魂兮歸來(三)
張南晨駭得差點從地上蹦起來,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他低頭看著鏡子裡的人臉,還伸手在自己臉上使勁兒掐了一把,疼得“哎喲”一聲叫出了口。
不是做夢!
他又抬頭,眼前的幻象正在慢慢地變幻,只見一群學生中那個唯一抬著頭的年輕男學生已經在刺刀的威逼下走進了白色小樓,他一步一步往前走,高挑清瘦的身影完全被黑洞洞的門樓吞沒之時,竟突然回過頭,清秀的臉上雙眼微彎,嘴角也稍稍勾起,分明露出了一絲微笑。
看著那張相似度為百分之九十九的臉,張南晨直覺的就大叫一聲:“不要進去!”
他一出聲,眼前的幻象就如被投入小石塊的的湖面一樣,一圈一圈震蕩開來,化作層層漣漪,幻像中的所有景物也跟著變成了殘破不全的碎片,根本看不分明了。
張南晨急得直罵娘,心情一激動,本來還在自動運轉的靈蛇式心法竟然停了,瞬間吸入體內的大量陰氣反撲,全身經脈都像要被漲裂一樣的劇痛。
慌忙重新閉上眼睛,張南晨此時是自顧不暇,實在沒那個精力再管幻象裡的人會怎麼樣,沉心靜氣收斂心神,調息許久才把經脈中散亂的靈氣一一歸納到一處,運行一個週天,才覺得氣息順暢下來,丹田處的熱度越來越大,冰冷的身體也開始回暖。
深深吐出一口濁氣,張南晨試著調動體內靈力,發現自己可以控制自如的精氣比之前多了不是一點兩點,而是呈幾何倍數的增加,不由暗想這次是因禍得福,這個萬煞局存在了近百年,以南靈山為依托吸收周邊的遊魂野鬼,它所產生的陰氣極為純粹,轉化成自身靈力之後竟然受益匪淺。
他正喜不自勝,連自己處在怎麼樣的環境中也忘了,忽然聽見落在掌上的銅鏡“叮”一聲脆響,然後那鏡妖慌慌張張的大叫:“師父,師父,妖怪來了,快走!”
“哪來的妖怪,你就是妖怪!”張南晨沒好氣的把想把銅鏡揣進褲兜里,結果銅鏡不聽使喚的從指邊一滑,再度歪歪扭扭的浮在了空中,喝醉了的小蜜蜂一樣扭了個八字,閃著微弱的金光往前移動起來。
這個時候他才發現周圍已是一片漆黑,除了銅鏡,四周一星半點的光線也沒有。銅鏡所發出的光暈有限,照射範圍只有半米,張南晨伸出手都看不清楚自己的五根手指頭,更別提前路和腳下了。
“師父,快走!”鏡妖不斷重複著快走快走,化身為小燈籠在前面引路。
張南晨只得跟著站起來,走了沒兩步腳下一絆,腳踝上的拉扯感十分熟悉。
他使勁一抽腳,果然,一段血紅色的線狀物正結結實實的纏在腳上,還在不停扭動。
“媽的,還來,換個新花樣敢不敢!”張南晨眼睛都不眨,隨手掏出一張烈陽符就往那個東西上頭貼,“給老子滾一邊兒去!”
只聽見“哧啦”一聲,一股青煙從烈陽符貼住的地方冒出來,而且越冒越多。
但是沒等張南晨露出個得意的笑臉,本來應該應聲消失的幻象卻並沒有消失,那青煙越冒越兇,腳踝上的束縛也越來越緊,最後整張烈陽符竟然“嗤”一聲燒了起來!
張南晨這才察覺到不對勁,纏在他腳上的根本就不是原來出現過的紅色蚯蚓,而是無數股頭髮絲兒一樣細的線,千絲萬縷柔韌無比,而且力量奇大,拉著大叫不好的張南晨就往後面拖。
不過眨眼的功夫,貼在細線上頭的烈陽符就燒成了一灘灰燼,撲簌簌的落下去一點殘留的痕跡就沒剩下。
“叮叮叮!”
本來浮在前面的銅鏡忽然光芒大盛,顯然是察覺到了張南晨身陷險境,在半空中繞了一圈兒,搖擺不定了幾下就俯衝的小飛機一樣朝著張南晨的腳踝處砸了下去。
張南晨被拖得正面朝下摔了個五體投地,還沒來得及爬起身,腳上的力量又是猛地一拽,啃了一嘴爛泥,又腥又臭的味道直往喉嚨裡面灌,噁心的直反胃。
“我擦——”他模糊的罵了一聲,從臉部到膝蓋全被凹凸不平的地面磨得生疼,好在身下**的落葉層很厚,傷口倒是不深。
張南晨伸手在地上一通亂抓,終於抓到一段老樹根,他忙把全身力氣都灌注到手上,咬牙切齒的暫時止住了去勢。
剛剛停下還沒來得及喘口氣,張南晨眼前一花,就看見小銅鏡以相當完美的自由落體姿態狠狠砸到了自己腳上。
“我——我——”
這一下子疼得他眼淚都下來了,連髒話都罵不出來,張著嘴巴只知道吐氣。
劇痛之下手上力氣一鬆,那股絲線再度發力,把張南晨往後又拖了一米多遠。
這個節骨眼兒張南晨再疼也只有忍著,淚眼朦朧的又是一通亂抓,揪著幾把雜草定了定神兒,雙臂在地上一撐,整個身體扭成了一股麻花,終於擺脫了正面朝下啃泥巴的痛苦姿勢,呼吸到了一口新鮮空氣。
鏡妖一擊之下只打到了自己人,“嗡嗡”的兩聲,還想再度起飛,豈料纏在張南晨腳踝上的絲線以極快的速度分出一股把整面鏡子纏了個水洩不通。
一剎那,硬物刮擦金屬的滲人聲音充滿了整個空間,唯一的一點光亮也被遮得嚴嚴實實,張南晨好不容易翻過身,卻是陷入了完全的黑暗之中。
怎麼辦?!
張南晨一邊徒勞無功的蹬著腳一邊想折,好在那股絲線大概是忙著跟鏡妖鬥法,竟然暫時停止向前拉動,倒是給了他稍作喘息的空間。
當務之急,還是要先把鏡妖這廝給救出來,起碼能有個照明的東西。
張南晨想到這茬,心裡稍定,狠狠心伸出右手食指放進嘴裡使勁一咬,又摸出一張空白的黃符,龍飛鳳舞的畫出一張散靈符,然後口念散靈咒,“啪”一聲貼在了自己腳踝上。
一簇藍色的火苗瞬時燒起來,照亮了絲線纏繞銅鏡的那一塊範圍,張南晨定睛一看,不由倒抽一口涼氣,纏著銅鏡的哪裡是什麼絲線,那個質地,分明是頭髮,是血紅色的頭髮!
但是現狀沒有給他時間多想,黃符自燃代表著符咒失效,也說明這詭異的血紅長發無法驅散,只能再想其他辦法。
“天地自然,穢炁分散。洞中玄虛,晃朗太元。八方威神,使我自然。靈寶符命,普告九天;乾羅答那,洞罡太玄;斬妖縛邪,,度鬼萬千。中山神咒,元始玉文,持誦一遍,卻鬼延年;按行五嶽,八海知聞;魔王束首,侍衛我軒;兇穢消散,道炁常存!”
張南晨手結金剛印,快速念誦淨天地神咒,一股暖流從丹田流動至全身,最後匯聚到指尖,與流了滿手的鮮血混到一處。
最後一個“存”字出口,張南晨雙手一按,結結實實的按到了銅鏡之上。
只聽得一聲女人尖叫,刺得張南晨的耳膜都快破了,那層層纏繞的頭髮如同觸電一樣遇血則退,連拉著張南晨腳踝的頭髮也縮了回去。
又是“嗡”的一聲,銅鏡終於重歸自由,整個鏡面卻已經被劃得慘不忍睹,本就微弱的光暈更暗淡了些,也就跟螢火蟲發出的光亮差不多。
“師父,我害怕……”哭哭啼啼的童音響起,那是鏡妖在跟張南晨撒嬌。
“不怕不怕。”張南晨滿頭黑線,卻不能不放柔語氣,隨後安慰了鏡妖一句,從地上爬了起來。
尼瑪,平松這個老道是跑到哪裡去了,一進這院子就再沒見過,放他一個人自生自滅,其心可誅!
不敢掉以輕心的張南晨站在原地,進不得退不得,藉著銅鏡發出微弱的光,使勁兒往前看。
一張烈陽符,一張散靈符,拍在那股頭髮上都無火自燃,這說明那股頭髮不同於剛進萬煞局時看到的幻象,恐怕已經修成了真身。
張南晨不由想起跟自己同歸於盡的紅花石蒜,也是修成了地仙真身,這次遇到的這玩意兒恐怕不輸給它。
可是,這一次他卻沒有天人丹可用,早知道就把季英那一顆偷過來吃了。
一籌莫展的張南晨豎起了耳朵,只聽見幾聲若有若無的“嘶嘶”聲,有點兒象蛇在草地上滑行時發出的聲音。
肯定是那股頭髮還在前面伺機而動,這下子張南晨更不敢往前走了,躊躇了幾秒鐘,忽然那重“嘶嘶”的聲音越來越小,聽起來,應該是在往後退。
“小妖怪,你有沒有辦法?”張南晨壓低聲音問浮在他身側的鏡妖。
“沒有。”鏡妖脆生生的回答。
尼瑪!
張南晨暗罵一聲,抱著腦袋冥思苦想,猛然記起平松這老道說過他們都是“局內之人”,難道言下之意是要深入敵後,方能馬到功成?
想起那詭異的血紅色頭髮,張南晨不禁打了個哆嗦,把身上的短袖T卹拉緊,,還搓了搓手臂,登時疼的呲牙咧嘴,舉手一看,滿手都是乾掉的血渣渣,被揉進傷口裡不疼才怪。至於他本來背在身上的雙肩包,在就不知道掉到了哪裡。
忍著痛把手上的血渣都給搓掉,張南晨把褲袋裡的符紙全部都給掏了出來,然後戳了一下銅鏡說:“小妖怪,給我帶路,我們就去探它一探。”
鏡妖不滿的道:“師父,我有名字,我不是妖怪。”
“你叫什麼名字?”
“我叫福惠。”鏡妖得意洋洋的說,“我娘說了,這個名字吉利。”
張南晨:“……”
所謂嬰靈,乃是尚未出生就胎死腹中的胎兒鬼魂,換言之連生身父母的面兒都沒見過就該回到陰司另行投胎,像這個鏡妖這樣遺留在人間的嬰靈存活不易,除非能夠遇到高人加以煉化,否則難以逃脫魂飛魄散的下場。
這鏡妖既然有名字,想必是被灌注進銅鏡之後在父母身邊呆過一段時間,或者孩子尚未出生就已經取了名字,看來它的親生父母對這個孩子的出生應該是極為期待。
“福惠,給小爺帶路。”張南晨大手一揮,扯動傷口又嘶嘶的抽了幾口氣。
銅鏡應聲在空中轉悠了幾圈,慢慢朝前方飛去。
有了銅鏡指路,腳下總算好走了些,張南晨走得小心謹慎,一路上卻再也沒有什麼古怪的東西騷擾,放眼看去,四周的景象跟剛進這個院子的時候十分相像,像是幻像已消,他已然回到了現實之中。
這樣走了大概一分鐘之後,張南晨眼前豁然開朗,只見重重暗沉樹影掩映之下,一面白牆若隱若現,他忙收住腳,仔細打量了一番,發現前方除了那面牆,什麼也沒有,這才繼續向前走。
走到距離白牆前方兩米左右時,原本茂密的林子戛然而止,一塊方方正正的空地映入眼簾,張南晨伸出一腳踩了踩,實心的泥巴地,卻是寸草不生。空地之後就應該是南晨所說的白色別墅,雙開的大門緊閉,四周圍一點兒聲音也沒有,靜得可怕。
要不要,進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