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塵埃落定(二)
張南晨覺得自己做了一個噩夢,夢中他的身體竟然不是屬於他的,而是被另一個陌生的男子給佔據了。
他努力掙扎、反抗,卻還是被那人逼到了身體的一角,只能眼睜睜看著自己的身體被右宣抱著出了古樓。
樓外的荒草地不知何時起了變化,雜草長至成年男人腰間那麼高,天上的銀月竟然變成了血紅色,被幽藍的天幕襯托得更加陰森,無數紅棉枝葉在天幕中蠕動遊走,像一條條怪物的觸手,令人膽顫。
被右宣叫做南辰的這個人男人實在太強大了,為了重新甦醒過來,他彷彿已經醞釀了太久太久的時間,張南晨完全沒有還手之力,只能聽著南辰用他的身體跟右宣交換著甜蜜的親吻和膩人的情話。
他欲哭無淚,連動動手指都做不到,右宣的嘴唇落到自己嘴巴上時還不可避免的感受到了一陣一陣的直擊靈魂的顫栗。
難道他的身體會被南辰佔據,那自己怎麼辦?季英怎麼辦?
承受著右宣熱吻的南辰似乎聽到了張南晨心裡所想的話,他突然停止了動作,入定一般躺在白起懷中一動不動了。
“不要痴心妄想了,這具身體本來就是屬於我的。”南辰對蜷縮在意識深處屬於張南晨的潛意識說,“你們已經佔據了我的靈魂這麼久,難道不應該補償我一具合適的肉身嗎?”
不知道多久以前的記憶一幕一幕就像過電影一樣閃現在腦海中,跟南辰共用一具身體的張南晨不可避免的看到了這些畫面。
起義叛亂的農民軍,血塗四濺、哀嚎遍野的紅棉鎮,凋零破敗的鄉野荒寺,保守戰火侵擾的鎮民,還有開遍全寺潔白神聖的優曇缽若。
早應該消散在歷史塵埃中的南辰出現在這畫卷般的回憶中,他給鎮民療傷治病,他重建了鄉間野寺,他在寺中遍植曼殊沙華和優曇缽若,他開館授徒,最後選擇了一名姓季的失怙幼童作為衣缽傳人。
畫面忽然一轉,本來漸漸安順繁榮起來的紅棉鎮再次遭到侵襲,不過這一次作亂的不是人,而是鬼,是死在戰火中的上萬冤魂滯留陽間索命。
白起正是這個時候來到了紅棉鎮,他受閻羅之託重返人間界收服作惡厲鬼,卻與留在寺中的南辰一見如故。
人鬼殊途,他們的感情不為天地所容,最終南辰以自身血肉為祭,度化惡靈的同時與白起定下來世之約。
本應轉世輪迴的南辰靈魂卻被他姓季的關門弟子豐入隨身佩劍之中,從此沒有了軍醫南辰,江南季氏依仗一把炎華劍除魔衛道屠近惡鬼,竟然成為傳承近千年的世家。
白起無法在陽間久留,等待了近千年,才在三年前抓住炎華劍封印鬆動的契機,釋放出被當做劍靈的南辰天魂。
其實早在張南晨的師父接管炎華劍時,劍身上的封印就因為年深日久而法力消弱,為了繼續支配炎華劍,他將南辰三魂分離,命魂封如張南晨體內,地魂封如招魂鈴中,炎華劍中只留天魂,從此炎華劍威力大減,但是季英一人就可以支配天、地、命三魂,猶如支配劍靈。
三年前,白起喚醒張南晨體內的南辰命魂,復甦了他前生的記憶,哄騙張南晨將封印著天魂的炎華劍、封印著地魂的招魂鈴帶到自己面前。但是世間萬物皆自有緣法,最終季英及時趕到,重新封印住炎華劍,搶回了剛剛甦醒根本沒有掌控住張南晨身體的命魂,並給張南晨重塑了記憶。
白起等待了三年,設下連環局,終於再一次把張南晨、炎華劍和招魂鈴三者聚齊。
他的時間不多,這一次,他要把季英一次解決,這樣才能免除後患!
白起看向頭頂那輪血月,一個人體正在空中沉浮,血紅的月亮光芒越來越暗淡,這正是陽氣越來越弱,陰氣即將達到頂峰的徵兆。
終於,巨大的天幕完全黑了下來,血月消失在黑暗中,一具濕漉漉的人形穿越無邊的黑暗,摔落在他前天佈置好的彼岸花陣中。
季英被摔得悶哼一聲,好一會兒才恢復清醒站了起來。
一個身穿白袍的長發男子站在不遠處,懷中還抱著另一個現代裝束的短髮男子,正是他消失多日的小師叔。
張南晨還沉浸在往日舊事中,根本沒有發現季英的存在。
“放開他。”季英冷冷的對白袍男子說,手中的炎華劍已然出鞘,腰間的招魂鈴也回應般發出一聲輕吟。
白起低頭看著仍舊一動不動的南辰:“天地二魂已到,你想不想自己拿回來?”
懷中的身體猛地一顫,大張的雙眼也隨之閉上,然後立即再度睜開。
“好啊。”
短髮男人似笑非笑的脫離白起的攙扶,自己站穩了身體,朝著極影所在的方向走了兩步。
這不是小師叔!
雖然他的聲音跟張南晨一模一樣,但是那音調跟語氣,絕對不是小師叔發出來的。
還有眼神,張南晨絕不會用這種冰冷透骨的眼神看著自己。
“你是誰?”季英謹慎的往後邁了半步,將法力灌注進炎華劍內,帶動這把佩劍長吟一聲,頓時紅光大作。
“當著我的面,驅使我的天魂。”南辰一步接一步的走向季英,某種寒芒更甚。
忽然,他手一動,本來掛在季英腰間的招魂鈴竟像有了自我意識一樣飛到了他的手中,一縷黑氣從招魂鈴中散出,南辰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將他的地魂也納入張南晨的身體裡。
隨著黑氣進入張南晨身體,另一個半透明的人影慢慢地被強行驅趕出肉身,那是屬於張南晨的地魂!
靈魂被活生生撕裂的痛楚讓龜縮在身體一角的張南晨發出痛苦的嘶吼,連帶著南辰也站立不穩,差點摔倒在地上。
“還是我來吧。”白起將他重新抱住,看向季英,“你不是想找回你的小師叔嗎?這就是他的地魂,一刻鐘之內你不能走出我的法陣,他就要灰飛煙滅了。”
他笑得恣意、痛快、惡毒,滿意的看著季英的臉色越來越難看,最終凝結成瀕臨崩潰的瘋狂。
白起捏了一個手訣,竟然把半透明狀的張南晨如同玩偶般控制在了手中:“讓你的小師叔陪你一起,是死在裡面吧。”
不要!停下!
張南晨絕對自己一定是哭了,因為南辰的臉上不受控制的流下了兩行眼淚,然後被他厭惡的擦掉。
他看著自己靈魂的一部分被白起操控著進入彼岸花陣,對著絲毫不做出任何反抗的季英一次又一次的攻擊。
季英當然不可能做出傷害小師叔的事情,他在彼岸花陣中尋找出口,但是沒走到關鍵的點位就會被身旁曼殊沙華纖細而柔韌的花瓣給牢牢困住。
身上的傷痕越來越多,血流了一地,白起臉上的笑容也越來越盛,他通過張南晨的地魂就像玩弄小白鼠一樣玩弄著季英,發洩著心中近千年的仇恨和怨懟。
你還手啊,還手!
張南晨用自己最大的聲音吶喊著,他的眼淚越來越多,多到讓南辰厭煩了拭淚的動作,就這麼站在原地,流著眼淚看著季英越來越虛弱,表情哀愁,嘴角卻掛著詭異的微笑。
季英已經被曼殊沙華的花瓣被重重束縛住,他可以挪動的空間越來越小,手中炎華劍已經發出陣陣悲鳴,像是在哀嘆主人的接下來的命運。
被幾十根堅韌的花瓣硬扯著的半跪在地上,季英呼吸粗重,眼前陣陣發黑,卻還是用全身的力量控制著就要從手裡主動竄出攻擊的炎華劍。
那是、那是小師叔的地魂,如果被炎華劍所傷,可能直接被打成一股青煙,消失在天地之間。
“你真的不還手嗎?”白起的聲音帶著前所未有的愉悅,“你的劍都快要忍不住了。”
炎華劍已經如同燃燒一般火紅,而且不停的劇烈顫動,季英酸軟的手已經快握不住它了。
“來,放開你的手,讓你的劍穿過你最愛的小師叔的地魂。”白起引誘般的一字一句的說,操控著手中無力抵抗的地魂,把半透明的身體送到了季英劍下。
自己的地魂開始爆發出刺目的白光,張南晨知道那是燃魂之力,如果季英依舊不肯放手,那麼他的地魂就會跟季英一起,同歸於盡。
他的心忽然平靜下來,如果真的要同歸於盡,也要帶著南辰一起!
靜靜站定不動的南辰忽然往前走了一步:“他不肯動手,就讓我來幫幫他。”
他臉上的淚水還沒幹,表情平靜得出奇,一步一步,穩定而緩慢。
張南晨忍受著錐心刺骨般的痛苦,操縱著自己的身體走進彼岸花陣中,為了躲過白起的雙眼,他把雙手藏在身前,它們已經開始虛化,變成一團沒有實體的白光。
“你這麼做值得嗎?就為了一個哄騙你的季英?”燃魂之力逼得退縮到身體一角的南辰不甘心的質問,“為了救他,你竟然燃燒自己的天魂,你會死,一定會死的!”
張南晨完全沒有把他的話聽進去,自燃天魂的痛苦讓他幾乎控制不了身體的自然反應。
終於,他終於走到了半跪的季英面前。
張南晨伸手,撫摸著他漂亮的面部輪廓。
白起一開始並沒有察覺出異樣,但是就在南辰伸出手時,他看到了那兩團快要燃盡的白光,白光所指向的地方,不是季英,而是困住季英的彼岸花!
張南晨快速扯斷季英身上的花瓣,然後立即回身抱住了自己同樣開始燃燒的地魂。
兩縷靈魂在昏暗中釋放出最後的絢爛,季英難以置信的抬頭,右手終於脫力再也拿不住炎華劍,炎華劍立即狠狠插入了近在咫尺的身體中。
南辰的天、地、命三魂終於重聚,卻被張南晨用燃魂之力困在了即將死去的肉身之中!
“不!”
“不!”
季英跟白起同時發出兩聲驚叫,然後一切都將結束,張南晨的身體以及他體內被困的靈魂,都已經被燒得殘缺不全。
陣陣白煙縹緲纏繞,飄飄蕩蕩的流向空曠的天地。
張南晨的臉在白煙中漸漸模糊,季英徒勞的用雙手企圖抓住消散的煙霧,卻只抓住一手虛無。
“小師叔——”他絕望的發出悲鳴,看向因為肉身湮滅而掉落在地上的炎華劍。
白起看出他的打算,搶先一步拾起炎華劍。
“季英,我輸了,不是輸給你,而是輸給他。”他將炎華劍對準自己的胸口,“我只是一隻鬼,也許散盡我畢生法力可以重新凝聚他的靈魂,不過重塑肉身這件事,還是要讓你們季家傳人來做。”
手起劍落,白起保持著微笑把炎華劍插入了自己的胸口。
季英無力的跪在地上,恍惚覺得小師叔似乎真的重新回到了他的身邊。
天空中忽然飄散無數銀光璀璨的沙粒,這是法力強大的靈體灰飛煙滅時才能產生的奇觀。
他抬起手,接了滿手沙粒,露出一個笑來,小師叔,我一定可以帶你回來。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