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現端倪(五)
見他們二人回來了,胖子這才行動遲緩的站起來勉強走動了幾步,然後又歪在凳子上不想動彈了。
“什麼事把你累成這樣,趕緊交代。”
張南晨把濕衣服晾好就搬把凳子坐到他旁邊,活像逼供。季英則是爬到上鋪盤腿而坐,一邊擦頭髮一邊聽。
“你是不知道啊,那群女的有多能說,說不到三句就哭。”胖子一提起今晚的遭遇臉就抽成了菊花,那臉色比黃連還苦,“哥們人雖然是個憐香惜玉之人,但也架不住四個女的一塊兒哭啊,差點就扛不住敗下陣來。但是——”
胖子說著又站了起來,拍了拍肥碩飽滿圓滾滾的肚子:“四爺這一生橫膘也沒白長,到底全身而退。”
“行了,廢話少說,說重點。”張南晨一掌拍到他肚子上,催促道。
“好好好,我坐下說。”胖子一屁股坐下,壓得木凳淒厲的“嘎吱”一聲,“我們原計劃不是去找殉情案女主角的媽媽麼?但是趙蕊她們三個直接領我去了張萌萌父母的房間,進去沒說幾句話,就哭成一團,後來好不容易勸住了,倒是說了點情況出來。張萌萌是5月15號早上六點左右在教十一墜樓的,她媽媽說出事的前幾天張萌萌給她打過電話,說她們有個輔導員對她提了點要求,她不想接受,而且打算找上級領導匯報。那位阿姨當時沒在意,就只是簡單勸了幾句,結果沒幾天張萌萌就出事了。”
“這位提不合理要求的輔導員,八成就是5月15日晚上也死在教十一的眼鏡蛇,因為她媽說了,那勞什子要求跟評獎學金有關。”胖子說完,看看一臉專注的張南晨,又看看盤膝而坐閉目靜聽的季英,“兩位大偵探,有什麼想說的嗎?”
張南晨皺著眉毛想好好 一會兒才不確定的開口說:“有沒有可能因為張萌萌打算向上告狀,眼鏡蛇後來又找了她——”
然後,兩人在教十一後面的小片竹林裡發生了衝突,這才移動了那根神秘的小玉棍,導致陰氣沖身最終橫死?發生衝突的時間,就是小雪聽到張萌萌接到那個電話,然後獨自出出習教室,回來時身上卻有擦傷的那一天。手掌和膝蓋處的擦傷,極有可能就是眼鏡蛇跟她發生衝突時留下的。
他話說到一半,抬頭看看坐在上舖的季英,季英也正好看過來,兩人目光撞到一處,同時在彼此眼中看到肯定的眼神。
“你們沒話說?”胖子見他們對視一眼沒有人繼續說話便失望地說:“我是這麼想,會不會是這個眼鏡蛇害怕張萌萌舉報,先是把她約出去威脅,發現沒有效果之後就殺人滅口。”
他說著,伸手在脖子上一劃,做了個割喉的動作。
“就為了一兩千塊錢的獎學金殺人,這人是有多窮?”張南晨搖頭否定他的猜測,“就算張萌萌向院方反映,學院的態度應該也是包庇隱瞞,眼鏡蛇根本沒必要冒殺人滅口的風險。”
“況且——”他又補充道,“張萌萌是自己大清早跑到教十一的,能考上A大,她的智商應該挺高,如果是被人約到那裡,那個時間那個地方,不懷疑其中有詐才奇怪。再說,眼鏡蛇既然已經把她殺了,校方也對外宣稱她是自殺,他又怎麼會當天晚上也跳樓自殺?難道是良心發現殺人償命不成?”
“好好好,大作家你說得有理。”胖子被他一通反駁,洩了氣。
“好了,我們都不知道事實真相,只是猜測而已。”張南晨笑著說,“你該不會只發現這一點有用的東西吧,'殉情案'查得怎麼樣?”
“那邊沒什麼新發現,女主角的老媽就是不停說她女兒冤枉,絕對沒跟那不要臉的男的談戀愛,要學校給她平反,其他的就沒什麼了。”胖子蔫蔫的回答。
他滿心以為自己的推理十分圓滿,豈料被張南晨一通話駁回,很有點鬱鬱寡歡。
“有沒有說那個不要臉的男的做過什麼過分的事情,到教室堵人之類的?”張南晨問。
“沒有啊……”胖子冥思苦想,最後一拍腦袋,“我們要走的時候阿姨說了什麼……那男的對她女兒耍流氓什麼的,反正就罵男主角是個臭不要臉的流氓,學校老師都是吃屎的什麼都不管,害死她女兒,要學校給個說法。我聽阿姨的口氣,八成要告咱們學校。”
張南晨聽了這話只能沉默,到底是自己的母校,其中有再多不堪,若被人不留情面的掀個底朝天,作為校友仍覺面上無光。
“明天——”一直沒有說話的季英突然開口,引得在底下相對無語的兩人看上去,“南晨跟我走,錢斯爾繼續照看師妹。”
他說完,斂容整息,雙目微閉,似張非張,盤了個金剛坐,雙手置於膝上,氣息幾近於無。
“我也睡覺算了,今天好累。”張南晨見季英已經打坐入定,便也爬到上鋪。
“那我去洗澡。”胖子站起來劈裡啪啦收拾一通出了寢室。
張南晨上了床,躺平之後左滾右翻卻了無睡意,看這自己對面床上的季英如玉石雕成的塑像一般一動不動,心裡也開始癢癢。爬起來盤腿坐好,摒棄雜念默念口訣,緩緩吐息,調整呼吸到最規律平和的狀態,使氣脈沉靜,直達氣海,拋卻萬念,靜聽氣息之出入。
默默數著自己呼吸吐納的次數,又一至五至十五十,又由五十回到一,然後漸至物我兩忘的境界。
若是原來,張南晨打坐不超過五分鐘就要昏昏欲睡,一般二十分鐘之後就要彎腰駝背腦袋低垂的沉沉睡去,這也是他在道法上天資愚鈍,悟性奇差的鐵證。
這一次卻不知怎麼,數過兩個來回,張南晨只覺開始是微微酸麻癢脹的雙腿再無異樣,一點睡意也沒有,神思無比清明,耳邊一片寂靜,卻能聽到宿舍外面傳來的人聲。人聲雖然嘈雜,卻並未影響到他,簡直就像魂遊天外一般。
這麼打坐不知過了多久,似乎才不到半個小時的時間,張南晨到最後覺得身體微微發熱,身上的毛細血管全都開始擴張,連毛孔也都打開,簡直能感覺到汗水一點一點滲出皮膚,形成細小的汗珠,然後被身上穿著的衣服吸收掉。
他越來越熱,汗也出得越來越多,身上的衣服全部都汗濕時才氣喘吁籲的張大了眼睛,眼前是一片黑暗。正對面,卻有一雙光彩熠熠的眸子緊緊地盯著他,也不知看了多久。
“怎麼燈不亮了,難道停電了?”張南晨知道從對面看著他的是季英,因此並不驚慌,抹了把頭上的汗問道。
“你入定了。”季英看了他一會兒,才輕聲回答了張南晨的問題,“去洗澡,不要著涼。”
“幾點了?”張南晨一愣,他從前打坐過無數次,卻是第一次達到入定的境界。
原來,會這麼熱……
“已經熄燈了。”季英淡淡的說。
“過了這麼久?那胖子肯定都睡了。”張南晨忙把聲音放低,輕手輕腳的爬下床。
他總感覺才坐了半個小時,結果竟然已經過去了至少三個小時。季英說是熄燈,但是張南晨知道大四的學生是不熄燈的,要等胖子主動上床睡覺,起碼也要轉鐘。
他摁亮手機借光,又拎著塑料桶往水房衝。進了浴室脫了衣服,張南晨這才發現自己剛才出的那一身汗不少,而且像是把體內的油脂都蒸了一層出來一樣,整個身體都粘粘的極不舒服,細聞還有股汗臭味,費了好大功夫才洗乾淨。
這一夜他睡得極為香甜,等到醒來已是慣常的起床的點,透過窗簾往外看天色還是昏黑的,只在極遠處有一線深藍。
張南晨迷瞪了幾秒就爬起來,感覺神清氣爽,精力極為充沛,還以為是昨晚睡眠質量好的緣故。爬到兩張床共用的窄小樓梯時才發現對面早沒有人,毛毯折得整整齊齊,季英不知什麼時候神不知鬼不覺的已然出了寢室。
他摸摸索索的洗漱完畢,錢斯爾竟然也醒了過來,趴在上鋪往下探出半個身體,揉著眼睛問張南晨:“你又起得這麼早啊,沒聽見電話響啊。 ”
他還以為又是趙蕊她們三個找張南晨,因此才一骨碌爬起來。
“沒有,我起來早鍛煉。”張南晨把臉擦乾,毛巾掛上衣架晾起來,“你要不要一起,再這麼胖下去,小雪肯定看不上你。”
“南晨!”胖子撕心裂肺的大吼一聲,“哥們儿的小心臟碎成渣渣掉一地了!”
“那就起來運動減肥。”張南晨絲毫都不同情他,“還有,記得節食,還像昨晚宵夜吃那麼多,運動也沒用。”
“你這傢伙嘴巴越來越壞了!”胖子氣哄哄的爬下床,“哥們儿還真就不信了,今兒開始減肥!”
被刺激得奮發圖強的胖子一到操場就拉磨似的圍著中央草坪玩兒命的跑,張南晨不緊不慢的跑了一圈,就看見季英已經開始在草坪一角打太極了,身後那對上次見過的老年夫婦看的目不轉睛,老太太還主動跟季英搭話,讓他指點動作。
又跑過一圈,張南晨便看見面無表情的季英尤為細緻的糾正那老太太的動作,再跑一圈,老年夫婦終於乾自己的去了,留季英一個人在原地揮劍。
等張南晨跑完自己的份,胖子已經捂著大肚子躺在季英腳邊的草地上,滾來滾去表示太累了,他不干了。張南晨便走上前毫不客氣把他一腳踹起來,拎到跑道上教訓道:“去,慢走一圈,不准停,更不准就地躺。”
胖子滿腹不甘喘著粗氣去了,季英仍在重複他枯燥的揮劍練習,配合著奇異的步法和古老的咒誦,滿身大汗把薄薄的運動服打了個透濕。
跑完五公里,張南晨也不知道繼續干點什麼,若是原來他就大可跟著季英一起“跳大神”,現在卻只能琢磨著上了器械,權當給南晨這個小身子板增加點肌肉。
不上不要緊,一上張南晨才知道什麼叫丟人。他在數位早鍛煉的同學注目下,先上了單槓做引體向上,使出了吃奶的勁兒,竟連一個都沒起來。
張南晨孤孤單單跟斷了線的風箏似的掛在單槓上,低著頭都能接受周圍傳送過來的同情以及蔑視的目光,灰溜溜的下了槓,找到平地自行車玩命兒的蹬起來。
爺就不信了,不就是肌肉嗎,必須練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