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限循環(二)
季英一動不動的看著月亮,簡直像在發呆,過了好一會兒才拉著張南晨繼續向前走。
從無名棺材鋪繼續往仁壽巷的深處走,大約走出十幾步就已經到了頂,一堵不算高的紅磚牆立在二人眼前,牆上開著一扇門,門邊有一塊水泥砌成的長方形石板,石板上面用彩色粉筆寫著四個年代久遠的大字:此路不通。
這是一戶居民的院子,為了防止陌生人走錯路而特地做出的標識,A市許多老巷子都有這麼一堵牆。
季英無視了那幾個字,徑直走過去推開老舊的木門,深褐色的斑駁木門發出“嘎吱”一聲輕響,張南晨跟在他身後,通過越來越大的縫隙往裡看。
木門的里面,赫然是他們剛才走過一次的地方,仁壽巷的巷口!
這一驚非同小可,張南晨倒抽一口涼氣,一把拉住還想往裡走的季英:“稍安勿躁,先弄清楚怎麼回事!”
豈料季英反手扯住他一拉,張南晨猝不及防也一腳踩到門裡面,站穩之後前面是巷口,後面是巷尾,有種玩真人版貪吃蛇蛇頭咬了蛇尾巴的詭異感覺。
“往前看。”季英拖著他的手,把門完全推開。
可能是有了一個巨大無比的假月亮的緣故,仁壽巷內的視野清晰了很多。這條巷子不長,視野情況好的話直直的可以一眼從頭看到尾,可是此情此景之下,張南晨看的渾身發毛。原因很簡單,此時他半個身體在門內,半個身體在門外,他自己遠遠地看過去,只能看見半截身子站在巷尾,手臂上還搭著季英的一隻手,怎一個詭異了得。
打了個大大的寒噤,張南晨忍不住回頭,卻看見巷口的自己也在回頭張望,季英則手持炎華劍站在前面。
“走一遍看看。”季英沒有給他更多時間卡在門中間躊躇不前,直接大力把張南晨拉了就走。
穿過木門,兩人踏進這條跟之前那條一模一樣的巷子裡,走過無名棺材舖時還特地停下腳步往裡看了一下,發現之前被掀起來的布簾尾部打著卷,分明是他們離開棺材舖時的樣子。
張南晨心裡一動,掙開季英的手,快步走進棺材鋪把布簾捲起來打了個結,一邊做一邊說:“等會兒再走一遍。”
季英看著他也點點頭表示贊同。
兩人走了一遍又一遍,張南晨把棺材舖裡所有能移動的東西都搬了個遍,最後發現這條巷子以巷尾的木門為分界線,儼然成了一個能夠無限循環的封閉空間,而且,仁壽巷裡面的人——也就是季英和張南晨兩個——可以移動巷內的東西,也就是說這個幻象裡面的事物可以被外力所改變。
到了這個程度,張南晨都不知道該不該稱之為幻象。而季英搜腸刮肚回想了所有他曾看過的古籍,也沒想起類似的先例。
他們把這條不算長的巷子來來回回走了二十幾遍,還是沒有發現一點破綻,整個幻象渾然天成,除了頭頂那個大月亮,真實度達到百分之九十九點九九。
“要不然——”最後一次走到巷尾的木門前,張南晨微微喘著氣說,“我們分頭行動?”
以木門為起點背向而行,也許會有不一樣的發現?
這條建議卻只換來季英一個冷淡的瞥視:“想都別想。”
張南晨只得摸摸鼻子作罷。
稍作休息之後,未見絲毫疲態的季英拉著張南晨再一次穿過木門,看來是打算再走一遍。張南晨已經有點累了,一邊打點精神跟上一邊說:“再繼續這樣走只會把我們累死,還不如找個地方休息一下。”
“是你對棺材鋪太執著,明明還有那麼多空房子。”季英頭也不回的說。
他倒是難得說這麼長的句子,於是張南晨自動忽視了話中小小的“不敬”,追著季英問:“你難道要一家一家的搜?”
這回季英停了下來,回頭與他對視:“既然是一條空巷,可以給你找幾件衣服禦寒。”
張南晨立即領悟了他的意思,既然在幻像中他們可以為所欲為,那就不必委屈自己,登堂入室不問自取什麼的,都是浮雲。
二人把這條巷子走了幾十遍,巷裡除了普通居民還有不少鋪面,其中一家最大的超市在巷子中部,規模雖然不大,卻是什麼都有的賣。找到超市張南晨毫不客氣的直奔服裝區,也不挑剔明顯落後與時代的款式顏色,找了件最厚的夾克衫穿上,還給季英也拿了一件。
溫飽問題向來是連在一起的,折騰了這麼久,張南晨也有些飢腸轆轆,便想順便摸幾包乾糧充飢。他走到零食區,薯片餅乾泡椒鳳爪拿了一大堆,只恨兩隻手不夠用,正想招呼季英拿個購物袋過來,鼻端忽然聞到一絲熟食的香味。
抽動了幾下鼻子,又深深地吸了幾口氣,他發現這個香味絕對不是幻覺,而是真真切切的從零食區後面的房間里傳出來的。
這種開在居民區的小超市,格局大同小異,鋪面裡頭擺放貨物,店主的生活區就跟鋪子一牆之隔。
循著香味走到房間門口,張南晨舉高了手對著季英搖了幾下示意他過來。本來站在超市門口看月亮的季英很快走到他身邊,不用張南晨說話,也已經聞到了那股飯菜香味。
“不是沒有生人嗎?”張南晨壓低了聲音說,“怎麼會有飯菜的香味?”
他說著往季英所在的方向走了一步,又使勁聞了聞空氣中的味道,那種熱乎乎的香辣勁兒讓被凍了許久的張南晨直接亢奮了起來。這絕對是剛出鍋的菜才有的香味,非常新鮮。可是奇怪的是,在這條空蕩蕩的仁壽巷裡,為什麼會有剛出鍋的熱菜?
難道,還有其他人?
兩人無聲的對視一眼,季英把放回大口袋裡的炎華劍重新握到手裡,給張南晨打了個“站住別動”的手勢,獨自一人站到了虛掩著的門前。
他這副慎重的樣子讓張南晨也緊張了起來。既然不許自己動,那就只能看了。
張南晨果斷開了天目,雖然那扇虛掩著的門起到了一定阻攔作用,但他仍看到了房內的景象。房內仍舊是灰濛蒙的一片,沒有任何一點暖色,很顯然,房間裡是空的,至少沒有能夠聚集陽氣的東西在裡頭。
他正想出聲提醒季英,忽然,幾聲似曾相識的抓撓聲刺破虛空,無比清晰的傳進他的耳朵裡。渾身一僵,張南晨立即想到了在校醫院負一樓發生過的事情,因為,那正是人指甲抓撓硬物的聲音!
手都已經貼到門上的季英也是微微一愣,就在他動作為之一滯的瞬間,本來虛掩著的房門猛然被人從裡面一把拉開,然後一個披頭散發渾身散發著屍臭味的紅衣女人驀然出現在他眼前!
那蒼白得沒有一絲血色的死人頭幾乎是緊貼著季英的臉,從屍體大大張開的嘴巴里發出來的臭味立即瀰漫了整個超市。
張南晨幾乎被驚呆了,等他本能的撲到季英身邊想要將他護在身後時,反應能力遠遠超過普通人的季英已經拔劍出鞘,切菜一樣的將炎華劍刺入那具殭屍正在上下起伏著的胸口裡!
紅衣的女性殭屍稍微掙扎了兩下就不再動彈,被季英一腳踢倒,發出一陣“劈裡啪啦”的瓷器破碎聲,看來是砸到了什麼東西上。
“我操——操他媽的——”被嚇出一頭冷汗的張南晨覺得自己的胃都快要痙攣了,一下一下的被擰起來一樣絞痛,“你有沒有事?”
“沒事。”季英拿過被他抱在懷裡的夾克衫,面無表情的把炎華劍擦乾淨,“跟在我後面,我們進去看看。”
張南晨一個“不”字卡在嗓子眼裡吐不出來,只能被季英擋在身後,一步一步小心翼翼的進了房間裡面。
房間裡面黑乎乎的,不像外面還能藉著月光照明,張南晨剛把手機摸出來,季英已經找到了電燈開關,輕輕按下之後,燈亮了起來。
之前那二十幾遍的探索之旅中,張南晨試著打過電話,發過短信,結果卻是沒有信號,連緊急呼叫都撥不出去。除了沒有手機信號,街上的路燈也都沒有亮,他自然也就認為在這個幻象裡不可能有電,現在卻發現鋪面裡的燈能打開,很明顯供電系統是完整可用的。
有了燈光,房間裡的情景就一目了然了。被季英一劍刺死的殭屍摔在了飯桌上,潑灑一地的飯菜熱氣騰騰,還在散發著撲鼻的香味。除了中間那一片狼藉,房間一角還有一張床,一個電視櫃,一個不大的彩電擺在上面。電視機開著,沒有聲音,屏幕上閃動著品牌LOGO,很明顯是沒有信號的待機畫面。電視旁邊還有一個熱水瓶,瓶塞就放在電視櫃的邊角上,幾絲肉眼可見的水霧正從瓶口冒出來。
不去管地上躺著的殭屍的話,這一幕實在太常見了,就是一個普通家庭準備午餐或者晚餐之前的畫面。只是,這幅畫面被定格了,飯菜永遠熱乎乎、香噴噴,熱水瓶裡的開水也永遠是熱的,電視機永遠收不到信號,這房間裡的一切都被定格在某一個時間點上。
張南晨覺得自己的想法可能接近了真相,於是開口道:“我覺得這不像幻象,而是真實存在的,也許,仁壽巷是被什麼東西封鎖了,與世隔絕,所以手機和電視收不到信號,但是巷內的東西,都是真實的,所以我們可以加以改變。”
季英沒有說話,但是看著他的眼睛裡流露出了贊同的神色。
“雖然一個與世隔絕的地方還有電這實在很奇怪,箱子裡的人都跑哪去了我們也不知道……”張南晨又接著說,“但是這裡還有這玩意兒,肯定不止一個,我們,並不安全。”
季英看著他,忽然開口問:“你害怕嗎?”
張南晨有些臉紅,他的確很害怕,特別是剛才紅衣殭屍剛出現的時候,因此只能隨便嗯了幾下想要敷衍過去。
“我會保護你的。”季英把他的手緊緊握住,認真地說。
即使覺得那裡不太對,張南晨還是默認了兩人現在的相處模式,畢竟季英比他強太多,被他保護,似乎也是理所當然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