　　“不，我們是可以操控的。”喬瑞都道，“悟非以魂力操控，我們可以用電腦來操控，只是操作起來會比較複雜。”

　　“怎麼操作？”喬驚霆摸了摸那些一動不動的金屬戰士。

　　“它們都是人工智慧機械，設定好攻擊目標後，自己會動，當然，肯定也需要更精細的操作。我學一學吧。”喬瑞都輕歎一聲，“只是，無論怎麼樣，都不可能像他那樣靈活。指哪打哪，不過用來當移動炮臺應該夠了。”

　　“你學不學都行，嗯……還是學吧。”蠶道，“至少提供一段時間的重火力支援應該夠了。”

　　喬驚霆道：“反正都帶上，等他回來了，馬上就能用。”

　　“除此之外，還有一樣東西。”蠶道，“跟我們來。”

　　蠶領著他們穿過成排冰冷的、僵立的機械蜘蛛群，走向了倉庫的後門，大門在他們面前緩緩向左右退開。

　　門扉之間的縫隙越來越大，一個大件的金屬物體一點點暴露在他們面前，直到大門完全退開。

　　眾人目瞪口呆地看著眼前的龐然大物。

　　那是他們有過一面之緣的巨型機器人，曾經在天棱大陸副本裡因為幫他們抵擋嘯血的攻擊而被打碎了。

　　“這是悟非的終極武器！太他媽的酷了！”喬驚霆興奮地叫道。

　　舒艾笑道：“修復之後跟之前不太一樣了，但真的更酷了。”

　　在天棱大陸見到它時，它還處於測試階段，身上連外漆都沒有，現在的它，有著頗具魔幻色彩的黑金塗裝，身高達15米，左手持盾，右手持劍，肩膀和腹腔均裝備著彈藥發射口，胸口的能源裝置正閃爍著忽明忽暗地白色光圈。

　　韓開予眼前發亮：“當時如果有他，我們就不會被嘯血那個畜生打那麼慘了。”

　　白邇卻問出了一個至關重要的問題：“誰來操控它？它比機械蜘蛛難操控多了吧。”

　　蠶道：“330s，啟動。”

　　那機器人的能源裝置突然亮了起來，它挺起胸膛，單膝跪地，右手貼胸，做出騎士之禮，開口說道：“歡迎你們，我的主人。”

　　“……330？！”

　　這巨型機器人發出了跟它剛硬強大、戰爭機器的恐怖外表截然不符的稚嫩脆亮的幼童聲，那正是沈悟非的助手機器人330的聲音，在鬥木獬被尖峰炸毀的時候，330就跟著被埋葬在廢墟裡了。

　　“我不是330，我是基於330的晶片升級後的330s，當然，我擁有330的全部記憶，你們可以把我看作330的戰鬥版。”

　　“噗。”舒艾忍不住笑了，“你的聲音真可愛。”

　　“謝謝您的誇獎。”

　　喬驚霆忍著笑，實在無法把這樣細嫩的童音跟眼前這個裝備著-220導彈的殺戮機器人聯繫到一起，這是沈悟非對330 的紀念吧。

　　喬瑞都如釋重負的笑了：“我明白了，330s可以操控那些機械蜘蛛。”

　　330s道：“是的，我可以操控機械蜘蛛。”

　　蠶道：“保險起見，你也學習一下怎麼操作吧。”

　　“當然，但我們的時間不多了，還是讓330s來教我吧，我們得回去了。”

　　蠶問道：“為什麼這麼著急？”

　　喬驚霆歎道：“蠶，今天我們來，也是來跟你告別的，也許今日之後，我們就不能再見了。”

　　蠶沉默地看著他們。

　　“很抱歉，蠶，沒能帶悟非來見你最後一面。”

　　“我們以後還會再見的。”蠶篤定地說。

　　“希望吧，希望有一天，我們還能重逢，跟……悟非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