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燈照空局》第23章
第23章 休假(十)
第二天一大早,淩思凡看見時鶴生一瘸一拐地進了他的辦公室。
「……」淩思凡起身跟著走過去,問,「鶴生,你怎麼了?」
「啊?」時鶴生有點莫名其妙的。
「你摔了麼?」淩思凡問。
「嗯?」
「看你走路不太利索。」
「……」時鶴生說,「沒事,屁股有一點疼。」
「為什麼疼?」
「……那啥犯了。」
不過,說這話時,時鶴生的目光到處亂飄,臉上也有不正常的紅暈。
「……?」淩思凡突然想到了一個可能,連忙說了一句「好好休息」,便回到了他自己的辦公桌。
他用他的電腦搜了一下,然後發現,他剛才猜的竟是正確的。
原來,兩個男人之間……是這麼做的啊。
在此之前,淩思凡一直都以為,只是互相用手和口解決需求罷了。
「……」淩思凡有點懵。
他總是忙著工作和賺錢,沒什麼時間在網上亂看,對於網絡信息他也不感興趣。他和「朋友」相處時間不多,「朋友」和商業夥伴即使講了什麼葷段子,也基本都是關於女人的。
淩思凡想到了莊子非。莊子非……也知道這種事?他對自己有那種想法麼?還是,他希望自己對他有那種想法?
淩思凡掃了眼日曆。
莊子非,還有六天就也會回來了。
……
——莊子非回國的那個晚上,淩思凡破天荒地去機場接人。莊子非用力保護全了自己,他總不能真的只派輛車去接。不管怎麼說吧,那傢夥還傷著,能出現的時候,總要盡量出現。
他想躲莊子非,但不能躲到傷人的程度,不該連面子上都過不去……恢復到旅行之前的關係是最好的。
「思凡!」莊子非走出了機場,身上大概還有繃帶,衣服穿得有點彆扭,跟別的人不太一樣。他一看見淩思凡就大叫出聲:「我在這裡!」
他的旁邊,一個白白淨淨的男生正幫著莊子非推行李車。到了淩思凡的面前,莊子非對其笑笑說:「謝謝啦,我找到我的朋友了。」
淩思凡忍不住又多看了幾眼——這個傢夥是誰?為什麼他會和莊子非在一起?
「不客氣,」清秀的男生笑著與他告別道,「那以後微信聯繫了。」
「好。」
回過頭來,莊子非很多餘地解釋道:「是我飛機上的鄰座,我們聊得蠻投機的……他知道我受了些傷,於是幫著推行李車。」
「又不關我的事。」淩思凡有些生硬地回應著,「不過,你怎麼多了件行李?」他們本來只打算待個三五天,因此只是一人提了一個小行李箱,根本就不到需要推車的程度,而此時車內卻是有兩件行李。
「哦,」莊子非低下頭,用一隻手拉開那個很奇怪的袋子,然後從裡面拽出樣東西,「送給你的。」
「……」竟然是個兔子玩偶……
兔子玩偶正在吃胡蘿蔔,差不多半米高,模樣非常憨厚可愛。
「我一個人在那沒啥意思,在街上亂轉時看到了它。想送給你,所以買下。哦,包裡還有幾件換洗衣服,以及住院時用過的東西。」短途旅行的行李不足以應付住院,所以莊子非又添置了些東西,並且將沒用完的全部裝進袋子帶回了國內——倘若丟棄的話,思凡會罵他的。
「給我沒用,我不喜歡這些。」淩思凡刻意很冷淡地對莊子非說,「你自己拿著吧,你愛兔子。」
「不……」莊子非低著頭,十分小聲地說,「我想分你一隻……」
「……好吧,既然你堅持送,那就謝謝你了。」淩思凡也沒有再拒絕了,「你先放你包裡,咱們去吃烤鴨,行麼?」
「我都可以。」
……
在那家著名的烤鴨店內,淩思凡還有莊子非相對而坐。
淩思凡低著頭。他很害怕視線對視之時,自己的目光會散發出哪怕是一點點的溫柔。
也許他是一個天生怯懦的人,對所有的溫暖,他都有一種不安的感覺,那會讓他恐懼。
「我現在已經沒事了。」莊子非說,「思凡,你身體也恢復了吧?」
「嗯,很健康。」
「你這幾天在做什麼?」
「就是工作,」淩思凡「公事公辦」似的回答說,「事情多得像山一樣。」
「別再挨累了啊……」
「我會注意。」
「那個……」莊子非的耳朵紅到了耳朵尖,「那個,我多問一句哦……你有想到我麼?」
「……」其實,每天都想,有時睡到半夜突然醒來,便會在黑暗中回憶上周的事。他不想那麼做,然而他越壓抑自己,思緒就越不受控制,總是不自覺地回想兩人獨處時的點點滴滴。他在靜夜裡甚至能聽見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好像擂鼓,又彷彿是離弦之箭正中靶心時所發出的「咚」的悶聲。
「思凡?」
「嗯?」淩思凡伸出了右手,動作優雅低舀了一勺湯,「沒有,真沒時間想別的事。」說這話時,他的話裡包含著卑鄙的隱瞞。他多麼希望自己強撐著製造的虛假都是永恆的,不會被剝落,不會被打破。
「哦……」莊子非「哦」了聲,顯得有些失望,但也沒說什麼。
淩思凡看了看莊子非的肩膀,發現對方動作依然不是特別靈活,於是伸手幫莊子非撕開了餅,放在自己的盤子裡,將鴨肉、鴨皮、蔥絲、黃瓜條、醬料等一一鋪好了,很小心地捲了起來,輕輕放在莊子非的碗裡。
「唔,」莊子非說,「謝謝。」
「沒事。」
莊子非將淩思凡卷的餅放在嘴裡吃完,突然很認真地看著淩思凡,說:「思凡,你對我的關注,比以前多了呢。」
「嗯?」淩思凡的心裡一驚,表面上卻強裝鎮定,「我沒覺得有何不同。」
「是不同的。」莊子非的語氣完全不容置疑,「以前,你不會注意到我的手不利索,更加不會這樣主動地關心我。」
「以前你也沒有什麼需要幫的。」
「不,」莊子非說,「很多,細節上有很多,是你沒有發現。」
「……」
「可是,」莊子非的聲音小了下去,「你表面上卻要裝著疏遠。」
「我沒有裝什麼,我一直都這樣。」
「是麼……」
「是,你這一回感覺錯了。」
「哦……」莊子非盯著淩思凡,語氣十分溫柔地說,「思凡,你想怎樣都沒關係,反正我一直在這裡。」
「……」
接下來的整個過程,淩思凡都極力表現得和旅行之前一樣冷淡,然而他自己很清楚,他開始不自覺地傾聽莊子非講那些與錢完全沒有關係的內容,比如他在醫院白天都幹什麼、後來又去哪裡逛了,還有許許多多極端無聊的事,同時在腦海中想像著那會是怎樣一幅情景。
莊子非的聲音十分好聽,話裡的暖意總是厚顏無恥地侵佔他的空間,宛如國畫中山頂的氤氳,裊裊地將他的身體還有意識都環繞在裡面,輕輕碰觸他心底的殘骸。
「……」淩思凡感到很危險。
在這樣的對話當中,他的內心似乎被光線侵入了,然而,他一邊小心地窺視心裡面的角落,一邊又猛烈地預感那光總歸有消逝的一天。而且,在他看來,感情來得越快去得越急,應該省著些用,否則,便會如同蠟燭一般,迅速地將自己燃盡。
危險且沒有用的東西,接受了幹嗎呢?
其實,淩思凡有點自豪於不被理解,他也不覺得自己需要被理解,他已習慣於用金箔裹住自己,讓孤獨一而再再而三地擴張。
片刻之後,懊惱於自己的不受控的淩思凡氣急敗壞催促莊子非並結了帳,一路將對方送到了家裡,又終於解脫了似的微喘著氣回到了自己家。
一進入家門口,淩思凡就開了所有的窗。
兔子一樣的莊子非,有時像是一隻猛獸。淩思凡讓自己恢復冷靜,如過去般有計劃地生活。
他洗了澡,發了幾封郵件便打算睡覺了。
然而奇怪的是,他一直睡不著。屋子裡好像涼得很,總是有種陰冷氛圍。
淩思凡又披衣下床把窗戶全部關了,可是依然覺得不對,空氣裡似乎依然是有著冰寒的顆粒。
他在地上轉來轉去,看見了那只抱著胡蘿蔔的兔子,頭腦空空地將它拿起又放下又拿起。
「……」最後,淩思凡懷著一種極為隱秘的心理,將兔子擺在了他床鋪上靠著牆的一角,打算在那兔子的注視下睡覺。
他重新鑽進了被子,感到好過了一些。
可是……還是不夠……很陌生的空虛一直湧到喉頭。
終於,淩思凡自暴自棄地一把將兔子扯進被窩裡抱著。
毛絨絨的,觸感果然很好。
只有今晚而已,今晚比較奇怪……淩思凡想。
他就像是一塊已經風化了的岩石,外殼已經開始崩裂,而他卻不自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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