雙修之道(三)
過了大概大半個小時,張南晨自然醒來,此次卻沒有昨天入定之後的疲倦感,倒是身上關竅大穴的脹痛感愈加明顯,果真如季英所說,因為人體自身經脈不暢,從外界吸收的靈力無法在體內貫通吸納轉化,而是淤積於關竅處,久而久之必定會無法承受過多的靈力走火入魔,最後的結果八成是爆體身亡。
想起之前與紅花石蒜決鬥的爆體之苦,張南晨不由自主的打了個寒顫,目光也移到書冊之上。昨天還有季英耗費法力為他疏通經絡,若是他再這樣修煉下去,沒有季英的幫助豈不是自取滅亡?反正也沒人看到,倒不如……
入了道門的人,誰也不想一輩子平庸下去。之前是受資質所限,但是南晨的根骨清奇,只這幾天修煉就有很大的進步,若能長久修煉下去,未必比季英差多少。
就算只剩下幾天好活,張南晨也想體驗一把當高手的感覺。
咬了咬牙,張南晨翻開《大圓滿功》的最後十幾頁,仔細觀察第一頁上的動作,想要模仿出來。
但是看了一會兒,張南晨就產生了疑問:即使工筆劃上男女畫的都差不多,但是他到底該學哪一個的動作?隨便挑一個?
他正琢磨著,忽然感到鐵架子床輕輕一顫,猛然抬頭,季英已經盤腿坐起,正盯著他看。
被那雙烏沉沉的眸子看得心裡發毛,張南晨勉強擠出一個微笑來:“我想試試看……”
季英沒說話,還是靜靜的看著他。
被他看得好生不自在,張南晨把書放下:“不然還是改天再試……”
季英這回有了反應:“你關節不疼嗎?”
張南晨一僵。
“下來。”季英扶著床欄杆輕盈的一躍下床,“我幫你。”
話都說到這個份上,張南晨要是再不下床那就是欠揍。
拖著劇痛的四肢百骸爬下床,季英這回分外體貼,竟然站在鐵梯旁邊等著他,等張南晨雙腳一落地,右手一抖,一張涼蓆就平平整整的鋪在了國道上。
張南晨硬著頭皮站在涼蓆上,手裡捧著《大圓滿功》翻到工筆劃第一頁,無言的望著季英。
“照做。”季英像是挑了一下眉。
“……”
張南晨無語,然後不恥下問:“做哪個?”
季英低頭掃了那張工筆劃一眼,修長的手指隨意一點,戳在那個梳著高髻胸前有兩團可疑凸起的小人兒身上:“就它吧。”
張南晨只得掰著僵硬的肢體模仿那位女模特的姿勢,整個身體趴在地上,雙肘撐地,頭盡量後仰,兩條腿則蛇一樣的往腰背處盤起。好在腿能叉開,不然就是殺了他也做不到如此高難度的姿勢。
剛開始季英只是看著,後來大概嫌他動作太不標準,握著張南晨腳腕開始糾正。
張南晨只覺被他握著地方有股熱流順著小腿經脈向下腹流動,本來酸痛難耐的腿部腰部肌肉也舒服了很多,不由大大的嘆了口氣。緊接著他便覺得有人從背上壓了下來,那觸感應該是人的膝蓋,正頂在他腰上。
“雙腿盡量向我靠近,上半身上拉。”季英清洌的嗓音從上方傳來,“第一次做會有點疼,閉上眼睛,忍耐一下。”
不知道為什麼張南晨覺得他的聲音變了,有點低啞,還有點暗沉,沙沙的不像平時那麼清亮,竟有幾分惑人。回想起工筆劃上小人兒的動作,張南晨覺得面部發燒,腹部也漸漸熱了起來,跟入定之後的狀態有些相似。
壓在身上的膝蓋,按照圖示應該是個男人,做這個動作的時候,兩人的下半身是緊緊連在一起的……
呸!
想到不該想的地方去了的張南晨驀然回神,這才發現渾身熱得不行,額上的汗更是狂流,胸口的衣襟全部濕透,腰背部已經接近麻木了,而季英竟然還在拉著他的腳腕向前彎折,都能聽見自己脆弱的骨頭在嘎吱作響。
“疼疼疼——”張南晨咬牙切齒的喊痛,撐在地上的雙臂已經搖搖晃晃的撐不住了。
“注意力放在體內,感受熱力的流動。”季英不為所動的繼續施壓,“閉眼,調整呼吸,你應該知道如何吐納。”
張南晨覺得這小子已經化身為瑜伽教練了,只得緊緊地閉上眼,感受著源源不斷從腳踝處流進體內的暖流。這股暖流正緩慢的沖刷著他的經脈,從腳部直到頭頂,然後反向流動,不停重複。漸漸的,肌體的酸痛消失了,淤積在關竅處的靈力也被暖流帶動著流向身體各處,最終匯聚於下腹。他身上的汗出得越來越多,空氣中也浮現出淡淡的酸臭味。
張南晨知道這是季英又催動了自身法力助他修煉,為了盡量減少他法力的消耗,張南晨努力忽視身體的不適默念這套功法的導氣口訣,漸漸達到物我兩忘的狀態。
季英見他雙目似睜非睜,面色也平緩沉靜下來,收了手之後,不用外力固定已能自然而然的擺出靈蛇式,這才緩緩收功氣回丹田。
調整好了氣息,他還是不放心,微一沉吟便開了天目。
此時陽光正好,陽氣大盛,透過天目看去,整個寢室內被金色的微粒充滿,這些微粒此時正被擺出靈蛇式的張南晨所吸引,形成無數條金線,通過周身穴位沒入張南晨的體內。
《大圓滿功》是道門一位無名前輩創下的雙修功法,旨在指導研習之人陰陽調和共修仙道。其原理也很簡單,十八種修煉姿勢乃是模仿自然界中最具靈性的十八種動物,把人體做成吸納天地靈力的熔爐,因此一個人修習也能起到效果,只不過沒有兩人同修的事半功倍之效。
胖子進門之後,就看到這樣一幅詭異的畫面。張南晨把自己弄成了僵硬的人體模型趴在地上,季英就在他旁邊盤腿打坐,兩人都不說話,也不動,搞得胖子還以為自己進錯了寢室,忙不迭的後退一步核對無誤才重新進了門,小小聲的問:“您二位,幹嘛呢?”
季英聞言睜眼:“練功。”
胖子躡手躡腳的走到還沒轉醒張南晨身邊:“蛤蟆功?”
季英把膝上的《大圓滿功》一團,重新閉上眼睛,沒再理他。
胖子也不介意,蹲在張南晨身邊上上下下的好一番打量,半晌得出了結論:這就是蛤蟆功啊。
他研究完,這才跟閉目不語的季英道:“季師兄,曹主任找你有事兒,打你電話沒接。”
“哦。”季英站起來,“謝謝。”
曹主任找他,必然是是有大事的,季英吩咐胖子看顧用一時半會兒醒不過來張南晨,自己單刀赴會。
等他回來,張南晨正在寢室裡上躥下跳展示良好的身體延展性,胖子則在旁邊忽悠他劈個一字叉,左右兩隻腳各踩一邊的鐵梯,上半身來個藝術體操彩帶操的經典後仰動作。
兩人正玩得高興,冷不丁季英推門而入,張南晨還架在半空中一驚之下差點歪倒,胖子忙一手藏數碼相機一手扶住他,對著季英憨笑:“季師兄,曹主任找你什麼事啊?”
“招魂。”季英看一眼他扶在張南晨身上的肥手,默默運氣。
曹主任找季英這事,正跟張南晨下午看到的那條新聞有關。六名大一男生失踪,生死未卜,家長們群情激奮,連帶著工學部人心惶惶,學校這會才發現事情鬧大了,因此第一時間想要確定失踪學生是死是活。這個活兒,當然是交給季英來辦最經濟實惠,招魂鈴一出,便知死沒死。
胖子聽得全神貫注不斷點頭,最後摸著下巴問:“要是招不到,是不是就說明沒死?”
“基本上是。”季英回答,看一眼還在不斷扭動身體的張南晨。
“基本是?”胖子又開始發揮他的推理能力,“那招不到魂,也說明不了死沒死,這不是白搭嗎?”
“即便招不到魂,我也能大致確定其生死。人已死而招魂失敗的情況,我遇到的極少。”季英隔了好一會兒才答道,一雙眼睛穿過錢斯爾直看著張南晨,“迄今為止只有兩例,一個是黎辛,人已死。還有一個——”
張南晨被季英擺弄成靈蛇式在地上趴了兩個小時,渾身無一處一僵,醒了之後就一刻也靜不下來,只想動,跟得了多動症似的。此時突然聽到黎辛的名字不由一愣,抬頭就看見季英直勾勾的盯著自己,那兩片顏色粉嫩的嘴唇一張一合:“還有一個,生死未卜,我用了三年時間找他——”
張南晨胸如擂鼓,心跳快得離譜,只覺得那雙眼睛簡直能透過皮囊直看到靈魂,雖然他明知道即便開了天目,季英也看不到自己靈魂的樣子。
“那你找到了嗎?”胖子聽得入迷,忙追問。
季英不語,又定定的看了張南晨一眼,若無其事的偏過頭:“我去洗澡。”
胖子:“……”
還沒吃晚飯洗個屁得澡啊!
因為季英決定先等不知道在世界哪個角落遊蕩的高人自動現身,張南晨自然也不能輕舉妄動,好在工學部多名男生失踪的案子讓他們沒法閒下來,只是苦了胖子,每天陪著外院三個小師妹關禁閉,只有中午和晚上吃飯的時間才得以踏出宿舍樓“放風”。
王楠從張萌萌那裡得到的小玉棍被季英拿走,張南晨本以為他是要自己研究一番,誰知道季英只是找人將小玉棍上雕刻的圖案拓了下來,卻沒做更多的事。之前要求曹主任聯繫教十一的分包商,聯繫倒是聯繫上了,但是人家建築公司的項目經理找了個工作太忙人在外地理由不肯親自來,只是把當時負責施工的包工頭派來了。張南晨和季英跟那個操著一口家鄉普通話的大叔夾纏了兩個多小時,簡直把心理醫生的活兒都乾了,包工頭大叔總算在二人的“提點”下想起教十一改建平整地面時確實一個年約六十歲的老頭兒在施工現場出現過,但是那老頭兒是只在旁邊看了會兒,找包工頭遞了根煙聊了兩句就走了。至於具體說了些什麼,大叔記不太清,只隱約記得是問教十一改建工程什麼時候開工、奠基,什麼時間封頂、投入使用,都是些再正常不過的問題。
包工頭大叔提供這點線索也只是對季英的猜想提供的佐證,於是他們現階段還是只能靜待高人自己現身。
因為工學部失踪男生中有一對家長非常迷信,鬧得相當兇,非說兒子在閻王老爺那裡,給他們託夢要找到殺人兇手給自己報仇,因此天天蹲守在行政樓門口,抓著一個看起來像校領導的就是一番哭訴痛罵,比張萌萌和殉情案女主角的父母難搞多了。全權負責處理此事的曹主任感到壓力山大,又找到季英商量,能不能公開招一次魂,主要是打發那對每天騷擾校領導的夫婦二人。
若是以前,季英一定是直接轉身走人,這次他不但聽曹主任說了一大通冠冕堂皇的廢話,而且點頭答應了,把全程旁觀的張南晨驚得下巴都快掉了。
打發曹主任準備“開壇做法”一切事宜後,張南晨追在季英屁股後面問:“你為什麼答應這種事啊,就算招魂只是小法事,有閒雜人等在旁擾亂心神也是會有危險的呀!”
季英本來是想快點回寢室補覺,聽到張南晨問便停下腳步,回身道:“你還記得仁壽巷嗎?”
“記得呀。”張南晨點頭。
“仁壽巷位於何方,上次我們看到了一個什麼畜生,工學部失踪的都是什麼人?”
季英語調依舊平緩,張南晨卻聽出了點調侃的味道。他想了一會兒才不很確定的答道:“仁壽巷在A大正門附近啊,上次我們看到的,是個小狐狸精……工學部失踪的,六個男生……你難道是說……”
他把這些事情連在一起想了一遍,恍然大悟,一拍自己的頭:“你不會是說六個正值壯年的男生是被那小畜生抓去吸取陽精了吧?從工學部那個側門出去走幾步倒就是仁壽巷,也不無可能……”
他摸著下巴喃喃自語著,季英當然不可能回答他,只默默的看了幾眼便徑自往宿舍樓走。
可是,上次他開天目看過,那小狐狸精身上並無殺孽,而且,這類修仙的畜生也是極忌諱害凡人性命,一旦開了殺戒,就算道行再高深,日後也難以渡過天劫。
難道季英這麼爽快的答應蔡主任做場法事給失踪男生的家長看,就是已經篤定那六人性命無虞,順水推舟?
他一邊想東想西一邊走路,很快就落後了季英一大截,等他追上去拉著季英把剛才想到的都說出來,季英卻驀然停下腳步認認真真的說:“我有按行規收費。”
張南晨:“……”
兩人一時無語,默默地又走了幾步,季英忽然又道:“我們上次去仁壽巷走得太過匆忙,下午你跟我再去一次。”
“哦。”張南晨答應了,隔了一會兒才問,“那現在幹嘛?”
季英:“回去睡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