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章　不走一條路

　　淺曦猜得一點兒沒錯，當時的確是淺媽媽自告奮勇，代替李文華出面與辛波詳談。

　　她給的理由很簡單，李文華既然不欲於此事上跟蔣善芳多話，那也只能將目標換為辛波，令他知難而退，運氣好的話還能威懾以他為代表的一大幫子追求者，也能讓蔣善芳的肆意玩樂到此為止。

　　但此事若是由李文華親自出面，無論那兩人是否已經有進一步的關係，在旁人眼中那都是永遠說不清楚的了，日後幾時提起幾時是根刺，刺在旁人眼中，也刺在夫妻兩人心底。

　　那時候淺媽媽也剛剛生下淺曦不久，又都是女兒，越發覺得有個和美家庭的重要，所以哪怕覺著蔣善芳的做法不妥，也盡可能地努力將事情的影響降到最小，給日後留下彌補的可能。

　　淺曦聽得連連點頭：「難怪李叔叔在爸面前還偶爾抽抽風，在媽面前就從來尊敬有加的，原來還有這個淵源。」

　　淺媽媽忍不住又拍了女兒的頭一下，無奈地道：「你這孩子說什麼呢，你爸跟淺叔叔是打小的交情，彼此間自然是不計較的。我嘛……人不都是如此嗎？你對人家好，人家也少有不拿真心待你的。」

　　「嗯，說的也是，然後呢？」淺曦努了努嘴：「我看辛波那樣子頑固得很呢，根本就不像那種三言兩語就能說動的人。」

　　「你看人倒挺有眼光的嘛，」淺媽媽對女兒在這方面表現出來的天賦顯然很滿意，高興地繼續道：「不過戀愛這種事情得兩情相悅才行，蔣善芳那頭要是掉鏈子，他剃頭擔子一頭熱也沒用不是？」

　　淺曦更疑惑了：「我覺著吧，她更不像是會隨便放棄的人哪。」何況李文華那時候的行為，鬧不清原委的人將其看成吃醋也是有可能的。

　　「用對了方法，其實也沒那麼難。」淺媽媽隨口道了一句，又陷入往事的回憶之中。

　　菜粥，不少人大概還會覺著是美味，油膩的肉菜、肥美的蔬菜吃多了，換成清淡可口，或許還加了些蝦皮麻油調出鮮香滋味的糯稠之物，既解了油腥氣，又開胃健脾，該是相當不錯的美食。

　　可在那個年代，這種葷腥吃太多的煩惱還只存在人們的想像之中，飯管飽就是美事，廚師們大多也在好食材上下功夫，菜粥還只是它最原始的樣子。

　　幾顆米加上煮的稀爛的菜葉子，菜葉或許還有些泛黃，味道聞著也更像一碗煮過頭的蔬菜湯，其它的調味料更是半點都不見的。

　　淺媽媽用了很多話來給淺曦描述菜粥該有的樣子，顯是以為淺曦自有記憶開始家庭條件就已經變得優渥，對這些東西應該一點兒概念都無。殊不知如今的淺曦在還是蔣曉雲的時候，孤兒院裡邊不得寵的小孩子就有不少是吃這種東西，她沒吃過兩回，但見得多聞得多，也有些概念。

　　只是……那東西至多是不經餓，沒淺媽媽說得那麼不堪，什麼難以下嚥什麼的。

　　「額……曉雲跟我提過那東西，」淺曦試探著道：「似乎是不比純粹的粳米，但也還好吧。」

　　「呵呵，」淺媽媽笑了笑：「那也是小時候看過吃過吧，她出道成了天后，見了那麼多好東西以後，還倒回去吃過嗎？」

　　「應該……想吃也沒什麼機會的。」

　　「那不就是了，」淺媽媽以一種過來人的語氣感慨道：「由儉入奢易，由奢入儉難，這個道理換在誰身上都是一樣的。」

　　辛波雖然是在那樣的場合認識蔣善芳，但他的家庭條件並不好，農村出生的大學生，飽含了全家甚至全村人的希望，那日會來，也不過是賴不過朋友的盛情前來長見識。當然，有了蔣善芳以後，她倒是個更不吝惜身外之物的。

　　人在某些東西上的虧損會造成兩種極端，其一是不擇手段地謀取，其二是不屑一顧地鄙夷，辛波的情況就是第二種，所以在淺媽媽初初找上她的時候，這個在她看來滿身銅臭味又沒什麼追求的女人就被他狠狠地鄙視了。

　　至少在他看來，蔣善芳雖然和她一樣嫁了富戶，卻心氣高潔，眼前這個叫詹雲潔的女人跟她壓根兒不能比。

　　「是嗎？」詹雲潔沒有一點兒生氣的意思，帶辛波去了另外一家吃茶點的店子，這在S市算最大的茶點餐廳，有上下兩層，坐在二樓還可以通過邊緣的圍欄看到一樓的幾個座位。

　　詹雲潔帶著他直奔二樓，然後就瞅見蔣善芳正好坐在一樓一個他們能瞧見的位置。

　　辛波沒來過這樣的地方，環視左右下意識地問：「二樓跟一樓有什麼區別？為什麼人會少那麼多。」

　　「沒多大區別，」詹雲潔淡淡地道：「多收三成的服務費而已。你看看，就是這麼點錢，有些人就只能在下邊，有些人就能上來。」

　　辛波咕嚕了聲類似於資本主義臭老九之類的話，看坐在一樓的蔣善芳更加順眼了，這才叫不慕名利的女人呢。

　　詹雲潔道：「她要是不跟文華結婚，連這間店的門都不敢進來，我的話……打這間店開張，就跟著爸媽一塊兒來過。這還是頭一回見到人看不起我，卻覺得她高潔。」

　　「你都爛透了，人家說了也不知道羞恥的。」辛波對她，可以說是抓住每一次機會，不遺餘力的諷刺。

　　詹雲潔還是不生氣，用手點了點自己：「像我，就是出身好，從來都過的好日子，」又指了指對面的辛波：「像你，家貧，沒過上兩年好日子，」再指了指樓下：「至於你心心念念的這位，原本的家境和你差不多，嫁人之後飛上枝頭，和我也不相上下了。」

　　一經介紹完畢，她攤開雙手問道：「你知道咱們三個人之間，最大的區別是什麼嗎？」

　　辛波自然又是一通她已經無可救藥，蔣善芳身在富貴卻還曉得精神追求，總而言之，詹雲潔依然被鄙視，他們兩個就清高。

　　正是說得熱鬧，他們的桌上和樓下蔣善芳的餐桌都被人上了粥菜，菜品有所不同，但那一碗主食，三份都是先前提過的那種菜粥，只用聞的就能覺出同這家店一貫使用的粳米粥有所不同。

　　辛波打小吃慣了的，在他們那地方這東西還算不錯的吃食，在見到時只有微微的驚訝，大約是沒想到這樣的店子也會有這個，倒是沒吭一聲埋頭吃了起來。

　　詹雲潔頭一回吃這個東西，雖然覺著味道不大好，但有了好奇心的驅使，一勺一勺用得倒也順暢。

　　唯一對這碗東西感到不妥的只有蔣善芳，或者說她所表現出來的是赤裸裸的憤怒。拿這些汙糟的東西來寒磣她，是看不起她還是怎麼想的？

　　自打她真正的家世被李家識破，公公負氣出國以後，蔣善芳對這些代表貧窮的東西就特別敏感，只要一瞧見，就會下意識地覺著人家是在瞧不起她，哪怕這家店的人根本就不可能知道她家裡的那點破事，她在這一點上特別敏感的神經也被觸動了。

　　辛波嘴裡還含著半口粥沒能咽下去，目瞪口呆地看著在他眼中一向溫柔賢淑，幾乎到了不食人間煙火地步蔣善芳，忽然狂性大發，將菜粥斥為豬食，厲聲嚷嚷著服務員瞧不起她，竟然給她上這樣的東西。

　　好不容易等到她發洩完怒火，擦著汗的經理才上前來解釋道，這並不是店裡自作主張給她上的東西，而是在二樓就餐的一位夫人拖店家送她的，那位夫人自己也是喝的這些東西。

　　蔣善芳循著聲音往樓上看，就見到詹雲潔帶著辛波，坐在二樓靠欄杆的位置看她。詹雲潔永遠是那一副雲淡風輕的表情，而辛波，那個一向用帶著幾分崇拜、傾慕、愛戀目光看著她的年輕人，則是一臉的受傷震驚，仿佛方才所見的情景打破了他最美好的夢，滿眼的不能置信。

　　詹雲潔喝了一口紅茶，眼睛甚至沒看對面的人，悠悠開口：「瞧見了嗎？這才是我們之間最大的區別。」

　　辛波傻乎乎地看著她，將最後的希望放在了那碗已經被她吃掉一小半的砂鍋中。詹雲潔方才也吃了不少，不是嗎？

　　詹雲潔笑笑，打破了他最後的念想：「其實我也不喜歡這個，好奇才嘗兩口而已。我們不是一個世界的人，包括蔣善芳。如果沒有我們，你連這家店的門都不能進來，就算有我們帶你進來一次，你也終是要出去的。一旦出門，各走各路，終究不是一條道上的人。」

　　辛波嘴巴蠕動了一下，想說什麼卻又不知道能說什麼，他方才遭受的不僅是失戀的打擊，而是長久以來所築的堅固心牆被人殘忍打破，甚至連將來都模糊起來。

　　「這話不僅是對你，還有你那些……差不多狀況的朋友。」詹雲潔在一旁的帳單上瀟灑地簽下自己的名字，這才抬起頭來：「好好想想吧，少年人的勇氣和執著固然難得，可連一餐吃食都換不來，這樣的執念又有什麼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