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現端倪(二)
“南晨。”
季英的聲音突然從背後傳來,張南晨忙把筆記本電腦合上,免得被他發現什麼少兒不宜的東西。
“怎麼了?”他走過去,看見季英將那面小小的銅鏡夾在指間,銅鏡暗黃色的鏡面上竟然像有什麼東西在掙扎扭動,原本平滑的表面不知何時變得凹凸不平。
難道竟有什麼怨孽藏於其中?
張南晨禁不住俯身,卻沒靠的太近,只是就著季英的姿勢細看。
季英夾著銅鏡的兩指微微用力,那銅鏡裡的東西像是受到了極大的痛苦,掙扎得更加瘋狂,連季英懷中的招魂鈴都為之輕響了一聲。
招魂鈴一響,那鏡妖如同受了驚嚇,停止了掙扎,緊接著一個小孩兒摸樣的模糊的面孔映在了鏡面之上。
“師父,救我!”鏡妖面容驚恐,望著張南晨小聲尖叫。
季英銳利的眼神立即落到他身上,如芒在背,痛入骨髓。
被他用看邪魔外道的眼神盯住,張南晨心神一晃,很有點不是滋味,忙開口辯解道:“我不知道鏡子裡有東西。”
季英靜靜聽著,一言不發,被他捏在手中的鏡妖卻在繼續呼救,一聲接著一聲“師父”讓他心煩不已。
“這是我在仁壽巷的棺材鋪買的……”張南晨低聲說著,忽然想起那個怪異的老頭兒,聲音不由一滯。
那個老頭子,也喊他師父,難道他跟這鏡妖有什麼瓜葛?
“我相信你。”季英又看了張南晨一眼,寒星一般的眼睛裡精芒一閃,將視線移回銅鏡上面。
“季真人,放過我,求求你!”鏡妖見張南晨沒有幫他的意思,轉而向季英低聲哀求,“我在這面鏡子裡修煉了兩百餘年,從未害過一條人命,求你饒過我這一次!”
張南晨聽著那鏡妖向季英苦苦哀求,忽然想起胖子說過,之前在麥當勞是這面鏡子無端落地,才讓突然失常的小雪恢復正常。鏡面上的抓痕,想必是鏡妖與想要謀害小雪的怨孽鬥法時留下的痕跡,剛才從他體內拔出的陰氣,也曾纏繞在銅鏡之上。
難道,這鏡妖還真是個難得的與人為善的好妖怪?
張南晨尚在猶疑,鏡妖彷彿看出了他的想法,對著季英慌忙說道:“我曾救過人,我救過那個丫頭,師父你知道的!”
張南晨聞言卻面色一沉,看著季英面無表情的臉,冷笑一聲道:“你不是為了救她,是為了吸取那些遊魂身上的陰氣助自己修行。”
此言一出,鏡妖立即狀若瘋狂的尖叫道:“我不管,我沒害過人,師父說過不害人就不是妖,你們不能收我!”
它這一通胡攪蠻纏,與小孩子無異,張南晨嘆為觀止的滿臉黑線,扭頭去看季英的臉色。
“吵死了。”
不出所料,季英微微蹙眉,兩指在空中虛劃幾道,結個手印向銅鏡上一拍:“閉嘴。”
“噗。”張南晨忙背過身,假裝沒看見季英發小孩脾氣的樣子。
被封住的鏡妖只能無助的在鏡子裡撒潑打滾,卻一點聲音也沒發出來,最終皺了一張包子臉,眼淚汪汪的看著滿臉冷漠的季英。
“給你。”季英把銅鏡扔到張南晨懷裡,“好好管教他。”
張南晨接住銅鏡,敲了敲鏡面說:“你保證不吵我就放你出來,聽清楚沒?”
這銅鏡雖然比不上招魂鈴,但也是個能吸納陰氣的妙物,留在身邊防身倒是不錯。
鏡妖鼓著包子臉不住點頭,張南晨滿意的跟季英一樣敲了鏡面一記:“今晚不能放你出來,惹惱了季真人,後果你知道的。”
包子臉鏡妖立即化期待為鬱悶,委屈的又在鏡中打起滾來。
“南晨——”季英在他背後輕聲說話,“你的膽子很大。”
張南晨剛剛轉身,就被近在咫尺的高大青年捉了個正著,黑烏烏的眼睛深沉的讀不出情緒。
“大概是這兩天習慣了……”張南晨忙狡辯,卻被他的目光吸住,根本無法撤離。
季英長高了……
不知是南晨沒有自己原本的身高,還是季英真的又長高了不少,高度的增長帶來氣勢上壓倒性的優勢。張南晨只覺他的氣勢比三年前更加驚人,法力似乎也突飛猛進,達到可能他窮極一生都無法比肩的高度。
心中失落的情緒湧上來,張南晨只能苦笑承認他這一輩子大概都沒辦法真正享受降妖除魔、守正僻邪的自滿感。畢竟,他只是一個資質愚鈍,連生死決鬥都要靠作弊,不入流的業餘天師。
哪像季英,威名遠播,這幾年肯定又積下不少功德,不然A大的校領導也不會直接找上他解決教十一的棘手難題。剛才這個鏡妖也是,竟然喊出季英的名字,看來早就知道A市有這麼一個法力高深的高人了。
張南晨自顧自站在那裡自怨自艾,季英卻坐到他的位置上,掀開筆記本屏幕,不知道在翻看什麼。
張南晨是被敲門聲給驚醒的,還有胖子粗聲粗氣的說話聲:“南晨,在不在,哥們儿忘帶鑰匙了,給開個門!”
他應聲走過去把門拉上,發現胖子大包小包拎了一手的東西,一進門就極為狗腿的對著季英說:“季師兄,辛苦你照顧我們幾個,我去買了點生活用品,你將就著用。”
“謝謝。”季英回頭起身,接過胖子受傷的東西,認認真真的道謝。
這小子就是這樣,在意的事情就很認真,不在意的……就等於不知道。
張南晨把銅鏡放好,趁著兩人收拾床舖的空檔坐回去,一邊無聊的點來點去,一邊聽胖子問:“季師兄,我們什麼時候開始?”
“今晚。”季英爬在上鋪上鋪床,動作雖然輕巧,卻也難以避免的弄出了一點聲響,張南晨站在走道裡仰頭往上看,只能看到季英跪在自己對床,一絲不苟的將胖子新買來的床上用品打理整齊,動作竟然十分嫻熟。
這種事情,他小時候都是張南晨幫他做,長大了經濟條件好轉,就請了鐘點工定期收拾,根本不勞這位小少爺動手。一眨眼的功夫過了三年內,季英已經是個可能獨立生活的成年人了,幾乎看不出小時候那副粘人軟糯的樣子。
“南晨,我剛才睡了你的床。”季英把床鋪整理好,這才想起什麼似的,居高臨下低頭對看著自己的張南晨說。
“沒事,一樣的。”張南晨當然不會嫌棄季英,在他心裡,季英是這個世界上最乾淨的人,不容絲毫褻瀆,當然,也無法褻瀆。
“季師兄你可真會挑,南晨的床單剛洗過,他這兩天可愛乾淨了。”胖子在一邊插嘴,把枕頭什麼的遞上去。
季英沒有答話,望著張南晨定定的又看了一眼,然後側開頭。
張南晨被他看得背後發毛,可是人家甚麼都沒做,還很聽話的不讓看就不看,只能暗自內傷。
有了胖子,寢室的氣氛立即活躍起來,這廝左竄右跳,拉著張南晨把他知道的東西竹筒倒豆子一樣劈裡啪啦吐了個一干二淨,只是隱過了給南晨招魂一事。
季英神色淡漠的聽著,直說得他口乾舌燥才淡淡吩咐把外院三個女生喊出來一起吃晚飯,他有事情要問。
胖子求之不得,“嗷”一聲狼嚎就摸出手機給相中了的小雪同學打電話。那邊三個女同學被校方強令不得擅自出寢室,連網線電話線都給掐了,唯有季英召喚才能出來放風,哪有不從之理,立即答應下來。
“現在時間還早,我們三個乾坐著也辦不成事兒,不如找點樂子?”胖子打完電話,色心大氣摩拳擦掌,恨不得立刻飛到梅園去見小雪美女。
“要去你一個人去,我不去。”張南晨首先拒絕,埋首在電腦桌前,對著電腦發呆。
季英沒有回答,看一眼眼巴巴的胖子,忽然站起身來走到張南晨身後:“你跟我走。”
“幹嘛?去哪兒啊?”張南晨幾乎是被他拖出寢室,忙邁開步子跟上。
季英依舊不做聲,目光一轉,落到他的褲袋上,那裡面正裝著被他封住的銅鏡。
“你要去仁壽巷?”張南晨立即頓悟,點頭表示了解,轉頭對胖子交代說,“要不然你先去梅園接她們,我們五點在正門見。”
“得令!放心吧您吶!”胖子喜笑顏開的答應了。
紅色獵豹一直停在宿舍樓下,兩人並肩出了宿舍樓,季英開了中控坐上駕駛座,張南晨卻有些猶豫。要讓他一個人坐後座,總覺得有些怪異。
他躊躇一會兒,還是去拉後座的車門,豈料怎麼都拉不開,反而是副駕駛座的車門自動打開,引君入甕一樣。
張南晨心中一動,飛快的看了季英一眼,卻發現他神色如常,乾脆順從內心的渴望,坐上愛車,雖然不好大張旗鼓的左摸右摸,但那“露骨”的眼神已經將他對這車的熱愛表露無遺。
季英熟練的發動獵豹,順著校園小道緩緩開到貫穿A大的主幹道上,張南晨坐在他身邊,耳畔微風輕拂,彷彿又回到兩人以往親密無間的日子。他剛把這輛車提回來的時候,第一次試車就是與季英一起,不過那次是張南晨開車,季英坐在他身邊。
季英的目的地是仁壽巷,他的車技竟然出乎意料的好,不到十分鐘就平安抵達這條太過古老的小巷。
巷口與張南晨上次來時相比沒什麼變化,四個中年婦女組成的牌搭守在巷口搓麻將,旁邊有兩三個小孩子追鬧嬉笑,很有生活氣息。
“我從沒聽說過這條巷子。”季英下了車,靜靜掃視一周,突然說。
“我也是偶然發現……”張南晨蹩腳的掩飾。
這條巷子,在1994年的A大,可是相當出名。那一年,也是以教十一為起點,A大發生了一系列詭異的失踪事件和暴力事件,後來請了當年聞名全國、如今已經仙逝的長春觀平遙真人出手才得以平息。那一段時間,A大學子人人自危,不知是誰首先發現了這條仁壽巷,在巷中的無名棺材舖裡買了被打上特殊印記的紙錢燒給身邊罹難者,平息了死者的怨氣,不再騷擾生者。這事情后來越傳越是玄乎,引得那時候就讀於A大的蹩腳天師張南晨過來一探究竟。
相隔十幾年,那座A大最邪門的陰宅第十一教學樓竟然有發生了靈異事件,難道這兩個事件有什麼聯繫不成?
想著過去的往事,張南晨幾乎是無意識的跟著季英往巷子裡面走,最後一起停在那間沒有名字的、小小的棺材舖前面。
奇怪的是,那天張南晨獨自前來看見的看店老頭兒卻不見了踪影,取而代之的是一個正值妙齡的美豔女郎,她塗成鮮紅色的嘴唇一見季英就撩人的撅了起來,吐氣如蘭的迎上來:“兩位帥哥,想買點什麼呀?”
“怎麼是你?”張南晨正想打聽那個古怪老頭兒的去向,卻被季英抬手攔住。
“銅鏡。”季英冷冷的吐出兩個字。
“銅鏡?”美豔女郎詫異的挑眉,撥了撥頭髮嫵媚一笑,“我們這兒沒有那種東西,不過——”
她意味不明的看了一眼季英,又接著說:“我的房間裡有很多鏡子,大的,小的,你想要嗎?”
這位美女的暗示也太明顯了一點,張南晨立即咳嗽一聲,季英卻一點反應都沒有,一言不發的轉身就走。
“哎哎,別走啊。”女郎立即追出來,伸手就要抓季英的手臂,嫩蔥一樣圓潤白皙的手指尚未觸到季英,就被狠狠反彈開去。
“孽畜,你且好自為之。”季英頭都不回的扔下這句話就走。
張南晨看著被季英護體真氣反彈倒地的貌美女郎,屏息凝神,開了天目一看,卻是一隻年幼的狐妖,一條毛絨絨的狐尾拖在身後,正在不停瑟瑟發抖。
“謝先生不殺之恩。”這急功近利的小狐狸蜷在地上對著季英的背影叩首。
張南晨見那幼狐氣息尚且乾淨,身上並無血腥味道,便知道它只是一隻修成人形沒有多久的小妖怪,至多吸了幾個男子精氣,因此季英才放它一馬。
季英這臭小子,平時冷言冷語冷面,其實心腸比誰都軟,不像他的父親,外人看來一團和煦,手段卻極是狠辣。
張南晨轉過身也想走人,卻被身後的幼狐喊住。
“這位先生請留步!”狐妖從地上爬起來,風情萬種的撫了撫染上塵土的大波浪長發,“二位先生可是來找我的恩公?”
“你的恩公?是一位年紀很大的老先生嗎?”張南晨一看有門兒,忙不迭的問道。
“正是,他老人家今年已經九十多啦。”小狐狸答道。
噗。
張南晨好歹忍住了才沒笑出來,這狐狸精想要修成人形至少也要兩百年的道行,竟然喊一個普通凡人老人家,果真是個出道沒多久不諳世事的小狐狸。
“恩公最近身體壞啦,我也不知道是何緣故,兩位先生可否幫我看看?”小狐狸上前一步,怯怯的對張南晨道,眼睛卻看著停在數丈之外的季英身上。
不消多想,張南晨也知道這古靈精怪的小狐狸是看季英法力高深心腸又不壞,才敢大著膽子求他們。若換一個雷厲風行手腕強硬的,早就不知逃到哪裡去了。
這些畜生,最會打蛇隨棍上,張南晨先前跟著師兄時見過許多,因此並不想季英幫這個忙。幫得了倒沒什麼問題,若一時半會兒解決不了,不但可能就此被纏上,更有可能平白惹來一場仇怨。畜生不比凡人,好起來很好,壞起來卻沒有道理可講。
“師兄?”張南晨走到季英面前,詢問他的意見。
“帶路。”季英與他對視一眼,烏沉沉的眼睛裡情緒不明,走至張南晨身邊卻低聲道,“跟牢我。”
莫名的覺得心裡一安,張南晨也不好出言反對,果真緊緊跟在季英身後,看著他比自己還要高出一寸多的背影心中滿是暖意。
這個曾經被他抱在懷里安慰呵護的孩子,不知何時,已經長成為一個果斷堅定的青年。若是自己真的死了,也能夠放心。
小狐妖喜出望外,引著二人進了棺材鋪,掀開舊的看不清顏色的布簾,把他們讓進後室。後室跟棺材舖的鋪面一樣狹小,突然走進兩個身高都在一八零以上的年輕男子,幾乎連身都轉不開。小狐妖一進後室便化作原形,跳上老舊不堪吱吱作響的木床,縮在榻上行將就木的老人。
室內幽暗,張南晨尋到電燈開關開了燈才走近查看,卻見那幾乎已無活人氣息的老人正是之前賣給他銅鏡和棒香的老頭兒。
“恩公這一段時間都昏昏沉沉,時好時壞,也不知是何緣故,兩位先生若能救我恩公,姝媚願銜草結環以報大恩!”小狐妖在老人枕邊又重重的叩頭,毛絨絨的尖尖嘴巴一張一合,卻口吐人言。
這小狐狸倒是個重情重義的妖怪,張南晨暗自想著,正欲去探老人額頭,卻被季英一把將手打開。不等他反應,身後的青年已經擠到他身邊,伸出兩指去探老人鼻息。大概是老人呼吸如常,季英又翻開他的眼皮細看,卻只見老人蒼老鬆弛的眼皮下一雙褐色眼珠黯淡無光極是渾濁,上下眼瞼處都有無數細小紅點。
“只是病勢沈痾,你給他渡了多年精氣才保他不死,此乃逆天改命,你要好自思量。”季英收回手,冷冷的道,忽然鼻翼輕巧一動,像是聞到什麼不該聞到的氣味。
“我們走。”季英拉住張南晨的手,不由分說就往門外帶。
那小狐狸被季英這句話嚇得渾身絨毛都立了起來,待二人走出棺材鋪才確認自己又逃過一劫。畜生耗費自身修為為凡人逆天改命,這是足以讓它灰飛煙滅的重罪,季英卻只是出言警告,並沒有向他動手。
張南晨被季英拉出巷口才得以緩下腳步,他也不追究這小子突然發癲,只是喃喃的道:“那天我來,就是這個老先生給我的那面銅鏡,那時候他雖然行動不便,但絕不像今天病臥床榻,難道真是病來如山倒,大限將至? ”
“不。”季英冷冷的打斷他,轉身看著張南晨的眼睛道,“我剛才在他身上聞到屍氣。”
屍氣!張南晨不由倒抽一口涼氣,活人身上怎麼可能會有屍氣?!
“難道他已經……死了?”張南晨急急反問。
“沒有死,三魂七魄尚未離體,呼吸心跳體溫如常,他還活著。”
季英的話立即否定了張南晨的猜測。
既然沒有死,怎麼那老人身上會有屍氣?那種只有死人,才會散發出來的特殊的味道。
“味道很淡,但是我能夠確定。”季英看著張南晨,嘴角竟然微微勾起,“以後沒有我的允許,不許靠近來歷不明的人。”
有沒有搞錯,誰才是師叔啊!張南晨不滿的在心里大叫,卻只能老老實實跟著季英上了獵豹,朝A大正門駛去。
作者有話要說:噗,竟然有同學腦補H,哈哈哈,大家有時間點去看看吧~~
腦補小劇場一個:
【關於上次新出現的編輯,很多讀者覺得他是男配……季英對此十分不爽】
(小師叔離線洗澡,季英默默修改了他的自動回复)
優曇缽若:小南,你在嗎?
在水之南:小南子最愛季英\(^o^)/~
優曇缽若:……小南?
在水之南:小南子最愛季英\(^o^)/~
優曇缽若:小南你的QQ被盜了嗎?
在水之南:小南子最愛季英\(^o^)/~
優曇缽若:……我還是改天再來找你吧。
季英內心O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