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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既然你擔心孩子著涼,又何必將孩子抱出來,你想躲我未免也做得太明顯了。」陸漠寒未將孩子還給秦卿,反之仔細的端詳孩子的容貌。
秦卿一時之間不知該如何回答。
燭火下,秦卿臉上小巧的面具,被昏黃的光暈籠罩。
「其實我邀約你吃齋的那夜,莫言之根本就沒來過寺廟。」陸漠寒輕描淡寫的一言,極為坦然。
秦卿沉默。
「莫言之也未曾對我說要來寺廟,由始至終根本既無此事。」陸漠寒抽空看向秦卿,神情冷淡且漠然清清。
秦卿臉上的表情不多,可眼神卻復雜了幾分。
如此看來,陸漠寒早便知曉了他與其同屋,否則也不會用莫言之來試探他。
陸漠寒收回了停留在秦卿身上的視線,將目光重新落回了懷中嬰兒身上,並不慌不忙的質問道——
「先前我跟方丈談及那位‘故人’時,你為何不幫其辯解?」
那漠然的眼神,冷然的言語,蕭瑟得似一陣過路的深秋涼風。
「你的事,我不便多言。」秦卿起身走近了陸漠寒,將孩子從陸漠寒懷中抱了回來。
孩子脫離了陸漠寒的懷抱,重回秦卿的懷裡。
秦卿能夠感覺到裘裹外,還殘留著陸漠寒身上的溫熱餘溫。
「我的事,也便是你的事。」陸漠寒語氣不變,也站起身看了看秦卿懷裡的孩子,最後伸出食指用指尖踫了踫孩子嫩嫩的臉。
秦卿安靜地注視著陸漠寒。
他突然有一種強烈的感覺,陸漠寒先前提起的那位「故人」,似乎是在暗指他。
而陸漠寒口中所言的那位「故人」的「好友」,又似乎是含沙射影的暗指鬼面。
風中兩人衣袍被風拂動,石桌上蓮燈內的燭火被熄滅。
秦卿穩抱著孩子,平靜地問了陸漠寒︰「你先前跟方丈大師提起的那位‘故人’,可是在說我?」
陸漠寒不置可否。
「你有去花樓找過我?」秦卿的嗓音平和,似清風雨露般舒緩。
陸漠寒緩緩地搖頭,並沉靜的注視眸色平定的秦卿,彼此的眼神相會,平淡如水的自然與和諧。
秦卿見陸漠寒否認,也便不再追問。
也許是他想錯了。
「既然如此,那我先回房了,你請便。」秦卿禮貌的語畢,便抱著孩子出了佛亭。
陸漠寒也並未阻攔。
秦卿緩步地穿過長廊,走過院中的石橋,並繞過佛院,才冒著風雪回到禪院。
之後,整日秦卿都未離開禪房。
當天深夜,外面暴雪不停,屋外狂風大作,樹枝被雪壓斷了無數。
屋內燭火通明,秦卿正坐在桌前用晚齋,孩子已在床上睡著了。
此時,大門被推開了,一陣冷風襲來。
陸漠寒回來時,帶著一身的風雪之氣揮散不去的寒冷,連嘴裡呼出的氣息都似雪霧一般厚重。
「齋飯是熱的,你也吃一些吧,我吃好了先歇息了。」秦卿緩慢地放下了手中的碗,擦過嘴後便起身回了床榻邊。
陸漠寒平淡地看了秦卿一眼,便隨意地拍去肩頭少許的雪花,將手中拿著的精緻包袱放在桌上。
「你為何不問我去了何處?」陸漠寒開口詢問秦卿。
秦卿拉動床簾的動作有片刻的停頓,但秦卿並未問陸漠寒,而是上了床歇息了。
「你吃完也早些歇息,若是需要熱水,吩咐廟裡的和尚便是。」秦卿拉動了被褥,將柔軟的錦被蓋在身上。
他透過床帳看陸漠寒,可今夜外面燭火微弱,顯得視線模糊不清。
孩子睡在床榻內側,不聲不響的熟睡著。
由於孩子剛出生不久,平日裡除了吃奶,便是睡覺,乖乖巧巧的也不吵鬧。
雖然,秦卿很想知曉陸漠寒今日去了何處,可他不便問太多。
畢竟秦卿現下還是將軍的人……
秦卿聽到外面有動靜,再聽出了陸漠寒腳步聲靠近時,便看到床帳被稍稍拉開一角。
隨即,一個精美的包袱放在了床榻上……
「這是給你的。」陸漠寒的聲音自紗帳外傳來,帶著一席的風霜之感。
黑暗中,秦卿的指尖無意中踫到了陸漠寒凍得冰冷的手背。
他下意識的收回物,相配問陸漠寒包袱裡是何物,可卻聽到陸漠寒移動腳步離開了。
在紗簾一角重新垂下並合的那一刻。
秦卿的眼底多了幾分惆悵,因此刻,他看到了包袱一角露出的部分物品。
包袱內,是一些嬰兒的衣袍。
有錦袍裹裡,也有小巧的裘絨外裹。
秦卿摸了摸那包袱,還摸到了一個小木盒。
這些衣袍的面料都不是普通布莊會販售的上等面料,也無幾家人會捨得用如此上等的宮廷面料給嬰兒做裹身,即便是在大戶人家裡也極為少見。
想必是陸漠寒親自下山,找人連日趕制完成的,所以今日陸漠寒才會回來得如此晚。
秦卿將包袱放在床頭,便不再多言地閉上了雙眼。
心中想著,明日再當面向陸漠寒道謝。
但隔日,秦卿起得很晚。
他醒來時,陸漠寒正不動神色的抱著孩子,並在給孩子喂羊奶。
那原本擺放在秦卿床頭的包袱,已經被打開,那些精美的裹身,也都已穿裹在孩子的身上。
「我見你還在休息,可孩子又醒了,我便喂他喝了些羊奶,以免孩子哭鬧。」陸漠寒一隻手有模有樣地抱著孩子,一隻手拿著小木勺喂孩子喝奶。
那一身的清漠之氣不減,即便是抱著孩子,臉上表情也不太多。
「有勞了。」秦卿並未向陸漠寒要回孩子,反而禮貌的語畢後,靜靜地看著陸漠寒給孩子餵奶。
孩子粉粉嫩嫩的小嘴一抿一抿的。
「吧嗒吧嗒」地吃著羊奶。
兩只手拽成小拳頭,臉上有笑意。
陸漠寒並未露出不耐煩的神情,清漠的容顏帥性不減,如此畫面非但不影響其浮華之感,反之多了幾分雍容之態。
秦卿看了陸漠寒片刻,才在桌前坐定,並拿過旁邊椅子上搭放的外披,輕緩地披上。
「我還未給孩子取名,你可否幫忙替孩子取一個好記的名字。」秦卿語氣平靜,眸色溫和,言語間還抽空自行斟了一杯茶。
陸漠寒那佩戴著名貴翡翠戒的手指,將鎏金小木勺給放下,並拿過錦帕給孩子擦了擦嘴……
孩子在笑。
陸漠寒嘴角也掠過幾分難以察覺的笑意。
「既然你是在崖邊撿到他的,就叫他子崖,你看如何?」陸漠寒一邊眸色平靜地看了看秦卿,一邊放下沾上羊奶的錦帕。
隨後,便將盛放著羊奶的碗,給直接端遠了一些。
秦卿知曉陸漠寒不喜歡羊奶的味道。
可是,陸漠寒又始終沒將孩子還給秦卿的打算。
秦卿也並不著急。
「甚好,此名好記,便如此定下吧。」秦卿淺淺地喝了一口清茶,認同了陸漠寒給孩子取的名字。
秦卿並未在孩子的名字上多給意見。
因陸漠寒也是孩子的爹爹,他希望這個孩子的名字,是由陸漠寒來取。
如此秦卿便不會再有遺憾。
當夜,外面風雪狂亂,也昨夜相差無幾。
今日秦卿已向陸漠寒道過謝,感謝陸漠寒昨日冒著風雪下山去給孩子添置衣袍,可陸漠寒卻未做任何表示。
現下孩子已在屋內睡著了,秦卿與陸漠寒在佛院內的觀雪亭中,賞雪吃齋。
外面風雪雖大,可亭內有火爐供著並不覺得冷。
桌上擺放著火爐翻煮的五味山珍鍋,旁邊還擺放著一壺燒酒與熱茶,秦卿飲茶,陸漠寒飲酒。
「我記得你說過,你不喜歡小孩,也不喜歡羊奶,可為何你今日卻抱了子崖一整日?」秦卿穿戴整齊,素美青衣外,裘絨邊領隨風輕動。
帶著紛淩之感,動蕩之美。
秦卿的髮絲以一根發帶鬆鬆的繫在身後,那輕垂的臉頰旁的幾縷髮絲,被風吹得輕輕晃動。
可秦卿卻靜靜地看坐在對面的陸漠寒。
「因為我覺得那孩子,長得有幾分像我,所以我對那孩子也自然多了幾分親切感。」陸漠寒言語間,目光都停留在秦卿的容顏之上。
兩人的視線交匯。
秦卿眼底有細微的震動,這微妙的變化被陸漠寒清晰的捕捉到。
可陸漠寒依舊眸色平穩,仿佛什麼都沒看到一般地看秦卿……
對於陸漠寒這番言辭,秦卿並未接下話語,而是沉默地吃著燉鍋內的山珍。
一時之間,亭內變得異常安靜,只聽見火苗撲騰的聲音,以及亭外寒風呼嘯之聲。
兩人間隔著鍋中騰起的屢屢煙霧,可不影響兩人的距離。
現下秦卿還是鬼面的人,所以不可與陸漠寒太親近,現下他們並非主顧關係,而是同屋的齋友。
固然秦卿也不必為陸漠寒斟茶遞水。
可秦卿並非忘恩負義之人,當初陸漠寒幫助他許多,所以他始終都是以禮相待。
「雖不知你為何在寺廟住著齋戒,可我此次上山是為了靜養。」秦卿如實的告訴陸漠寒,這半年來他都在花樓裡待著,加上長久無客便想上山調養。
秦卿無客是因鬼面將其包下,可鬼面現下又不找他。
陸漠寒聽完秦卿此言之後,卻反問了秦卿一句——
「你的意思,是想說你一個人在花樓裡空虛又寂寞,想讓我再去包你?」
陸漠寒嗓音平穩,清冷的眸色不改,語氣卻不帶那天寒地凍之氣,反之夾雜著幾分似有似無地輕笑。
「我無此意。」秦卿冷靜地搖頭否認。
「我昨日送你東西,只是覺得那孩子可憐,才剛出生便無父無母照顧。」陸漠寒手裡拿著紅木筷,筷頭放在碗中卻始終未動。
「‧‧‧‧‧‧」
「你可別想歪了。」陸漠寒坐在風口,豐神之不減。
言語間,盡是淡簿似水的清然。
「我不會想歪的。」秦卿誠懇的點頭。
他早便不想那些了,又豈會想歪。
陸漠寒輕描淡寫地看了秦卿片刻,眼底多了一份若有所思的深意。
「現下西洲城的人都知曉,鬼面將軍與雲飛鶴在一起,更知曉我的客人被搶,都覺得我心有不甘,更知曉我親自去求過將軍回心轉意。」秦卿語氣如常的道出了此事,並詢問陸漠寒是否已有聽聞。
「略有耳聞。」陸漠寒的眸色沉沉。
「所以,你不再找我,也是正常的,我也不會怨你。」秦卿平和的眼神,與穩定的言語,都如常冷靜。
他覺得,陸漠寒不來找他,反而最好。
這樣便不會被捲入他與鬼面之間。
陸漠寒沒說話,只是看秦卿。
「你也不必多心,過去的事過了便過了,我在花樓做小倌已久,早便習慣了。」秦卿輕聲的低語,並緩緩地垂下眼,掩去了眼底的神情。
陸漠寒依舊是一臉的平淡之色,唯有那隨風而動的細軟裘袍,充斥著紛亂之美。
「昨日我對方丈說的那位‘故人’的確是你,但我並未親自去花樓找過你,我是派人去的。」陸漠寒眸色沉沉地看秦卿,並仔細地打量著秦卿臉上的面具。
此面具的出處,陸漠寒早已了然於心,可卻沒追問其中來由。
數日前的那一晚,陸漠寒下山是有要事在身,並非是去花樓找秦卿。
陸漠寒並沒有親自去等過秦卿,更沒有親自去過邊關找秦卿,反而都是派人去的。
所以昨日,陸漠寒才會搖頭否認自己去花樓找過秦卿。
當初邊關那邊有秦卿的消息,陸漠寒派人連夜趕去,抵達邊關後發現中計。
所幸是陸漠寒當時沒親自去,否則東洲那邊的生意必定會被鬼面給攪合。
陸漠寒要一邊找秦卿,一邊防鬼面。
直到前陣子,陸漠寒聽聞秦卿登門找將軍,才知曉秦卿一直都在花樓。
陸漠寒不找秦卿,並不是不想見秦卿,只是暫時不能見秦卿。
昨日陸漠寒對方丈說的那些話,什麼不想勉強秦卿之類的,其實都不存在,事實上即便是知曉秦卿在花樓,也不能跟鬼面硬踫硬。
更不能讓鬼面抓住把柄。
因為鬼面正在等一個要將東洲商權一舉拿下的機會。
所以,陸漠寒現下也不能行差踏錯半步。
鬼面與陸漠寒之間,因上將莫言之的事結怨,加上陸府無歸順之意,引發這把火燒得更加的旺盛。
「我希望你記住,我沒找你並非不想見你,也許是有人從中作梗讓我見不到你。」
陸漠寒的這句話,使得秦卿手中的筷子都掉在地上。
「我現下住在寺廟內,鬼面還不知曉此事,否則他是必定不會準許你上山來的。」陸漠寒平穩的起身,緩步走近了秦卿。
秦卿也不吃了,隨即站起身,面對陸漠寒︰「你的意思是‧‧‧‧‧‧」
「這半年來我見不到你,是因為鬼面做了許多手腳,就連蘇姑姑也說你不在花樓,甚至好幾次我也以為你真被鬼面贖走。」陸漠寒站在秦卿身邊,長風鼓動著裘袍,那清清冷冷的深眸不再平淡。
滿含著平靜與認真……
「你的意思我明白了。」秦卿輕聲的回應。
陸漠寒處之淡然地看秦卿。
若非在山上偶遇秦卿,陸漠寒還不知要何時才能見到秦卿。
話說回來,這次陸漠寒還要多謝莫言之,若不是莫言之送給秦卿的那些藥,陸漠寒也不會發現同屋人是秦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