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5章　不在劇本的台詞（上）

　　所有人都在對艾伯納的話表示質疑，唯有他本人，卻是一直沒有絲毫動搖地看著台上的人，他已經提出了他的問題，現在需要的，只是淺曦的回答。

　　淺曦在初時的一愣之後很快就醒過神來，甚至在劉易卿的問題尚未出口時就開始了思考。艾伯納對於這部影片的重視不亞於她，所以他沒必要在選角的問題上開玩笑，做無用功。他說這句話肯定是有他的考量在裡邊的，只是這考量到底是什麼？

　　她腦海中忽然浮起很久以前，在一場晚宴中，飲酒至半醉時的艾伯納對她說過的話。

　　「其實我很不屑於那些在劇本上挑挑揀揀，告訴我他能演誰不能演誰的人，只要真的看懂了劇本，就像你們C國人所說的那樣，是站在上帝視角上了。真正的好演員，就該能勝任每一個角色，演誰像誰！」

　　自己那時候是怎麼回答的？

　　「站在上帝視角就能把握每一個角色嗎？只怕連真的上帝都做不到看懂這世上的所有人吧。」

　　對這樣的想法，淺曦是不贊同的，無論是當初亦或是現在。像和精通根本就不是一個層次的東西，人活一輩子也才完整塑造出一個形象，卻要要求演員通過通讀劇本就能將劇中所有角色信手拈來嗎？

　　太苛刻，也太想當然了。

　　艾伯納的這個問題，讓淺曦很自然地產生一種他想把那種瘋狂地念頭付諸現實的想法。與當初不同的只有，蔣曉雲可以提出異議，而現在的淺曦不行，淺曦還不到那個地位，沒有能跟艾伯納平起平坐的資格。

　　所以她只是點了點頭，坦然道：「有印象，但沒有代入過。」

　　淺曦想要演好伯妮絲，哪怕只是為了站位時不擋住其同場的其他角色呢？要說沒半點印象那是不可能的，但沒有代入就表示她對角色沒有過專門的研究，她起碼需要一定量的時間來進行準備。

　　艾伯納再看了一眼流程：「那就照要求來，下一位選手進行表演的時間就是你第二個環節的準備時間，而你要準備的內容，就是你剛剛選擇的那一段場景裡拜爾德的戲份，有問題嗎？」

　　「我盡力。」

　　淺曦說完這話，再不多言，抬腳從舞台一側的台階上下去，等候在一旁的穆涵也跟著走到她旁邊，將那一沓寫滿了筆記的小本子遞給她。

　　「加油！」

　　淺曦微微一笑：「那還用說？」

　　短促的交流過後，淺曦找了一處人少些的空地，打開本子認真看了起來。

　　主持人又繞回台上去主持介紹下一位選手的表演，眼睛卻止不住地不時往淺曦的方向看去。

　　這人還真是一秒都不耽誤，讓他都不免期待起來，期待由她扮演的拜爾德。也不曉得會演成什麼樣子……

　　穆媽媽在淺曦上台後不久就坐到了主辦方特意為她預留的空位處，此時本想招呼她到身邊來，但看她已然進入認真模式，悻悻然地放下手，將目光重新轉回到舞台上的下一位選手。

　　「穆夫人認識剛才那人？」主辦方負責人就坐在她旁邊，見狀好奇問道。

　　「嗯，是朋友的女兒，」穆媽媽一點兒沒避諱地承認了。

　　反正如果淺曦真的入選，她們兩人的關係遲早會公開，現在遮遮掩掩地到時反而落人話柄。

　　負責人誇讚道：「演技不錯，好好培養以後大有前途。」

　　穆媽媽聽得很高興：「你是內行，你都這麼說我就放心啦。說實在的，這孩子要是能進組，C國那邊的宣傳你們都不用愁，有的是人搶著幫你忙！」

　　負責人聽得眼睛一亮：「她有背景？」

　　穆媽媽神秘地一笑：「現在談這個還太早，等名單定下來再說不遲。」

　　穆媽媽很清楚，有她方才那一句話，接下來上場的選手表現得哪怕再好，入這位負責人的眼都難了。負責人代表的是這部電影的製作方，除導演以外的另一波勢力，他們點頭，淺曦的一隻腳就算進組了。

　　至於如何說服導演……穆媽媽看向正專心準備的淺曦，「要加油啊！導演那關，可是只有靠演技去闖的。」

　　對於拜爾德這個人，淺曦的研究當真不多，甚至在一籌莫展的當下，她都無法做到自責。花費心力在一個根本不可能飾演的角色上邊，不是浪費時間還能是什麼？

　　現在唯一值得慶幸的是，緊跟著她上場的那位選手挑了一幕最長的片段表演，裡頭還加了不少他自己琢磨出來的神來之筆。換在之前，主持人或許會出聲打斷，以後面的選手還要表演為由請他抓緊時間。

　　但現在嘛……

　　瞅瞅正埋頭努力的淺曦，主持人居然生出了希望台上這人慢點兒再慢點兒的想法來。可惜一個片段再長也是有限，額外發揮得再多也不能超出本來的劇情，十分鐘以後，台上的選手在評委們的面無表情中失望地離開。

　　淺曦定了定神，該到她了。

　　路過評委席時，劉易卿用中文小聲問了句：「準備得如何？」

　　「如果你靠譜的話，那就還不錯。」淺曦的腳步只稍慢了兩拍，等劉易卿回神時，她已經又站到舞台正中。

　　「我靠譜？」劉易卿皺眉，「這又不是我說了算的。」

　　但是很快，他就明白了淺曦那句話的意思，可這些明白卻只讓他感到震驚，這、這怎麼可能呢？

　　淺曦方才準備時，花了一大半的時間努力將自己代入到拜爾德這個角色當中去，無奈周圍的環境實在太過嘈雜，她無法靜心不說，隨著時間的漸漸推移居然還緊張了起來。

　　她已經很久沒有因為舞台表演生出過類似緊張的情緒了，久到她居然忘了該如何應對，只能任由心臟如擂鼓一般砰砰跳動，然後一點一點兒地，把她原本都已捏出雛形的拜爾德砸得粉碎。

　　完了，淺曦有些絕望地用手捂住筆記上密密麻麻的小字，揣摩角色並不是她的長項，若非如此，當初的她也不好意思一開口就勞煩人家三個月。之前扮演的白蓮花版伯妮絲已經耗去了她全部的心力，短時間內想要重整旗鼓再搞定一個角色實在超出負荷。

　　已經沒有辦法了嗎？

　　淺曦幾乎是以賭氣的衝動將片段裡有關伯尼絲的描寫全部劃去，然後她驚訝地發現，哪怕只看這個片段，片段中的拜爾德也與整個劇本中的拜爾德沒有半分差別。

　　永遠是那麼勇敢、熱心、不畏強權，劇本前後兩段之間唯一的不同，大概只有把伯妮絲當作朋友和愛人之間的分別。

　　只是這樣的話，劉易卿當時配戲時的樣子淺曦還有些印象的。

　　「如果你靠譜的話，那就還不錯。」所以在那人問她時，淺曦如此回答。

　　於是展現在劉易卿眼前的表演整個成了一齣模仿秀，他和曉雲配戲時的每一個動作、眼神，都在台上淺曦的表演中分毫不差地重現出來。

　　如果只是這樣，他還能自欺欺人地說或許是他跟淺曦對這個角色的理解完全相同，那麼最後一句台詞呢？

　　討債的混混將拜爾德痛毆一頓後陸陸續續離開，伯妮絲這時才衝過來扶他。但拜爾德的體重顯然超出她的預期，人還沒能完全站起，她就先因脫力而撒手，乾脆跟傷員摔到一處。

　　照劇本上所描寫，伯妮絲應該是一不小心壓到了拜爾德，使他本就受傷的膝蓋再受重創。

　　淺曦忠實原著地跪了下去，發出的悶響聽得所有人心口一緊。

　　雙手扶住地面用力撐起上身，劇中的拜爾德此時正在承受巨大的痛苦，但當伯尼絲小心翼翼地再伸出手來扶他時，他猶自堅持著給了她一個被疼痛拉扯得有些扭曲的笑容。

　　這一幕本該到此為止，但台上的淺曦在用力笑過以後，又故作輕鬆地道：「我小時候骨折，醫生跟我說新長出來的骨頭比以前結實，現在總算能相信他沒騙我了。」

　　艾伯納站起來正準備鼓掌，聽到這句話以後反倒愣了一下，隨即笑開：「這句台詞加的倒是不錯，拜爾德不是個會安慰人的傢伙，像他能說出來的。」

　　時間倒轉回一年前，蔣曉雲扮演的伯妮絲聽到這句話以後也是小小地思考了一下。

　　「感覺這句話有點破壞形象，拜爾德就算是想安慰伯妮絲也不該這麼說，也太不會哄人了吧。」

　　劉易卿從地上爬起來，拍了拍跪紅了的膝蓋：「他不就是這樣的人嗎？」

　　「是嗎？」蔣曉雲也跟著翻身坐到地上：「沒研究過。不過你看劇本比較厲害，到時候我要選上了就跟導演說，把你的這句台詞給加在裡邊。」

　　「噗嗤！得了吧你，想那麼遠，先入選要緊。」

　　劉易卿有些恍惚，那時候的房間裡只有他跟蔣曉雲兩個人，這樣一句台詞，淺曦是怎麼知道的？不要說淺曦，就連曉雲的真閨蜜阮燕都不一定清楚。

　　而淺曦此時也重新站了起來，聽了艾伯納導演的話後略有些疑惑地道：「什麼台詞？劇本不是就這麼寫的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