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相大白(三)
胖子立即跟上,舉著手裡的門票,平鬆一點兒也不客氣的一把奪過去,領著眾人走到售票點的小窗口處,露了露被大片青痣遮去了面容的臉:“退了。”
售票窗口的老頭兒縮著脖子把那幾張門票接過去,數出幾張票子來,小聲聲辯道:“師叔祖,並不知道是你的朋友,還請您莫要怪罪。 ”
平鬆就把張南晨和季英一手一個按到窗口前面去:“他們倆,記住了嗎?”
老頭立即轉憂為喜,連連點頭:“記住了記住了!”
平鬆滿意的放開手,伸手進了背囊掏了幾下,摸出個封好的紅包出來遞給賣票人:“今天生意不錯,你們也著實辛苦,接著。”
賣票人站起來躬身雙手接住,平松便大搖大擺的走在前面。
一行人暢通無阻的進了長春觀,走遠離遊人香客的小道。
長春觀是道家正一派的重要傳承地之一,沿襲祖庭上清宮的傳統佈局,安中軸線前後遞進,觀內建築左右均衡對稱展開。
張南晨多年未到長春觀,跟著平鬆在道觀左側行走,穿過大片道士們居住的房舍,來到猶在膳堂後面的獨門小院落前。
一路行來梳著道髻的道士們無論年齡長幼,遇見平松都要恭恭敬敬施禮叫一聲“師叔祖”,看來他的地位的確超然。
進得小院子,裡面面積雖然不大,不過二十來個平方,卻十分清幽雅靜,一個白髯老道獨坐於石桌旁,一手執白子凝神靜思,見了平松才笑道:“快快快,你那一著我已想到了解法,你我再對一局。”
平松卻回道:“今天我有客人,你也幫我招待一下。”
白髯老道只能站起來望著石桌連連嘆息,卻是把胖子和小雪給引了出去。
“你們兩個在這等著,文徵會招待他們。”平松進了房舍把門掩上,想了想又回頭說,“你們有什麼事情沒解決的,趕緊解決了,正事要緊,老朽沒工夫瞎扯淡。”
“前輩放心。”
張南晨無語的沒答話,季英卻立即出聲,平松立即十分識趣的縮進了房中。
“有什麼好說的,不是都知道了嗎……”張南晨自暴自棄的走到石桌邊上坐下,一手無意識的撥弄棋子,很快把那盤殘局弄得亂七八糟。
長春觀雖處於鬧市,這個獨門小院卻非常僻靜,兩人都默默無語,一時間只能聽到前殿傳來隱隱經頌聲,還有淡淡的煙火香氣。
也不知道這綿綿密密的靜默持續了多久,最終還是張南晨有氣無力的率先敗下陣來:“季英,有事坐下說。”
你站著壓迫感很重的好嗎。
“應該是你有事對我說。”季英倒是十分聽話的坐到他對面,寒星一般的眸子緊盯著張南晨不放,表情依舊淡漠,也說不出是喜是怒。
“好嘛……”張南晨一被他這麼盯著看,自己的氣勢就先弱了幾分,“你什麼時候發現的?”
“你墜樓那天。”季英看著他一字一頓的答,“你在八寶山開了天目,你的氣息,我還辨認得出。”
他這話似乎微帶諷意,弄得張南晨的那一點懊喪和氣惱都只能憋在心裡,想要質問他故意不戳穿意欲何為的話也張口結舌的說不出來。
張南晨怔怔的看著季英,對方卻忽然壓下腰俯身過來。
兩人的臉挨得那麼近,季英那張從小到大都沒什麼很大變化的精緻面龐近在眼前,張南晨卻只看得見他逐漸泛紅的眼角,抿得死緊還微微發顫的嘴唇。
“你為什麼——”季英死死扣住手下的石桌,掌下堅硬的石料幾乎被他捏成齏粉,“你為什麼不聲不響的就消失了三年?你為什麼無緣無故的變成另外一個人?你為什麼不肯認我?請你告訴我!”
他直視著張南晨,不用開天目也能看見陌生的**之下自己熟悉至極的靈魂。
這是他苦苦尋找了三年的小師叔,明明與他相遇重逢卻不肯承認自己的小師叔!
季英的聲音一向清洌,此時每一個字,每一句話都如同擊玉敲金,幾能裂石穿雲,讓張南晨根本無從招架。
於是他只能心悸的伸出手,試圖像小時候一樣撫摸季英的額發,以為這樣就能把自己的心意傳達給對方。
他想告訴季英,你誤會了,無論發生過什麼事情,他們都是彼此在這廣袤無垠,空空蕩蕩的人世間的最後一絲羈絆。
可是,他的手還沒觸摸到季英的額頭,後者已經極快的偏過頭,低低的喝了一聲:“不要碰我!”
張南晨的手頓時僵在半空中,無法進,不願退。
“三年前,你走的那天……”季英低著頭,孩子似的既委屈又忐忑,“我們是不是……告訴我,是不是做了?”
張南晨頓時傻眼,看著眼巴巴望著自己雙頰暈紅的季英,原本忐忑不安的心情卻瞬間平穩下來。
“是。”他輕輕開口,“那是個錯誤,希望你能忘了。”
“是因為這件事,所以不肯認我嗎?”季英的面色漸漸恢復如常,突然伸出手,抓起張南晨一直停在空中的手掌貼在自己的額頭上,“小師叔,我聽你的。”
他的額頭竟在發燙,燙得張南晨忍不住瑟縮了一下。
“只求你一件事,不要再這樣,以後我再做錯事,你可以罰我,但不要拋下我。”
季英使勁把他的手按在自己頭上,彷彿這樣就能把這個人永遠留在自己身邊,等待許久,卻還是沒有聽見張南晨的回答。
愕然抬頭,只看見張南晨慌忙躲閃的表情。
“你長大了,總要娶妻生子延綿季家血脈。”張南晨聳聳肩,狀似輕鬆,心中卻一片苦澀,“我也要有自己的生活,以後別再說這種話了。”
或許只有老天爺才知道他有多麼重視季英,只是人各有命不容抗拒。也許南靈山上的怨孽伏誅之時,也就是他張南晨魂歸陰曹之日。
他稍稍用力,剛掙開季英的手,就听見平鬆在房內輕哼一聲問道:“談完了沒,老朽耳力尚可,閒來無事頗為煩悶啊。”
張南晨立即想到剛才季英問了句“做沒做”的問題,登時滿臉通紅罵了句:“為老不尊,偷聽牆角!”
“是你們要說,老朽總不能不聽吧。”平松提著他的背囊走出來,指了指石桌上的棋子,“收拾一下談正事。”
平松拿出師叔祖的派頭倒是有模有樣,張南晨只得認命的把一桌棋子掃進棋盒中。平松等他收拾乾淨才把背囊裡的東西一件一件掏出來,分別是牛皮紙信封一個,牌位一尊,小香爐一台,棒香一束,拂塵一柄。
張南晨看著他把這些東西擺好,抽出三支棒香在掌心一擦,神態頗為嚴肅的敬了香,這才將那牛皮紙信封遞進季英手中:“季家的小子,你且看看。”
那尊牌位上正寫著“平遙真人之靈位”七個篆體小子,再細看拂塵的木柄,光滑圓潤,木紋畢現,看來也是久經人手撫摩的舊物。
季英視物極快,很快便將那封信讀完轉給張南晨。
張南晨接到手裡,草草掃了幾眼,卻是心中大駭,望著平松新潮起伏不定,難以言表。
原來,這封信正是十四年前平定A大那場禍亂的平遙真人的手跡,信中用寥寥幾筆記述了他在A大降妖收鬼時的一段見聞,最後以極為蒼涼無奈的筆調寫到:
“今弟束手無策,無可奈何,惟能捨身取道將此妖物暫時鎮壓。日後之事,全託與師兄,望兄靜待機緣,尋得有緣人共除此妖。弟拜謝。”
“難道,最近教十一那幾宗人命案,果然是十四年前的遺禍?!”張南晨讀完這封信,雙手平舉過頭頂送還給平松,難以置信的問道。
十四年前的1994年,張南晨剛剛考上A大,就遇上了極為罕見的大災禍。在他的記憶裡,平遙真人出手平定局面之後,的確就此閉關不出,為過兩三個月就傳出他羽化登仙的消息。
那時候他的師兄季含尚未歸位,兩人一同前來長春觀弔唁。當時長春觀教眾處事極為低調,僅有接任掌教之位的首席大弟子出往敘話,以季含之尊都未得瞻仰平遙真人遺體。
現在想起來,當初這事的確透著古怪,想得世俗些,宗教人士作為統戰對象,平遙真人又是極有地位的名宿,一教掌教羽化竟未引起任何波瀾,實在可疑。
“不盡然。”平松面色沉肅,緩緩搖頭,“適時我尚在雲遊未在觀中,得到消息趕回A市也只來得及見我師弟最後一面。據他對我說的,此時與1938年A市全部淪陷後的三日屠城有關。”
三日屠城!
張南晨不由得倒吸一口涼氣,這是A是歷史上所遭受過的最深重的創傷。
三日間,A市數十萬人慘死,A大作為激進青年學生的聚集地更是眾矢之的。
那三天,青年學生們的鮮血染紅了星湖,他們的屍身堆滿了南靈山。
從開始的哀聲陣陣,哭聲震天,到最後死亡籠罩下的絕望寂靜,三日屠城之後的A大宛若人間地獄!
“你可還記得A市是在1938年的幾月幾日淪陷?”平松問。
“1938年8月7日,陰曆七月十三。”季英冷冷的接了話,“三日屠城,從陰曆十三開始,陰曆十五結束。”
七月半,鬼門開!
道家的中元節,在A市被稱為七月半,乃是四大鬼節之一。這一天陰陽二界相接,鬼門大開,無數孤魂野鬼遊蕩人間享受生人供奉,乃是一年中陰氣最盛的一天。
三日屠城正好囊括了一年中陰氣最盛的三天,從七月十三持續到七月十五,就算用膝蓋去想,也能猜到會有多兇!
“難道在那段時間,A大發生了什麼事情?竟至遺禍至今?”張南晨喃喃自語。
“沒錯!”平松突然大聲說,“老百姓的血肉之軀擋不住侵略者的砲火,卻有一個人在七月十四日自絕心脈於南靈山上,吸盡數千亡靈的怨氣,化為至兇惡鬼,殺盡那些血債累累的劊子手!”
“自絕心脈,化作惡鬼?”張南晨不由得在腦海中描繪出出了當時的場面,頓覺不寒而栗,“你可知道那人是誰? ”
“幾十年前的事情,我怎麼會知道?”平松反問張南晨,“你可還記得仁壽巷那殭屍老人對你說的話?”
張南晨心裡一涼,那老人也曾口口聲聲喊他師父,並提起1938年A市淪陷之事。
難道,那個人竟與自己有關係?!
臉色一點一點白下去,直到血色盡褪,張南晨突然抓住季英的手,用顫抖的聲音問:“難道——難道是我?”
“不可能。”季英斬釘截鐵的否定他的話, “你是我的小師叔,絕不是什麼惡鬼。”
他說完,對著平松道:“前輩既然知道隱情,又何必遮遮掩掩,有什麼話不妨直說,免得嚇壞了他。 ”
張南晨這才覺得好受了些,看著平松說:“還請前輩指教。”
平松老臉微紅,捻著山羊胡笑道:“只是嚇唬嚇唬你,你竟當真了,難道鬼還能變成人不成?我也只是聽師弟提起過,自盡化鬼之人原是道門中人,只不過悲憫蒼生才行事激烈,落得個永世不入輪迴的結果。這位前輩化為厲鬼屠盡當時在A大□擄掠的官兵便自甘伏誅,至於後事,老朽也不知情了。”
“他既已伏誅,怎麼南靈山上還有怨孽作祟?”季英問道。
“彼時南靈山已是屠場,逾萬人慘死其上,怨氣之重難以想像。那位前輩吸取冤魂怨氣化鬼,其實也是與那些冤魂有益,迫其輪迴轉世以免遊蕩人間。只是怨氣太重,這才殘留至今。”平松嘆了口氣,接著說道,“三日屠城之後,南靈山已經形成萬煞局的態勢,雖然那位前輩吸收化解了一部分怨氣,卻是治標不治本,日後一旦再有生人慘死,怨氣凝聚,必然會再度掀起一場大難。”
萬煞局,乃是萬鬼同哀,怨氣沖天的至兇之兆,張南晨也只是在古早的書本上看到過。
這三個字一出,他立即冒出一身冷汗,小心臟都被凍成了冰渣。
據那本書上記載,公元1232年初,金國正處於風雨飄搖之際。三月,開封城再度被圍,金國明惠皇后陵亦遭掘開,靈柩失竊。
開封圍城戰十分慘烈,速不台猛攻十六晝夜,旋許和解圍,城內外死者百萬。
就是這百萬冤魂促成了萬煞局的形成,開封城解圍後,城內竟又瘟疫橫行,短短五十天內,開封城送出的死者就超過九十萬人,這還只是有棺柩下葬的人數,草蓆裹屍,曝屍荒野的死者更是數不勝數。
“你是說,1994年,三名女生慘死南靈山的事情?”張南晨勉強穩定心神,把那深入骨髓一般的恐懼感強行驅除,“就是那三名女生死後怨氣凝聚,重新激活了萬煞局,這才有那年的大災禍?”
“正是如此。”平松向著平遙真人的牌位一拱手道,“我師弟本來只是前去驅鬼,誰知撞上萬煞局,這也是他命中註定。”
“所以平遙真人捨身暫時鎮壓下萬煞局,卻又把此事託付給前輩您?”
“託付給我,哈哈!”平松大笑起來,“老朽何德何能,能破那萬煞局,不過盡力而為。若是萬不得已,學一學平遙小弟也未嘗不可!”
張南晨心中一凜,看季英一眼,卻見他臉上也露出堅毅的神色來。
難道,這才是他借屍還魂的真正意義?
什麼南靈山,什麼萬煞局,只要有他張南晨一日,就必要護得季英安寧!
打定了主意,張南晨也不再猶豫,說了自己還魂之事,卻是略過死因不提,只說是在外遊曆三年,死於一場車禍意外。
平松像是早有感知,並沒有表現出一絲訝異,連季英竟也像接受了他的說辭,並沒有追問。
張南晨又說了在桂園男生宿舍為南晨招魂後的異狀,還有後來與季英夜探教十一所看的情形。說完之後才問平松道:“前輩,教師宿舍樓頂和教十一的陣法,可是你布下的?”
“不錯,正是老朽的手筆。南靈山怨氣沖天,平遙師弟窮盡一身修為也才勉強鎮壓下來,不知道A大哪個混賬領導竟然重建教十一。像這種怨氣過重事故頻發的陰宅,最好便是依仗大量年輕男子自身之陽氣加以抵禦。教十一自建校以來雖經過數次修補,卻未曾動搖根基,此次重建連地基都要挖去,百年積攢下來的純陽之氣一夕之間散盡,無疑是雪上加霜。”平松伸手在石桌上畫出一個七星圖來,“從A大教師宿舍樓向西,至南靈山、南溪山為止,正好形成一個天然的七星陣。因此我在教師樓頂布下四象陣匯聚生氣,又在教十一用久經至純生氣浸淫的定魂釘為引,布下引魂陣防止遊魂野鬼被吸入萬煞局,將其激活,同時輸送大量生氣加以淨化,助其日後早入輪迴,這樣才能暫時將萬煞局壓下,以免枉送生人性命。”
“可惜,引魂陣意外被破,這才是教 一頻頻死人的真實原因。”季英忽然開口道,“前輩,我們什麼時候動身,這萬煞局,需得越早破解越好。”
他說這話時,語氣中已經帶上了十二萬分的尊敬,表情肅穆無比。
平松捻鬚一笑,“你們兩個現在也無須多問,等時機到了,我自會去尋你們。萬煞局能不能破,冥冥中自有定數,萬事莫要強求才好。”
他說這話時,目光卻落在季英身上,像是已有所指。
張南晨也聽出平松話中隱喻,卻只能苦笑。
季家人若能從善如流不那樣固執,那也就稱不上是季家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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告別平松之後,張南晨明顯的沉默了下來,連胖子這種粗線條的人都察覺到了他的異樣,悄悄把季英拉到一邊問:“季師兄,南晨他怎麼了?”
季英也知道萬煞局的厲害,卻比張南晨平靜許多,只安撫性的回了一句“沒什麼。”
胖子見他們都不肯說,也不好繼續追問,只得拉著小雪到一旁嘀嘀咕咕。
不多時到了長春觀門口,季英卻站住了不再向前走,難得的拿出手機主動撥了個電話出去。
沒過幾分鐘,被交警扣住拉走的紅色獵豹竟然隨著車流緩慢的移動到了四人面前。
季英把昨晚從張南晨那裡要來的拖車單交給開車的西裝男,又把人拉到一邊吩咐了幾句,這才走到眾人面前道:“上車。”
“得令!”胖子首先歡呼一聲,拉著小雪率先搶占了後座的有利地形。
張南晨倒是有些為難,正想著要不要跟胖子他們擠一擠,季英卻把車鑰匙舉到他眼前:“你來開。”
心情頓時小雨轉晴,張南晨接過車鑰匙笑得跟個彌勒佛一樣:“算你孝順了,真乖。”
他習慣性的撫了撫季英的頭,後者也板著臉不躲不讓受了,一轉眼就看見胖子跟小雪兩人坐在車裡看怪物一樣的看著自己。
張南晨:“呃……一時手誤。”
季英:“……”
胖子:“……”
小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