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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娶妻安樂》第14章
第十三章 夢魘再次出現

  鳳天燐一句話,讓錢深忙得焦頭爛額。

  出錢的沒事,出嘴的沒事,而他這個可憐的夥計卻忙得腳不點地。

  忙不打緊,可看到爺這樣坑害一個涉世未深的小姑娘,他良心不安吶,更別說人家還是爺的救命恩人,爺這樣、這樣……太忘恩負義。

  這事要是傳出去,爺還有善名?

  如今府裡上下一門心思全向著賀姑娘呢,因為她救回主子的同時,也救下滿府上百條人命,因為她親切溫柔,臉上的笑容怎麼看怎麼讓人舒服,因為她免費替府裡的人看病。

  聽說有個小丫頭的親爹病得厲害,城裡大夫都說沒得醫了,他從鄉下進京,央求賀姑娘治,人抬到後門,看門的嬤嬤不讓進,賀姑娘不但給他銀子住客棧,還到客棧裡幫他治病。

  這哪是個姑娘?根本就是救苦數難的仙女,難怪柳葉村的人說她是觀音娘娘座下的玉女,至於金童……應該就是于太醫了吧?

  于太醫對賀姑娘的好,好到讓人眼紅呢,每天送姑娘到主子爺屋裡不說,還去接人,噓寒問暖、體貼小意,于太醫那樣的人才本就會讓女子心儀,又是這樣的態度,誰不羨慕?看來兩人好事將近。

  因此明面上他幫不了孟孟,但私底下小動作不少,在契書上寫了一堆保護小姑娘的條例,希望能讓她少吃點虧。

  不過想在主子爺眼皮子底下搞鬼根本不可能,若非主子爺默許,他膽子再大也不敢亂來,所以啊,他家主子爺其實就是只紙老虎,雷聲大、雨點小,用來嚇人恰恰好。

  錢深行事效率高,短短兩天就把地契給送到鳳天燐手上。

  現在他得馬上出府找人丈量地,然後再讓老莫、老吳日以繼夜把土地規劃給做出來,主子爺放話,房子得在兩年內完成。

  兩年蓋出一座城,就是皇帝都不敢說這種話,當兒子的口氣竟比老子女,幸好主子爺南山那裡歸置著近千人,將近一千個很有本事的人,可以解決不少困難。

  錢深低著頭快步往外,只見魏總管拖著肥肥胖胖的身子走得飛快,幾乎要跑起來。

  「老魏,忙啥?」錢深打招呼。

  「咱們府裡未來的女主子來了,我得去接待。」

  未來的女主子?是薛家姑娘?賜婚聖旨還沒下就眼巴巴地趕過來,這位姑娘未免太主動大膽,不過還是得贊她一聲有野心,可不是嗎,主子爺何等身分,多少名門淑媛想議上這門親,若是不夠主動,從正變成副,多委屈。

  錢深目光一閃,微微笑著。

  他是專門替主子爺管財庫的,主子爺手下幾十家鋪子,都在他手裡管著。

  既是營商,他對城裡大大小小的商鋪多少有幾分了解,而這位薛家姑娘的手段與能耐他倒是佩服,只不過行事未免……

  錢深聳聳肩,那不是他能管的。

  「跟爺通報了嗎?」錢深順口問。

  「當然,薛姑娘特地來探爺的病。」

  主子爺願意成親,魏總管那顆心總算落到地上去,他對薛姑娘滿意極了。

  薛姑娘才名滿天下,美貌更是人人誇,這樣的女人就該配他們家主子爺才不枉費。其實三年前貴妃娘娘提過,可他家主子爺一句話就否決,他悶啊。

  有人在背後傳小話,說主子爺是個斷袖,胡說八道,他從主子爺三歲起就在身邊照料,他清楚得很,爺哪裡是斷袖,爺只是對賀小六放不下……

  賀小六是賀將軍的獨生女,名叫賀孟萱,在族裡排行第六。

  她的親娘死得早,賀將軍為國趕赴戰場,皇上憐稚齡弱女在族裡會受人欺凌,便將賀小六帶進宮裡教養。

  賀小六長得好,一雙眼睛更是亮得透人,性子恬淡溫柔、親切可人,甫進宮便贏得眾人歡喜。

  皇帝此舉本是一樁美意,誰知她與眾皇子一起念書,念著念著,幾個皇子全都瞧上她,還暗地裡較起勁,他家主子爺也是當中一個。

  賀將軍的功勞越大,宮裡的娘娘自然越想籠絡她,可賀將軍一死,人走茶涼的道理人人知曉,沒有強而有力的母族,賀小六不再是眾娘娘們眼裡的好媳婦兒子。

  那年主子爺才十五歲,談親事尚早,但他與賀小六青梅竹馬、情投意合,兩人早已約定終生。主子爺擔心賀小六被人搶走,便與雲貴妃提及此事,娘娘臉上不顯,心中卻是千萬個不樂意。

  當時二皇子養在雲貴妃膝下,娘娘知道主子爺與二皇子兄弟情深,也知道皇帝為彌補對賀將軍的虧欠,定會把賀小六許給皇子。

  想著賀小六雖沒父親相助,但她有皇帝的憐惜,雖然沒人知道皇帝的疼惜能維持多久,但賀小六若能嫁給鳳天嵐,多少會成為兒子的助力,雲貴妃便在背後推波助瀾。

  不多久,一紙賜婚聖旨下,把賀小六賜給二皇子。

  消息傳出,主子爺大受打擊,他嘴上刻薄,性子蠻橫,卻是個再重感情不過的,他顧慮著與二皇子的手足之情、顧慮著賀小六的名譽,心中再不甘也不敢在這件事情上頭任性,只能把自己關在屋子裡,任誰勸說也不肯開門。

  直到那天,主子爺收到賀小六的信,出門應約,他們說了什麼、見面過程如何,無人知曉,但兩天後宮裡人來報信,說賀小六投湖自盡。

  主子爺得知消息後趕進宮裡,不管不顧地抱著賀小六的屍體痛哭失聲,還狠狠搧自己十幾巴掌,搧得一張臉青紫紅腫。

  主子爺最後什麼話都沒說,只是默默地哀傷著。

  他在主子爺身邊多年,他了解爺,爺不怪別人,只自恨自怨,認定是自己害死賀小六。

  這些年,主子爺數度拒絕雲貴妃的賜婚,怕也是還擰著那件事。

  不過……現在好啦,主子爺總算肯點頭成親,賀小六的事,在主子爺心裡淡了吧?

  坐在花廳裡,薛蕾撫平裙子上的皺摺,心裡有些緊張。

  她不敢相信自己竟能嫁給鳳天燐,那是她心心念念的男人啊,自從七年前見他一面,她便時刻想著,再也無法把他從腦中剔除。

  她是那樣地愛他,愛到不介意毀掉一個女人。

  如今她十八歲了,女子十八歲尚未訂親,著實很晚,但她堅持等鳳天燐回頭,他一天不訂親,她便存著一天的希望,倘若他一世不婚,她便青燈古佛,伴他一生。

  實非她天生固執,而是所有經驗都教會她,有耐心的人才會是最後的贏家。

  所以柳姨娘被她鬥死了,薛家後院掌管在她手上,母親恢復正妻的榮光,家產落在兄長頭上,嫁妝攏在自己手中,而當年那些囂張跋扈、看不清自己身分的庶弟與庶妹,死的死,活的……也活得艱難無比。

  那個地獄般的經驗,讓她堅信溫良恭儉是用來沽名釣譽的,女人的性子要夠狠、夠殘忍,才能活得夠好。

  出門時,庶妹薛棠惡意擋道,笑問:「你確定三皇子會看上你?如果他知道你的本性,就算賜婚聖旨已經供在薛家祠堂裡,你說說,三皇子會不會後悔?」

  看著薛棠被火燒毀、坑坑疤疤的醜陋面容,薛蕾冷笑道:「就算後悔,這門親事也落不到你頭上。」

  薛棠是柳姨娘的女兒,一場大火沒有燒死她,卻燒死她的弟弟——天資聰穎、早慧得讓爹爹把他寄在母親名下作為嫡子教養的薛暉。

  薛暉死了,哥哥便不再忐忑,沒有人做比較,他安安穩穩念書,如今也考上舉人,所以……說說,當女人怎能不狠?

  只是薛棠怎敢說那種話?莫非她又搭上什麼人?

  薛蕾輕哼一聲,臉上透出一抹殘忍。臉都燒成那樣了,不關在屋裡等死,還滿院子亂繞,淨會添亂,是想給誰找不痛快?看來她對薛棠還是太厚道了,這種人不到黃河心不死,許是……該給她找條黃河了。

  唇角上揚,她美艷的笑容中帶著殘酷。

  此時,魏總管進屋,躬身為禮。  

  薛蕾回神,急忙起身,溫柔一笑,「魏總管多禮了,您是三爺身邊的人,便是三爺素日裡也是敬著的,您這樣我怎生受得起」

  被人這樣捧,魏總管全身上下無比舒暢。

  聽聽,多會說話,傳言果然無誤,薛家嫡女的教養無人能比。

* * *

  孟孟是打從那團黑影靠近時臉色才變得慘白的,所以鳳天燐確定她看得見,他也越看越清楚,那不僅僅是一團顏色加深的黑影,而是一團呈現人形的黑影。

  他不信鬼神,但這會兒他有請得道高僧到府裡作法的衝動。

  孟孟手不停抖著,想著自己不能再待下去了,她迅速喝掉桌上那杯溫熱茶水,替身子添些許溫度,把契書收進懷裡,從椅子上站起,「這兩天我會把銀票送過來。」

  「喂。」鳳天燐點頭,視線不時投向黑色人形。

  「鳳天燐是不是看得見我?怎麼老往我這裡瞟?」

  他在孟孟耳畔說話,一陣陣陰寒的氣息襲來,她咬牙強忍不適。

  「三爺沒其它事的話,我先離開。」孟孟說。

  鳳天燐不想讓她走,他要確定些許……事情。

  他不想見薛蕾,但想起兩人的賭約,聽說情敵見面份外眼紅,不曉得賀孟莙和薛蕾碰在一起會擦出什麼火花?

  帶著一點壞心、一點刻意,他的視線在孟孟身上凝聚,跟著起身,惡意地擋住她的路,「為什麼急著離開?喔,因為聽說薛蕾快到了?」

  孟孟無奈,這種話要她怎麼回答?雖說賜婚聖旨未下,但娘娘開了金口,已是板上釘釘的事,改變機會不大,更別說他也點了頭。

  薛蕾見面,她要用什麼身分、什麼態度?

  難道要她直話直說:「薛姑娘,鹿死誰手尚不知,倘若我贏得賭約,你就算當上正妃,也沒什麼樂趣可言。」

  孟孟苦笑,她不是能做出這種事的人。

  「怕了?敢與爺打賭,卻沒勇氣見人?」鳳天燐起身步步向孟孟進逼,故意伸手環住她的腰,然後……碰到了!他碰到那團黑影,一股透骨的寒意從手背傳入心底,如果眼睛會出差錯,那麼再加上觸感來證明,是不是就可以確定那裡確實有東西?

  「我!」她猛地抬頭,清澈大眼對上他的。

  他似笑非笑,故意繼續往前走。

  孟孟被逼得不得不後退,那團陰影沒有跟著後退,而是穿過孟孟的身子飛到屋樑上。

  在被穿過的那刻,孟孟的臉色慘白,牙關輕顫。

  鳳天燐不動聲色地問:「幹麼用這種表情看我?是你起的賭約,若我當真喜歡上你,自然要把你留下,看在你救我一命份上,定會允你一個側妃當當,不過……放心,那五萬兩,爺掏得心甘情願。」

  他看不到、聽不到,卻能感覺到那團黑影正在笑,可以收到那黑影的惡意,那是針對他的惡意,為什麼?

  更有趣的是,那黑影在屋樑上,他越靠近孟孟,那黑影的惡意就越嚴重,外頭是燦爛的陽光,屋裡卻冷得凍骨。

  所以那黑影不喜歡他與孟孟靠近?是這樣嗎?

  鳳天燐揚起邪魅的笑靨,勾起孟孟的下巴,在她還沒搞清楚狀況時,他刻意當著「他」的面封住她的唇。

  一碰上那甜甜、軟軟的唇,像是瞬間啟動什麼似的,無數畫面湧入腦海,他試圖看清楚,卻來不及。

  忽然間,門打開,魏總管領著薛蕾走進屋子。

  兩人都沒想到會看到這幕,雙雙一愣,定在原地。

  怎麼回事?賀姑娘不是和于太醫……雲貴妃想為他們賜婚,這事滿府上下都知道,若賀姑娘沒這個心思,怎會讓于太醫進府,還每天到他屋子裡說話?他們帶著玉成好事的心思看待此事,即使覺得此舉不妥,但雲貴妃都放話了,自然是……

  可現在又是什麼狀況?難道賀姑娘騎驢找馬,勾搭于太醫之後,又覺得主子爺更合適?這樣的話……不行,主子爺怎麼能要這等品性的女子。

  魏總管的臉倏地拉下,對孟孟的觀感大翻轉,刻意輕咳兩聲。

  鳳天燐側眼,看見薛蕾扶著牆一臉痛不欲生的模樣。

  他們才見過幾面,需要搞得這麼楚楚可憐,好像他們已經花前月下、山盟海誓,約定好三生三世,他卻背約似的。

  哼!鳳天燐看不慣薛蕾這副樣子,裝可憐也得男人肯看才有用,否則就是煩!

  不知道為什麼,他對薛蕾的印象糟透了,不過……

  看看還沒反應過來的孟孟,他微瞇起漂亮的丹鳳眼,似笑非笑地等待她下一步的表現。

  她沒錯,錯的是那個不要臉的賤女人!薛蕾死命咬唇,扶起牆壁,逼自己上前,這一步,讓她看清楚孟孟的臉。

  霍地,狂風暴雨、驚濤駭浪湧上,兩人對視,她們認出彼此。

  是她!惡寒在心底攀升,薛蕾幾乎瘋狂,她怎麼沒死?她怎麼可以不死?她早該死了,掉入深谷,沒摔死也會被餓狼咬死,她、該、死!

  薛蕾掐緊拳頭,無數詛咒在心頭翻騰,若自己的眼光能夠殺人,那麼她要將這女人千刀萬剮、凌遲至死。

  孟孟不善掩飾,恐懼浮在臉上,她的身子抖得厲害,陣陣寒意襲來,冷得她骨頭凍僵。

  陳年舊事重返,過往的記憶轉為鮮明,陰暗的、齷齪的、骯髒的事一幕幕跳出來,像腐蝕的溶液般侵蝕了她的平靜。

  孟孟知道當年那個小女孩身分尊貴,絕對不是普通人,但她從沒想過兩人會再見面。

  她想起墜崖的事,想起自己被掛在樹梢,在一陣驚心動魄的搖晃後繼續往下掉,接著「喀嚓」一聲,她聽見自己小腿折斷的聲音,疼痛像支飛箭狠狠插入她的心。

  再次清醒,天已經全黑,夜梟起,野獸低鳴,她害怕得放聲大哭,不斷喊著數命,喊得嗓子都啞了也無人響應,她以為自己將要死去,幸好趙姨找來于叔,于叔心疼,卻逼著她為自己喬正腿骨。

  可以想像嗎?她手抖得厲害,力氣不足,一次、兩次喬不正,于叔急得大罵,又逼著她不能昏過去,反覆折騰……至今,那幕依舊常讓她自夢中驚醒。

  也是那次失蹤讓母親操碎了心,身子敗壞得更迅速,沒多久就再也支撐不住,留下她和憶憶與世長辭。

  她恨死那個小女孩了,但于叔告訴她,善惡自有天判,她的恨只會讓自己痛苦,她的痛苦會感染身邊的人,會讓她的心變得陰沉。

  她不允許自己成為那樣的人,只能逼自己釋懷,她也以為自己終將釋懷的,但偏偏教她再次遇見那小女孩,是命運作弄人?

  薛蕾?那小女孩竟是那個救鳳天燐一命、娘娘想要賜婚的薛蕾?上天怎麼可以這樣安排!

  她深愛的男人、她即將用魂魄換他成為一個完整的男人,日後要與薛蕾成雙成對,幸福一生?

  孟孟深深覺得不甘心,她的豁達早慧、她的恬淡平靜在此刻被炸毀。

  她不想這樣疼痛,可是心一陣陣絞著,她也想要波瀾不興,可是心中波濤洶湧幾乎將她淹沒。

  手足無措,無法面對,孟孟直覺地退開一步、兩步,退到鳳天燐身後。比起孟孟,薛蕾的恐慌不會少。

  一個早該死透了的女人,卻活生生地站在面前,更別說這人與鳳天燐之間……已不只是曖昧,若她才是自己貨真價實的對手,那麼她只要把當年的事翻出來,自己哪還有希望?

  怨恨鋪天蓋地席捲而來,薛蕾怨天怨地,怨上蒼對自己不公平,怨恨孟孟的幸運。

  憑什麼那些噁心的惡匪在她身上逞獸慾的時候,這女人可以逃過?憑什麼同樣被擄,她要受那樣的苦,這女人卻能全身而退?

  在這女人喂她喝水的時候,她恨,在孟孟為她擦拭身子的時候,她恨,在孟孟搗爛藥草為她敷傷口的時候,她恨!

  因為這女人澄澈乾淨的大眼睛彰顯了貞潔,因為那滿臉的同情憐憫讓她覺得自己污穢無比,她寧可被傷害的是這女人,寧可自己來為這女人做這些事情。

  倘若角色對調,她不會命人殺死這女人,而是會同情她、幫助她,用同樣的憐憫対待她,可是……受傷的偏偏不是她!

  薛蕾對孟孟的恨,直到親眼見她摔下山谷那刻才得到平息。

  可是這女人又出現了,出現在她和三皇子之間,為什麼?為什麼總要讓這女人看見自己的狼狽? 

  孟孟垂頭,強忍著不甘與憤怒,薛蕾十指扭絞,神色慌亂。兩人的表情很奇怪,但沒有人覺得怪。

  魏總管和鳳天燐有相同解讀,一個是現行犯被抓包,無地自容,一個是滿懷期待,卻遇見令人心碎的場景。

  鳳天燐看好戲似的看著兩個女人,而魏總管……

  他第一個回神,輕咳兩聲,對方才的畫面視而不見。「主子爺,薛姑娘帶兩株老山參來探病,都是難得一見的好東西,薛姑娘真是有心。」

  他轉頭對薛蕾說:「這位是賀姑娘,一手了得醫術,是她把爺給救醒的。」說完覺得不夠,連忙再補上兩句,「再過幾日,等爺身子痊癒,賀姑娘就會回柳葉村。」

  這話欲蓋彌彰,魏總管苦著臉,暗道這不是他的問題啊,而是……主子爺身邊沒有過女人,從來不曾發生的事,讓他怎麼應變?看看薛姑娘那張美得讓人心疼的小臉這般傷心,他能不說幾句教人安心的話?

  發現自己的可憐委屈鳳天燐並未放在心底,薛蕾只好收斂,哽咽地說了句,「蕾兒代家父拜見三爺。」

  她不該來這趟的,畢竟是未婚男女,不過雖然賜婚聖旨未下,但雲貴妃幾度暗示要她過府與鳳天燐培養感情,又見這些時日不少人家送帖子進皇子府……司馬昭之心路人皆知,哪個不是盼著三皇子這門親事?更甭說雲貴妃確實在替鳳天燐挑選側妃。

  前兩日聽說連徐丞相都進了皇子府,徐家有個嫡長女徐藤清,十六歲,與她並列京城才女,徐家除了一個丞相之外,還有好幾個大大小小的官,比起家裡只有爹爹一個尚書郎,勢力大得太多,若雲貴妃反悔,把正妃之位給了徐藤清,她能怎麼辦?

  比背景,徐家狠贏薛家一截,她能取勝之處不過是容貌,這點徐藤清遠遠不及自己。她本以為今日一見,定能教鳳天燐驚艷,眼底再也容不下其它女人,正妃之位手到擒來,沒想到……

  「坐吧!」鳳天燐對薛蕾說,卻直接拉起孟孟的手走向桌邊。

  牽手是給「男鬼」下馬威,也是讓薛蕾看清情勢,就算成為皇子妃,這個府裡還是他說了算,至於孟孟……她能主導的只有賭約,勝負掐在他手裡。

  只是他沒想到,這個小小的動作讓他腦袋裡又跳出畫面,他看不清楚場景與人物,卻曉得那些畫面一個個溫馨甜蜜,讓人捨不得不停留。

  孟孟是徹底傻了,她釐不清胸中的是恐懼、不甘還是怨恨,心底重複浮現的全是薛蕾充滿恨意的眼神,因此她根本沒發現自己的手被攥在鳳天燐的掌心裡。

  牽手的動作薛蕾和魏總管都看見了。

  薛蕾的勉強明擺在臉上,魏總管的鄙夷放在心中。

  他怎麼都沒想到賀姑娘會是這種女人,過去是她太會演戲,連他這隻狐狸都被迷了眼?

  「不知三爺的身子可好些了?」薛蕾想著,既然柔弱可憐沒人欣賞,她索性擺出一臉豁達大方,像個知書達禮的大家閨秀,讓所有人分辨她與孟孟間的雲泥之別。

  他故意叫得親眤,「有孟孟在,爺怎會有事?」鳳天燐眼睛盯著薛蕾,注意力卻飄至她身後的黑影上。這黑影……對薛蕾感興趣?莫非是個急色鬼?

  一句話,讓薛蕾有無數聯想。

  三年前鳳天燐拒婚,三年後只因為她把他從官道帶回便同意賜婚?

  他不是個好說話的男人,怎會輕易應允?她原是年紀到了,皇上施壓,如今一看,莫非……是替賀孟莙作嫁?

  賀孟莙再有功,也就是個平頭百姓,雲貴妃怎會滿意這種媳婦,所以鳳天燐退而求其次,先娶進正妃,再順勢給賀孟莙身分?

  她怎能讓此事成真?他們太小看她了。

  那年的事賀孟莙一清二楚,若賀孟莙在她成親前揭露,她多年經營的名聲將全毀,到時就算父親不發話,她也只能拿條繩子上吊。

  若賀孟莙拿自己當過牆梯,藉由恐嚇順利嫁給鳳天燐,再披露此事……到時枕頭風吹幾陣,她這輩子就算毀了。

  她花那麼多的力氣一步步走到今天,怎能毀在賀孟莙手中!

  薛蕾線定在兩人交握的手上,臉上透出算計與陰狠。

  她不知道有個惡鬼在身邊,把她的表情看得一清二楚。

  他冷笑,薛蕾和當年一樣狠呢!當年她可以暗害小六一把,這回手段肯定更驚人,她會怎麼做呢?沒有自己這個中間人,鳳天燐要怎麼阻止?

  突然間,他大樂,咻地越牆穿出,孟孟看見了,鳳天燐也看見了。

  只是孟孟的顫慄未休,握在鳳天燐掌中的手抖得更凶,她的害怕精準地傳進鳳天燐心底。

  莫非她害怕的不僅僅是那黑影?

  鳳天燐的目光落在薛蕾身上,涼薄的笑意讓薛蕾冒出一身冷汗。

  他知道什麼了嗎?薛蕾的驚惶失措不輸孟孟。

* * *

  看著熟睡的孟孟,一直騷擾她的那團黑影那冷戾的目光變得柔和。

  他從不覺得自己做錯什麼,也不認為自己對不起任何人,唯獨對她……心有抱歉。

  他喜歡她,所有圍在她身邊的皇子個個都喜歡她,她性子溫柔、待人體貼,和公主、貴女們大不相同,最重要的是她有一雙恬然清澈的眼睛,讓人光是看著就會心平氣定。

  他不敢和別人搶,從小他只能默默地躲在鳳天燐身後,奉承討好,竭力巴結,好為自己爭取生存機會。

  那次他為撒潑胡鬧的鳳天燐脫罪,卻承受了太傅十下手板。

  是她挺身站出,不怒、不激昂,只是溫溫柔柔地問鳳天燐一句,「你希望自己如此被對待嗎?如果不希望,怎能這樣待人?他是你二哥啊!」

  鳳天燐是天之驕子,豈能忍受她當眾指責?就連大皇兄多安慰自己兩句他都看不下去。

  揚手,鳳天燐想打人,她卻把背挺得直直的,正面迎上。

  她說:「你可以打,但要想清楚,臉上的傷痕三兩天就會消除,但心底的傷會留一輩子。」

  這話說得多好啊!

  眾兄弟中,鳳天燐待他最好,雲貴妃對他也不差,在吃穿用度上頭,他從未匱乏,但那些人理直氣壯的話語中,往往會無意間透出鄙夷,教他受傷。

  傷痕一次次加深、加大,鳳天燐口口聲聲說他是親兄弟,他卻無法……無法不拿鳳天燐當敵人。

  是鳳天燐的錯,不是他心狠!

  他愛她,她卻喜歡蠻橫驕縱的鳳天燐。

  在父皇賜婚那天,天曉得他有多快樂、多幸福,他甚至想著,有她,他便什麼都不要,如果她讓自己放棄與鳳天燐爭位,他也願意,可是……她死了,她恨他恨到投湖。

  她說:「但願來生來世再不見你。」

  他那樣愛她,她卻如此恨他……

  都是鳳天燐的錯,世上沒有這人就好了!

  他花了整整七年的時間終於成功把鳳天燐弄死,讓支持鳳天燐的勢力轉而支持自己。

  他立誓當上皇帝的第一天,就要下令全國搜羅所有與賀小六相似的女子,即使只有形似,他都要讓十個、百個、千個「賀小六」愛上自己。

  差一點他就能坐上皇位,差一點鳳天燐就死了,為什麼他的人生永遠差那麼一點點?隨著黑影的怒氣升起,屋子裡變得寒冷,孟孟被這股寒意驚醒,猛然坐起,在看見坐在床頭的他時,把身子縮進靠牆處。

  「這麼怕我?」他口氣中帶著怨恨,卻無法不看著她。

  「你要做什麼?」孟孟試圖淡定,但恐懼不經意流出,她怕他,不僅因為他身上的陰氣,還因為……因為她的直覺預告,他會傷害她。

  「我能做什麼?親你?抱你?或把你變成我的女人?我很想啊,可惜我什麼都做不了。」他坐到床上,手輕輕滑過她臉龐。

  孟孟和小六都有雙一模一樣的眼睛,讓他著迷的眼睛……

  對於他的觸摸,孟孟沒有感覺,只是覺得寒意迫人。「我們的賭約還沒到期。」

  「呵呵。」他輕笑兩聲,「你真的覺得自己會贏?」

  「還沒有到最後一天,我不會放棄。」孟孟說著違心之論。

  他不是想看好戲嗎?她便拉著他這份心思,替自己多爭取些時日。

  「還不死心吶?」無論如何都不對鳳天燐死心嗎?  

 他立下交易,是想讓她看清楚鳳天燐有多冷血,從此死心塌地跟著自己,沒想到……好吧,她的固執與前世如出一轍,他得多給予幾分耐心。

  「還有二十一天。」她堅持。

  「鳳天燐拿走你所有錢財,還刻意做出那番舉止讓薛蕾恨上你,你說,一個男人不肯護你,只想害你,心底對你是有情還是無情?」

  天曉得鳳天燐吻她的時候,他有多憤怒,而激起他的憤怒,從來不是什麼好事。

  「他沒拿走我的錢,我們是合夥。」

  「鳳天燐是哪號人物?你。為你成了傻子,他還會乖乖照著契書走?」

  「他會,我相信他。」她知道鳳天燐有一顆良善的心,他嘴裡說那些鬼魂不關他的事情,他口口聲聲說自己只想討她歡喜,但她很清楚……他為那些鬼魂的故事動容。

  「你腦子壞了嗎?」

  唉,這就是最糟的部分,就算腦子壞了,她還是想和鳳天燐在一起。

  「還有二十一天。」她繼續堅持。

  「固執對你有什麼好處?」

  「我……想自己有個交代。」

  又來了,又是這句話!對自己的交代?交代有這麼重要嗎?如果不是想對自己交代,怎會發生後來那些事……

  黑影十分不耐煩,「交代什麼?他是天、你是地,就算再給你們三輩子時間,你們也不會走到一起。放棄吧,跟我走,我馬上還他魂魄。」

  孟孟不說話了,她知道的,他講的是真話,但是……捨不下啊,捨不下鳳天燐、捨不下憶憶,捨不下她的人生。

  她以為自己還可以活很久,還可以救很多人,渡化很多靈魂。

  她相信行善會得善緣,相信靈魂輪迴間自有天道,她這樣認真地相信著,誰知……眼底帶著淡淡的哀愁,孟孟望著他,低聲問:「為什麼非要帶走我?我與你素不相識,難道真是為了讓鳳天燐難受?可他不會難受的,他已經忘記我了。你與鳳天燐之間,不管是緣、是福、是孽,都已經結束了,放下吧,去過下一個人生,下輩子的你會有新的幸福、新的人生。」

  他定眼望著她,片刻後,喃喃問:「沒有你,我怎麼能夠幸福?」

  身影漸漸淡去,他消失在空氣裡。

  是的,她不知道,失去她……他怎還能幸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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