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隨著難民人數越來越多,紛爭難免也跟著頻傳,而這個時候,赫連奇通常都保持不插手也不干預的態度。
米小悠則是注意到難民裡孩子的比例越來越少,接下來的路程,她不是讓兒子坐在騾子上,就是她背著或是赫連奇幫忙背著,總之,她絕對不讓兒子離開她的視線。
只是千防萬防,還是防不了意外的發生。
這天,一群人走到一條四周都是林子的道上,樹木因為許久缺水,乾枯得見不得一點綠。
赫連奇看著一行人都已經累了,不說駝行李的牲口,就是他們幾個人也已經走了將近一個月的路,一開始帶出來的乾糧所剩無多,就算一路上只要見到水源就會將水袋裝滿,現在也完全沒有了。
赫連奇知道現在只有他能夠在短時間內走得遠一些去找水,但他實在無法放心留下他們。
米小悠自然明白這景況,她抿了抿有些乾裂的唇,望著他道︰「你去找水吧,放心,這裡我們會守好的。」
赫連奇看著她連說一句話都要頓上一頓,知道這是嗓子太乾的關係,忍不住心疼的皺眉。
從他們出發到現在,能夠補充水的時候已經太少,因為許多太小的支流都已經斷流,就是大一點的河,有些水位都已經低得不能再低,根本就供不了這麼多人的喝用。
赫連奇掙扎的看著她,即使知道她說的是對的,但他卻不像從前的自己那樣果決。
對於她,他總是一直無法放下心來。
「放心。」米小悠的喉嚨太痛了,只能用最簡短的話來安慰他。
她不是多麼的大公無私,而是現實就是如此殘酷,與其讓他兩難,不如她自己先說,更何況,她的提議也有道理,他們的確是缺水了,如果他帶著他們幾個人,不只拖累了他的速度不說,也更浪費時間。
其實如果不是他們,他根本就不用在這裡過得如此勉強,因為這一路上,她已經見證過許多次,即使沒有準備的這些乾糧和水,他也餓不死。
赫連奇明白這個小娘子其實已經替他做了決定,於是輕嘆口氣,也不再扭捏,而是在周遭查看一番,確定沒有什麼野獸的危險後,便才快步離開。
一開始,米小悠手裡還揣著他早先給她的那把匕首,機警的看著四周,就是劉大樹也不時的站起來在四處巡視,就連玉娘也緊緊抓著升哥兒的小手,就怕出了什麼意外。
不得不說,若是赫連奇在,他們平日根本就不會這樣緊繃。果然是好日子過多了,居然都忘了這樣的世道裡,哪裡有真的可以放鬆的地方呢!米小悠有些苦笑的想著。
只是情緒一直緊繃著,也會讓人格外的疲累,而升哥兒就算再懂事,也只是個三、四歲大的孩子,實在無法像大人一樣端坐著不動。
米小悠皺著眉,根本就不想讓他亂跑,尤其是在現在這樣的時候,但是玉娘想著,他就在幾個人眼皮子底下看著,也不會出什麼大事,就出聲幫著說話,「娘子,我瞧著還行,就讓升哥兒走動走動,也不走遠,我會看著他的。」
劉大樹一直緊繃著神經也是有些累了,想著稍稍放鬆一些也無妨,也就點點頭表示附和。
米小悠看著兩個求情的,一個眨巴著可愛眼睛望著她,只能嘆了口氣答應,但仍不放心的再三囑咐,「只能在這一小塊地方走動,可不能瞎跑。」
「嗯。」楊旭升高興的答應著。
米小悠看著兒子真的就只在三個大人之間來回走動,過沒多久,也就稍微放下心來,繼續注意著四周的動靜。
只是意外就在電光石火間發生,當她覺得周遭似乎有些不對的時候,升哥兒和玉娘那裡就發出了一聲尖叫。
她猛地回頭一看,不知道是從哪裡竄出來幾個穿著破爛的男人,一個已經把升哥兒抱在懷裡,一個正拉扯著玉娘。
米小悠和劉大樹哪裡還顧得了其他,直接衝上前去就要把人給拉回來,只是那些人也不是第一次做這等事了,除了抱著孩子的那個往後退,其餘的幾個人根本就不懼他們,只兩個人去攔著劉大樹,一個反而伸出手來拉扯著米小悠。
對方伸出來的手布滿塵土,指甲蓋裡還有著奇怪的污漬,米小悠側過身,機警的閃開那隻手,雖然心底有些害怕,卻還是強撐著氣勢,冷著臉道︰「快把人給我!」
那幾個人嘻嘻哈哈的笑著,即便周遭有幾個路過的人也全都當沒看見,有些人甚至還就等在那裡,似乎想著如果這些人爭出個結果,自己是不是能夠混水摸魚拿些好處。
米小悠側頭看著劉大樹,他被兩個高瘦的男人給圍著,就是手上有了一根木棍也沒有辦法喝止他們,而玉娘那裡就更不用說了,她被扯住了手,一邊掙扎一邊被拉著走,升哥兒則是被緊緊的抱著,小臉上滿是恐懼。
她緊握著袖裡的匕首,意外的居然沒有直接拿出來,或許是知道,即使現在她亮出刀子,也沒有什麼用處。
「老三,就一個女人還解決不了嗎?!趕緊的,把人給抓了,可以回去開飯了!瞧瞧今兒個的這個養得油光水滑,吃起來肯定不錯!」抱著孩子的男人大聲說著,引來其他同伴的呼喝聲。
米小悠不是沒聽說過吃人的可怕事情,但正面碰上還是第一次,她一面覺得噁心的想吐,一面又更加擔心被綁架的兒子,一時不察,不小心絆到了腳,整個人摔倒在地上。
她還沒來得及爬起來,一雙污黑的手就扯住了她的左手,毫不留情的將她往邊上拖行。
被喚做老三的男人露著缺了一齒的笑容。「這不就逮到了!要我說那男人也趕緊解決了,要不等那個看起來不好惹的回來,只怕這幾天的飯都要沒了。」
玉娘和劉大樹這時也都聽明白了這群人是什麼意思,兩人臉色一白,掙扎抵抗得更凶了。
吃人!他們連想都不敢想的事情,居然發生在他們的身上?!米小悠一手撐著地,臉朝下方,讓人看不清神情,但是就在那個老三說完話的瞬間,那人的表情突然一僵,然後難以置信的低著頭,結結巴巴的說著,「這怎麼……可能?」
那男人鬆開了米小悠的手,讓她得以站起身來,然後抖顫著聲音,右手卻沒移開位置。
所有人都看了過來的時候,才從那男人逐漸軟倒在地上的身子看清楚了究竟是怎麼回事。
米小悠右手握著刀,緩緩從那人的肚子裡抽了回來,短小的匕首上已經沾滿了血跡,鮮紅色的血還順著刀鋒緩緩的往下滴。
男人大口大口喘著氣,眼神驚恐的瞪著米小悠。
米小悠既然扎了第一刀,就知道自己已經不可能再收手了,她往前踏了一步,略蹲下身子,往那人的心上又狠狠扎了一刀,這次血花噴得更高,那人連喊都喊不出聲,身體抖了抖,沒多久就不動了,就是不死,也離死不遠。
米小悠活了兩輩子,這還是第一次殺人,但是上輩子她也有過被欺負的時候,那時她也是靠著一股狠勁,咬下那個敢對她動手男人身上的一塊肉,才嚇退了其他蠢蠢欲動的男人。
要說膽子,她並不比玉娘大,甚至到了現在,她的手還是抖的,她的心跳得飛快,似乎快要衝破喉嚨,但是她的腦子卻出乎意料的冷靜,就連聲音也顯得沒那麼抖了,她重新站直身子,惡狠狠的瞪視著抓著玉娘和她兒子的人,幾乎是尖叫的喊出聲,「我說,把人給我放了!」
那些男人齊齊的退了一步,像是被突然發起狠的米小悠給嚇住了。
米小悠深知自己不能露怯,這些人都是手上有人命的,現在被她突然動手給嚇住,但如果沒有一鼓作氣的震懾住他們,只怕又會回到原點,所以她往前踏了一步,將染血的匕首橫在眼前。
「快!別再讓我說一次!把人給我放了。」
拽著玉娘的男人,膽子似乎比較小,在米小悠第二次出聲後就鬆開了手,玉娘連滾帶爬的躲回米小悠的身邊,她滿臉都是淚,恐懼溢於言表。
米小悠知道她害怕,但是她這時候沒有心情安慰她,只轉頭看向那個架著升哥兒的男人,咬著牙,一字一句的說︰「放了我兒子!快點!」
那些男人一開始的確是給嚇住了,但是再仔細一看,她不過手上一把刀,又只是個女人,膽子又回來了不少,但他們不打算硬碰硬,帶頭的那個把那兩個糾纏著劉大樹的人給招了回來,惡狠狠的撂下話,「這個我們就帶走了!有種你就追上來啊!」說完,他們快速往樹林的另外一邊跑走。
米小悠嚇得心神俱裂,顧不得那些人擺明就是引誘著她追過去的陷阱,幾個小步就要追上前。
那些人跑得很快,起碼跟那些吃不飽的難民一比,是米小悠盡力狂奔也追不上的速度。
她近乎絕望的看著那些人抱著她的升哥兒就這樣快要消失在自己眼前,她胸口跑得生疼,卻還是不放棄的繼續往前追。
一種從來沒有過的絕望彌漫在心頭,她無法想像如果她放棄了,如果她真的追不上了,升哥兒會變得怎麼樣。
她覺得呼吸越來越困難,腦海裡好像還有上輩子的記憶出來搗亂。
米家娘子,我這也是心有不忍才跟你說的實話,你那兒子根本就不是病死的,而是讓楊家那兒子去跟人家換了孩子給吃了。
吃……了?是什麼意思?
米小悠那時候聽到這個消息,有一種恨不得撕了楊家每一個人的念頭,在一瞬間的茫然後,快速的又從心底竄起一股堅定。
上輩子的憤怒絕望,在這一刻似乎又要重演,她眼神似乎只專注在那一點,腦子裡不斷重複的念頭是,自己就是死了,也絕對不能讓升哥兒落得像上一輩子那樣的下場。
她急急的追著,完全沒有注意腳下,不知道絆到了什麼,她突然往前一撲,摔倒在地上,重重的摩擦力將她的手心還有腳上全都磨出了血痕,但她像是渾然不覺般,只想著要快點站起來趕緊再追。
只是她一下就看不見本來就已經有點距離的那群人,眼裡閃過了一瞬間的茫然,心中突如其來的絞痛,讓她甚至連哀號都喊不出聲,只有手下意識的抓緊了胸口。
「不……不會的!我再追追……」她想也沒想又要再往前跑,卻被身後緊追而來的玉娘夫妻給拉住了。
「娘子!別追了!」玉娘氣喘吁吁的說著。
米小悠根本就聽不進去,用力甩開了她的手,就要往前繼續追。
劉大樹連忙擋在她身前,快速的說︰「剛剛赫連兄弟已經回來又追了過去,娘子你就別再亂跑了,先歇歇腳吧!」
米小悠像是抓到了救命稻草,眼裡頓時蹦出了亮光,急急的問︰「赫連大哥?他回來了?他去幫我追回升哥兒了嗎?是嗎?可是我怎麼沒看見人呢?還是他找錯了方向?」越問,她的心頭就越不安,然後又猛地搖了搖頭。
「不行!我得要自己再去看看,就怕他錯了方向,我也……」
「就這麼不信我,嗯?」赫連奇的聲音突然插了進來,所有人全都又驚又喜的看著從樹上跳下來的他。
赫連奇一手隨意的拿著大刀,另一手則抱著一臉淚痕的升哥兒,嘴角帶著笑,慢慢的走向米小悠。
他心疼的看著她,手指輕抹過她的臉頰。「怎麼哭得像隻小花貓。」
米小悠愣張著嘴,一時說不出話來,急切的抱過驚魂未定的兒子,眼淚不停的往下掉。
玉娘站在一邊,想到剛剛的驚險,也忍不住拿著帕子拚命抹淚。
赫連奇沒有催促她們,靜靜的看著兩個女人還有一個小孩抱頭痛哭,心中恨恨的想著,剛剛就不該給那些人太過痛快,居然一刀一個抹了,就該多砍幾刀才是,接著又不禁慶幸,若不是他見這附近應該還有一條水源走向,想著先回頭拿水袋,後果恐怕不堪設想,心中不免也是一陣後怕。
那些人他沒有如之前那樣留下活口,全都是一刀斃命,因為那些人的眼神已經變得像瘋狗一樣,毫無理性可言,若是有一個逃脫,難保同樣的情形不會再發生。
只不過那些人的下場如何,他自然是不會告訴米小悠等人,眼下更重要的是停止他們的淚水,然後趕緊拿了水袋,再往前走走,讓幾個人好好的修整一下才是。就今日這樣的情況,只怕他們也沒有心情再趕路。
「行了,別哭了,我們先回原本的地方去,看看還能剩下多少東西,然後趕緊離開這裡再說。」
米小悠點點頭,緊緊抱著兒子,無論這時候他說什麼她都只有點頭的回應。這種失而復得的喜悅,不是任何言語能夠形容的。
劉大樹想來也是明白幾個人這麼一走,不說其他的,就是那頭騾子只怕就要保不住了,臉上不免出現一絲懊惱。
赫連奇沒有多作責怪,畢竟剛剛那樣的情況,他也只能跟著這兩個女人跑,要不一個人守在那裡,若是東西都在,人卻出了事,又有什麼用?
劉大樹急著先往前走,玉娘跟在他身後,赫連奇則是護著米小悠母子倆走在最後頭。
他低頭看著她手上還有腳上的傷,忍不住皺眉。「等等到了一個能夠安全休息的地方,我要好好看看你的傷。」
他們並沒有帶太多藥,要是傷口沒處理好,發了炎症,在這樣前不著村後不著店的地方,到時候就是個大麻煩。
米小悠剛剛大哭了一場,加上方才大喊大叫又跑得太過劇烈,原本乾澀的嗓子都有點出血,她和著血腥味,低低的說︰「沒關係,我還行。」比起心痛,身體的這點疼對她來說根本算不了什麼。
「嗯。」赫連奇也沒逼她,想著等她心情穩定下來後,再好好哄她,他看著她頻頻換手,想也不想便接過孩子。
「我來吧。」
米小悠還想抗議把孩子給抱回來,卻讓他輕飄飄一個警告的眼神給瞪得收回了手,只是眼神不斷往已經哭累睡著的孩子身上瞄,兒子的臉也像隻花貓一樣,東一道黑、西一道黑,看起來好不淒慘可憐。
米小悠心裡一酸。「我真是個沒用的娘,一直以來都不能好好照料他,總是讓他受委屈。」
「胡說什麼!」他緊皺著眉瞅她。「你做得很好。」
「不!我不……」
赫連奇話題一轉,打斷道︰「我看過那具屍體,你做得不錯。」
雖然沒有一刀斃命,甚至入刀時候也有點猶豫,但是那狠勁夠了,那人的結果最後也死了就行。
米小悠沒說話,但臉色微微的不好,像是想到什麼,只覺得一陣陣噁心上湧。赫連奇牽著她的手,眼睛直視著前方,對於她的細小反應卻都暗察在心底,嘴角輕微的上勾,「你覺得自己做錯了嗎?!」
她低聲回道︰「不!就是重來一次,我一樣會……」殺了那個人。
「那不就得了!」他低下頭,輕輕吻了她的髮,然後在她耳邊輕語,「你已經盡了全力,那你還懷疑什麼呢?更何況剛剛升哥兒一回來就想找你,不是嗎?對他來說,他並不覺得跟著你委屈,反而覺得你是能讓他安心的避風港,這點,即使我不說,難道你還沒辦法從他的反應看出來?!」
米小悠愣愣的望進他的雙眸,又轉頭看著蹙眉睡覺的孩子,像是終於明白了什麼,點了點頭,第一次鼓起勇氣,主動抓著他的衣擺,輕聲卻無比真摯的說︰「對我來說,你也是我的避風港。」
赫連奇溫柔的笑了,一雙黑眸眼裡有著滿滿的寵溺,他緊緊握著她的手,輕嘆道︰「我的傻姑娘……除了我,誰還能夠像我一樣把你放在心上?我若不是你的依靠,有誰能夠稱得上?!」
她被他自信的話給逗得淺淺一笑,流過淚的水眸波光粼粼的望著他,只覺得這世上再也沒有一個男人可以像他一樣,把明明如此厚臉皮的話說得讓人感動萬分。
她的小手被包覆在他的大手中,她的頭輕輕側靠著他的手臂,傻氣的說︰「是啊,只有你了,那麼,你願意讓我依靠多久呢?」
別的甜言蜜語他說不出來,也不知道該怎麼說才能夠表達他此心的堅定,只能借用從夏子燃那裡聽過的一句情話,「只願執子之手,一同白首偕老。」
他記得那時候夏子燃是這麼解釋的,只想要牽著你的手,一起到白頭。
他的愛情沒有太多花俏,但他只能保證這一句話——如果她願意與他牽手,那麼他就會允她一個牽手到白頭的誓言。
他的回答讓米小悠只覺得能夠重活這一輩子再遇上他,就是老天給她最好的補償。
她對於幸福的要求一直很渺小,只想要跟著自己愛的人一起平平安安的活到最後。
只可惜,那個曾經用長篇大論說會對他好的男人,卻不曾真正做到,而赫連奇即使從來沒說過浮誇的情話,卻用行動來證明他的決心。
如果她曾經還有一絲一毫的猶豫,那麼她現在只有百分百的肯定。
除了這個男人,她已經無法想像自己還能夠愛上另外一個人。
米小悠嫣然一笑,停下腳步,踮起腳尖,紅唇輕吻上他帶著鬍子的下巴,輕聲說了一句話後,便一臉羞澀的往前跑去。
赫連奇驚詫的摸了摸下巴,看著她羞跑走的背影,忍不住輕笑出聲。
他抬腳快步追上,一個滿足的笑容久久掛在臉上不曾散去,再追上她後,兩個人自然的牽箸彼此的手,一步步的往前行。
空氣裡,樹林的沙沙聲響中似乎還有女子輕喃的情話聲——
也只願和君相守到白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