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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信了你的邪》第77章
第77章 正文完

  盛連和季九幽也到了水玉和禁地的交界處, 但兩人卻為碰上顏無常他們, 這不奇怪,盛連沒有鑰匙,要過去相當於爬牆,這等於他們在牆頭下站著,顏無常他們卻在門口帶著, 走岔了。

  而這次, 盛連也沒有貿貿然帶著季九幽翻到禁地那處, 省得那頭還有個迷宮等著他們。

  倒不是怕麻煩, 而是——

  盛連:「不想再撿個兒子, 二胎養不起。」

  季九幽半點也不嚴肅,就跟這會兒在觀光旅行一樣,聽盛連這麼感慨,還說:「沒事, 有鈴精在,他帶。」

  盛連幽幽地回:「小孩還是自己帶比較好, 不能甩手扔給保姆。」

  季九幽看了他一眼:「哦, 你已經開始考慮回去相夫教子了?」

  盛連懶得理他這話,抬腿就走。

  而等兩人到了禁地那邊的地界, 這才發現橫撐在眼前的竟然是層層濃黑的煙霧。

  盛連感受了一下,奇怪地轉頭看季九幽:「好像不是混沌。」

  季九幽舉目四顧:「陰煞之氣。」

  盛連想了想:「幽冥的混沌早就剷除了,就算有陰煞之氣,也不可能這麼多,還都聚集在這裡。」

  兩人同時想到水玉之界, 之前沒有留意,這會兒想來,水玉空間裡竟然沒有多少陰煞氣,難道——是水玉的陰煞氣全部匯聚到了這裡?

  那只能是人為的了。

  兩人朝禁地深處而去,走了一段距離,季九幽甩出往生樹幻化的鞭子,鞭頭在地上扎根,卻岔開兩支,分別朝著兩個截然相反的方向無限延伸而去,一個朝禁地深處而去,一個卻朝向禁地之外。

  盛連奇怪地問:「怎麼兩條路?」

  季九幽看了一眼:「一個是十晏,一個是勾邙。」說著,抬手一指禁地之內:「十晏。」

  盛連和季九幽便暫時沒管勾邙,循著往生樹的指引,超黑霧深處走去,不多時,看到了很多的青銅爐鼎,這些爐鼎與當年盛連造出來吸食噸混的爐鼎一模一樣,其作用不言而喻。

  盛連在爐鼎間來回轉,走了幾圈,對季九幽道:「我要是沒猜錯,十晏他們把水玉裡所有的陰煞之氣全部匯聚到了禁地,禁地空間有限,為了怕陰煞氣太多最後滋生出魔物,所以用了爐鼎來慢慢吸食淨化。」就像是把禁地當成了垃圾回收站。

  季九幽卻沒在意這些爐鼎,只是目光朝著鞭子延伸而去的方向,幽幽道:「還有些其他的,走。」

  兩人又接著朝前走,這次,他們看到了很多的金色蓮花,大大小小,在地上鋪成開,在這充斥著陰煞氣的黑霧中,別有一番風景。

  盛連辨認那些金色花瓣的蓮花,緩緩道:「要不是我確認自己的身份,也有過去的記憶,都要懷疑那個冒牌的才是真正的神使了。」

  季九幽看了地上那些蓮花一眼:「爐鼎吸食煞氣,蓮花鎮魔,看來我們的對手,不是李居易戲文裡那些反派了。」

  金色蓮花就扎根在土裡,沒有蓮蓬沒有葉托,單獨的一朵一朵,圍攏著花瓣,還未盛開。

  可不多時,這些花卻緩緩綻開,花瓣四散,露出真容,金色的光綴亮了四周。

  與此同時,一道聲音不緊不慢地傳來:「殿下,神使,恭候多時了。」

  兩人抬眼,金光乍亮的地面上,倒映著一道影子,以及一雙黑色的乾淨的靴子,緩步走來,顯出了身影,正是十晏。

  十晏竟是多年前的裝扮,長袍束冠,明眸俊朗,他從前在幽冥,總愛穿青衣,如今這身卻是青白相間,白色為主,青色為輔,袖邊衣領紋著金線,用盛連老媽看電視劇時的老話來形容,那就是——長得跟個隨時會領便當的正派角色似的。

  十晏是這副形容這副氣勢,盛連和季九幽均是沒有想到,這感覺,就好像十晏多麼的光明磊落,他們兩個才是齷齪的反派一樣,真叫人覺得尷尬。

  十晏見兩人不吭聲,又道:「請隨我來。」說完便轉身。

  盛連和季九幽對視一眼,不多廢話,抬步跟上,靜看事端,而這一路下來,十晏領路走的地方,竟然沿途開滿了金色的蓮花。

  季九幽已經收了鞭子,但他和盛連都看出來了,這帶路的十晏,其實也是個分身,不是本體。

  這麼在黑白交界中走了一段,盛連眼睛都要被金蓮花閃瞎了,季九幽卻像是忽然來了閒情雅致,竟然和前頭帶走的十晏聊起了天。

  季九幽:「找到個金主抱大腿的感覺怎麼樣?」

  十晏沒有回。

  季九幽:「我要是你,從鎖妖塔裡逃出來,臥薪嘗膽也好,人間界隱於市也罷,捲土重來,也得自己稱王稱霸,你如今混成這樣,倒不如當年和我斗的的那個十晏了。」

  這次十晏倒是開口了,沒有回頭,只說:「此一時,彼一時。」

  季九幽:「你我都是魔物,輸也好,贏也罷,拼上也不過一條命,你把那金蓮當神佛供,算什麼?」

  十晏又不開口了。

  季九幽剜了他的背影一眼,盛連知道,他這是忍著,懶得對分身動手,這要是本體在眼前,也不必這麼廢話了,新仇舊恨,尤其是當年殺入水玉的大仇,得親手來報。

  走了不知多久,終於,黑霧散盡,豁然開朗,眼前竟然出現了一座雪山,與幽冥的登葆山一般無二。

  季九幽遠遠地瞧了那雪山一眼,笑了起來,盛連也是相當無語,顯然他們不可能把登葆山搬過來,那只能是有一個冒牌貨了。

  也真是,那金蓮花做A貨發家的?這個仿,那個仿,什麼都仿。

  季九幽直接開口嘲諷:「小時候玩具被人搶了,長大了之後別人有什麼,你也得跟著仿?」

  十晏卻轉過身來,不理他這話,看了盛連一眼,恭敬地朝他抬手,示意他上山。

  只對盛連,看來是沒打算請季九幽上山。

  盛連看了季九幽一眼,想了想,也沒猶豫,朝那雪山的方向走去,季九幽抬步要跟,卻被十晏攔住。

  兩隻大魔面對著面,季九幽冷笑:「攔我?」

  十晏:「他們聊他們的,我們處理我們之間的恩怨。」

  季九幽嘲他:「不顯出本體,用紙寵?」

  餘光裡,盛連已經走遠了,還轉過頭來,朝他揮揮手——這意思,就是讓他放手去幹,別擔心他。

  季九幽喚出往生樹,打算和十晏徹底把舊賬清理一遍,要是還不顯本體,他就用往生樹追魂,思畢,鞭子甩了出去,直逼十晏命門,那分身竟然不閃不躲,當場被劈開了兩截,變回紙寵,鞭頭繞了個彎,游蛇一般轉回頭,戳穿那紙寵的一隻眼睛,再戳入地下,順勢朝著大雪山的方向延伸而去。

  季九幽抬步追上。

  明明盛連也是這個方向離開的,季九幽幾乎是緊隨其後跟上來,可現在卻連影子也看不到了,他抬起目光,看到鞭子延伸出去,一條黑色的脈絡直通雪山上。

  季九幽沒有停留,朝大雪山飛身而去。

  ——

  盛連走了沒多久,卻又見到了十晏,這次他倒是穿得挺現代化的,襯衫黑褲,頭髮很短,表情平淡,眼神裡卻透著些許陰鬱。

  盛連知道,這就是十晏本尊了。

  盛連也沒甩臉色,很稀鬆平常地抬手招呼了一下,朝前走去:「哈嘍。」

  十晏站的畢恭畢敬,深深地看著他,點點頭:「神使。」

  盛連走到他身邊,搖搖看了那雪山一眼:「哎呀,你們這個雪山看著比我那登葆山大啊,爬了半天還在山腳。」

  十晏看著他:「你隨我來。」

  新仇舊恨,曾經和現在,無論怎麼算,他們兩位都不可能和平共處,但偏偏盛連有一顆平常心,他心想,你們要是想把我怎麼著,在剛來水玉的時候,在迷宮裡,早該動手了,遲遲不動手,肯定有什麼事後面等著我,既然現在沒辦法動手,我也剛好輕鬆。

  至於過去那些事,沒關係,本神使從前現在未來最擅長的,就是秋後算賬。

  等著秋後算賬的盛連就這麼一路跟著十晏,走進了大雪山。

  盛連走的這條路顯然是捷徑,進入大雪山,走了沒多久,竟已抵達山腰,十晏停在一排松樹前,抬手指前方,告訴盛連:「再往前便是了。」

  盛連很平淡地道了一聲知道了,抬步就要走,從十晏身邊走去,卻忽然抬臂、側身躲了一下,轉頭,擰眉不悅地看向了對他出手的十晏。

  十晏略顯侷促尷尬地站在原地,看著盛連,目光裡透出幾分沮喪,放下胳膊,才道:「進了那裡,你未必有命出來,我只是想問你,你當年,為什麼選擇了季九幽,把我關進鎖妖塔?就因為你喜歡他,我便不能做魔王?」

  盛連倒是沒想到十晏會和他糾纏這個問題,直接道:「不知道你哪裡來的自信你比他更合適。」

  十晏:「我不像他喜好爭鬥打殺,心態也更平和,包容心也更強,我憑什麼不行。」

  盛連斬釘截鐵道:「這個問題,我當年在鎖妖塔門口回答過你,是你自己一廂情願認為我在騙你罷了,論智商、才智、大局觀,你每一樣都不如季九幽,即便當年我沒有和他在一起,也絕無可能選你做魔王。」

  十晏聽到盛連這麼說,目光滯住,提起當年,提起鎖妖塔下那一問一答,他終其一生都不會忘記,當年的不甘和屈辱。

  他跪在鎖妖塔下,在那團白光腳下,得到了全盤否認的答案,原來在神使心目中,他事事、樣樣都不如季九幽,可當年,他一直覺得那是神使為自己偏心季九幽找的借口而已,卻如何也沒有料到,原來他本人就是這麼想的。

  原來在他心裡,他真的不如季九幽。

  十晏不服氣,深吸了一口氣,問:「那如果,當年你喜歡的那個人,是我呢?」說這話的時候,他筆直地看著盛連,彷彿不想錯過他思考回答這個問題時候的每一個細微的表情。

  盛連聽到這問題,卻笑了,是啼笑皆非的笑,他告訴十晏:「我怎麼可能喜歡你呢,我這人,缺點多,還不懂自律,神界都要罰我。我那時候啊,最先看上的就是季九幽那張臉,他那骨子裡叛逆壞透的勁兒,你一沒有他好看,二不像他那麼討我歡喜,我當然喜歡他,不可能喜歡上你了。」

  十晏聽了這近乎荒誕的回答,愣了原地,不可思議地問:「你就是,因為,他長得好看?」

  盛連笑笑:「我當年是神使沒錯,但我生來便有七情六慾,我喜歡上一個人最開始是因為他長得好看,有什麼問題嗎?還是你覺得,我神使高高在上,把大義和責任扛在肩頭,喜歡個人,最先考慮的也得是人品和品性嗎?」又接著笑,「十晏,喜歡誰,這是不受控制的,你既然問我,我當初如果喜歡的是你,我會怎麼辦,好,那我也告訴你,我會怎麼選。」

  十晏靜靜地看著盛連,屏息,幾乎是在期待。

  盛連:「我還選季九幽。」

  十晏被這回答衝擊得快有些定立不住,幾乎惱羞成怒地切齒道:「為什麼!」

  盛連看著他:「我說過了,在我眼裡,他更合適做魔王,我喜歡他,他是魔王,我喜歡你,他還是魔王。」

  十晏眼裡斂著癲狂:「那你讓他做魔王,還會和我在一起?」

  盛連:「當然不可能,他是魔王,而我只喜歡他。」

  說完,盛連不再停留,往松樹後走去,十晏反應過來,要追,穿過那排松樹,卻什麼也沒見到,皚皚一片,只有雪——那個地方,他上不去。

  濁氣在胸腔裡翻滾,十晏硬憋著那口氣,抬手,一拳砸在樹幹上,不遠處,一條黑色的線,游蛇一般,朝著他這邊追蹤而來,後面跟著的,赫然正是季九幽。

  十晏察覺到什麼,抬眼看下去,風雪中,一道身影氣勢十足地飛身而來,眨眼間,兩隻大魔已面對面。

  季九幽目光在四處一轉,心知這雪山有玄機,盛連不知去了哪裡,但他眼下有一筆賬要和十晏親自算一算。

  他看著十晏:「當年水玉的通道,是你封的?」

  十晏漠然冷臉:「是。」

  季九幽:「輪迴河是你讓人斬斷的,定魂鏡是你搶的,水玉之界是你毀掉的?也是你,把當年的盛連置於死地?」

  十晏:「沒錯。」

  季九幽招出隨身的黑凌錐,凌錐與手裡的鞭子融合,變成了一把寶劍,劍身曜石般沉穩利落,劍尖直指十晏。

  ——

  盛連和十晏講清楚後,穿過那排松樹,哼著小調朝前走去,和他料想的大差不差,半分鐘之後,他便在山腰處看到了一個水池,與登葆山那方蓮池,一模一樣。

  只是唯一不同的是,盛連那蓮池裡還有其他蓮花蓮葉,而這處的池子裡,只有一朵金色的蓮花盛開綻放著。

  盛連盯著那金蓮花,心下有了點計較,這時候,一道聲音從頭頂傳來:「你還記得這金蓮嗎?」

  盛連沒有抬頭去尋那聲音從哪裡傳出來的,只盯著那蓮池裡的金蓮花:「當然記得。」

  當年他在蓮池化形,同一時間,另外一朵金蓮也在化形,兩朵蓮花幾乎是同一時間化出完整的人形,但登葆山卻不需要兩位神使,只有一人,可以從蓮池裡活著走出來。

  盛連回想到他降生時發生的事,笑了笑,緩緩道:「手下敗將,也妄想翻身?」

  蓮池裡,金蓮化出了人形,穿著白衣,端坐在蓮花寶座上,一張和盛連一模一樣的面孔,眼神裡卻帶著戲謔:「沒想到吧,我還活著,不但活著,還從蓮池裡走出來了。」

  盛連站在蓮池邊看著他,已猜到了一些前因後果:「你的殘魂一直留在蓮池裡,登葆山上降下的神諭被我劈碎之後,你藉著神諭的神力,鑽入我的身體裡,用我的身體固養你的魂魄。」

  果然啊,他也說呢,當年神諭都被他劈散架了,怎麼還能質問他有沒有資格做神使,如今想通了,原來那根本就不是神諭,就是金蓮花的殘魂!

  盛連的確沒有料錯,這金蓮花能從登葆山的蓮池裡走出來,便是托了那被斬碎的神諭的福,他靠著那點微薄的神力,在當年順著盛連的眉心鑽入他的身體,本來盛連的法力很強,按道理來說,不用幾年金蓮花便可養好魂魄,結果盛連作天作地,一半法力去砍斷兩界,一半法力去造鎖妖塔,金蓮花翻身革命的路生生被掐斷,大概也是要氣到吐血。

  盛連想到這點,沒忍住,當著蓮池裡金蓮花的面,直接笑了出來。

  金蓮花看著他,平靜道:「當年如果從蓮池裡走出來的是我,那一切,又該不同了。」

  盛連收了笑,抬眼看他:「什麼不同?是季九幽不會做魔王?還是幽冥會變成極樂淨土?」

  金蓮花展顏一笑:「如你所說,都會實現。」

  盛連:「可惜水玉之界成不了幽冥,更變不成淨土,你這登葆山,都是假的。」說完,袖中長綾飛出,朝著蓮花寶座上的男人迎面擊去。

  金蓮花也料到有這一下,反應很快,躲開了。

  盛連一擊不成,收回長綾,冷笑著對站在蓮池另外一頭的金蓮道:「你不是很能耐嗎?可以駕馭純鈞劍,還能劈界割地,躲什麼?」挑眉,「哦,也是,你可不敢在我面前亮出純鈞,要不然那劍可未必會聽你使喚,你也只有這點割地造物的本事而已,畢竟你連自己的肉身都沒有!」

  金蓮的肉身連帶著本體在當年早被他毀屍滅跡,既然當年是靠著他的魂魄養魂,那顯而易見,如今也依舊沒有自己的肉身。

  被戳破,金蓮的臉上終於露出了詭笑:「我沒有,你不是還有嗎,要不然,你那時候都要死在往生樹下了,我還特意送你去投胎做什麼。」

  盛連卻接著恍然挑眉:「哦,那看來死去的肉身對你來說是沒有用的,必須要活的。」

  金蓮瞇了瞇眼:「那麼現在,將你的肉身獻出來吧。」

  盛連不跑不退,手裡緊捏著輪迴河:「那你來試試!」

  金蓮直接化作一道金光,直衝盛連眉心,後者也沒有閃躲,那金光便再一次沒入眉心,金光一閃,沒了蹤影。

  盛連閉了閉眼,睜開後,四處看了看,他找到兩棵大松樹,輪迴河縮成小小的一塊,在兩棵樹之間拉了一個吊床,人直接往裡一趟,又拋出一把黑凌錐定在週身護法,接著,緩緩閉上了眼睛。

  此刻的幽冥在清理完混沌之後,又恢復了從前的景象,除了戒備比從前森嚴之外,一切看上去,與往常無異。

  李居易把自己喝茶寫戲文的地方放到了森羅殿,崔轉輪和左無懼偶爾忙累了,會過來討杯茶。

  這日風和日麗,是個好天氣,李居易在顏無常辦公室外面的一個小天井打了涼棚和躺椅,靠在上面,正在看書。

  左無懼進門,走過去,在旁邊坐了,直接抬手端了桌邊的茶,問李居易:「李老師天天這麼好的興致啊,在看什麼?」

  李居易把書翻過來,亮出封面,左無懼抬眼一瞧,那書封上竟然寫著:不敗戰績。

  《不敗戰績》?這是什麼書?

  左無懼道:「李老師,我記得你是感情流編劇啊。」

  李居易卻道:「這我自己寫的書,自己印了給自己看的,沒出版過。」

  左無懼驚訝:「寫的什麼?」

  李居易把書遞了過去,左無懼接過,飛快地掃了兩眼,愕然發現這竟然寫的是神使當年的一些事跡。

  左無懼看著,李居易在旁邊端了茶,抿了一口,緩緩道:「說起來,我印象裡,咱們神使就沒輸過,當年從登葆山下來,有妖魔不服他神使的地位,他就以一人之力挑眾妖魔,所向披靡,贏得乾脆,後來各族群紛爭不斷,他定下規矩,無人信守,他也是乾乾脆脆以暴制暴。」

  左無懼想了想:「我好像沒見他動過手。」

  李居易抬手一擺:「嗨,你死了來幽冥的時候,幽冥都四海昇平和和樂樂了,哪兒還用得著打啊,九幽和十晏爭權奪位,放神使那兒也就是小打小鬧罷了,他都不當回事。」

  左無懼詫異:「神使真沒輸過?」

  李居易:「從沒有。」

  左無懼:「一次也沒有?」

  李居易懶得回了,問:「你們挪山挪得怎麼樣了?」

  左無懼:「快了。」

  ——

  十晏這麼多年在人間界躲躲藏藏,謀劃大計,怠於修煉,終是不敵季九幽,被一劍釘在地上,血在身下染紅了雪,他掙扎了幾下,還要再起身,卻是徒勞,最後往地上一趟,重重地歎了口氣。

  季九幽的鞋踩在雪上,走近了,居高臨下的看著他:「這麼多年,也真是難為你,會有和我斗的自信。」

  十晏抬眼看他,哼笑一聲,血從嘴角流了出來:「你話說得太早。」

  季九幽:「還等你主子來救你?」

  十晏倒是坦白得直接:「我不等誰來救我,但盛連那邊,恐怕還在等你吧。」

  季九幽冷哼,抬掌就要在盛連不在這個時間乾乾脆脆了斷十晏這條命,可忽然間地動山搖,大雪山也跟著晃了起來。

  季九幽直覺不對,飛身到松樹頂端,抬母目眺望,竟然看到被黑霧繚繞的禁地地震似的劇烈的搖晃,等他落回雪地,十晏又已經拔掉了劍,快步下山,攜著一身的傷,消失在了黑霧中。

  又在割地,這群人還真是割出習慣來了。

  季九幽用腳趾頭想也知道怎麼回事,怕是十晏和他那位主子心不合,那主子有自己的目的,十晏也留了私心,這會兒被打成重傷,又見時機成熟,便要將禁地從水玉邊上割去,徹徹底底流放他和盛連以及那個來歷不明的冒牌貨。

  十晏這會兒,恐怕也在忙不迭地大逃命,要在禁地被割裂之前離開。

  季九幽也不去追,收了劍,上山,金蓮並沒有給他留捷徑,所以他穿過那排松樹之後,又走了好一會兒,好在這雪山也不是真正的登葆山,攔不住他,不多久,他便找到了蓮池。

  蓮池附近沒有人影,季九幽目光在附近一搜,定在了兩棵松樹之間的吊床上。

  他走過去,還沒走近,那吊床附近的黑凌錐齊齊調轉了尖頭過來,像是把炮口對準了侵犯者。

  季九幽抬手一揮,黑凌錐便被他驅散開,走近後,便見盛連靜靜地躺在吊床裡,兩手還捂在心口的位置,就跟掛了一樣,好在呼吸均勻,還是有氣的。

  季九幽哭笑不得地把人抱了出去,這才發現那吊床其實就是輪迴河,他把輪迴河收入袖中,不緊不慢地抱著盛連下山,雖然不知到底發生了什麼,但心裡清楚,盛連既然沒有留下任何只言片語,那便是安全無事。

  既然安全無事,就等他自己醒過來。

  ——

  十晏緊趕慢趕,終於在禁地和水玉之界徹底分開之前從禁地裡撤出,來到了水玉的邊界處,勾邙剛好在等他,見十晏出來,立刻迎了上去:「顏無常、孟望雀都來了,他們救走了單銘,余江和商虹都被他們擺平了。」

  十晏沒有料到顏無常孟望雀會進來,按理來說,他們進不來水玉才對,進而更加沒有想到,事情會發展到現在這一步。

  勾邙一臉陰沉,見十晏一身傷痕就知道不妙,問:「那個『神諭』牽制住盛連和季九幽了?」

  十晏:「不清楚。」

  勾邙一怔:「不清楚?他不是信誓旦旦的嗎?」

  十晏看勾邙:「你難道還真相信他?」

  勾邙沒有說話,十晏轉頭看了一眼身後,禁地已經從眼前消失了,割開之後,便會像浮萍一樣,越飄越遠。

  十晏瞇眼,抬手捂了下肩頭的傷口,卻是冷笑一下,緩緩道:「管他什麼真假神使,連同季九幽一起,通通流放去吧!」

  勾邙對那個與盛連有一樣容貌的金蓮不是很瞭解,他和余江、商虹一直都是聽從十晏的安排,也是十晏要他不顯真身,以分身露面,這才避免了余江和商虹那樣的下場。

  而劈開禁地,也是十晏的命令,原先他不解,如今,勾邙心中隱隱猜到,十晏使了一招螳螂捕蟬黃雀在後,不但把季九幽和盛連流放了,連同著那個所謂的「神諭」。

  勾邙問十晏:「現在怎麼辦?」

  十晏回頭看向他:「純鈞劍呢?」

  勾邙喚出純鈞,雙手遞上:「在這兒。」

  十晏抬手握住那劍,眸光印著純鈞劍劍鞘上的花紋,目光裡透出幾分狠辣來:「走,劈開水玉之界,留下一個沒有季九幽的幽冥和人間界,還不是我們想怎麼樣就怎麼樣。」

  勾邙看了看純鈞,再看看十晏,眼神複雜,表情一言難盡,沒有想到事情的發展和自己的預料完全不同,但他還是聽從十晏的命令,兩人一道朝水玉之界的另外一頭奔去。

  而之所以勾邙可以駕馭純鈞劍,卻是那金蓮花在劍身上下了幾道禁制,壓制住了劍魂認主,勾邙這才可以持劍割地。

  十晏和勾邙沒有管顏無常那些人,以最快的速度撤離,然而奔向水玉另外一頭的路才走了一半,十晏和勾邙不得不停住了。

  兩人抬眼,看著面前高高的圍牆,警惕四顧。

  勾邙朝後撤了幾步,對身邊的十晏道:「是迷宮,季九幽和盛連不知道對迷宮做了什麼,這迷宮裡化出的精怪竟然認了他們做父母。」

  十晏差點以為勾邙在和他開玩笑,但眼前的迷宮高牆卻不會有假。

  陷入迷宮,難免一番糾纏,太耗費時間,十晏便領著勾邙想要繞路避開迷宮,然而無論他們怎麼走,竟然都在迷宮的牆根下面。

  十晏心道不對,想要飛去高處看看,然而迷宮的高牆跟著他一道拔高,竟直接擋住了他的視線。

  但擋住的也只是他們要前行的那個方向,十晏索性抬目四顧,這一下,他和勾邙都愕然愣住了——

  肉眼所及之處,竟然都是迷宮的白色圍牆!

  勾邙:「那個迷宮有這麼強的法力?」

  十晏擰眉,落回地面,他走近了高牆,沒有去觸碰,只是感受這高牆裡溢出的魔息妖法,然而叫十晏詫異的是,這魔息,竟然和季九幽身上的一模一樣!

  「季九幽!」十晏豁然回眸,看向禁地的方向,雖然什麼都看不到了,但他還是切齒地怒目道,「原來你還有後招等著我,好啊,好,好得很,不愧是九幽魔王!」

  勾邙聞言大驚,想到那個拿著皮球的小男孩,難道季九幽料到有後面的事,特意將自己的法力分出一些來,給了那迷宮?讓迷宮來牽制住他們?

  十晏收回視線,回眸對勾邙道:「繼續走,我倒不信這迷宮能耐到可以充斥整個水玉之界,只要有路,繞遠了也一樣出去。」

  兩人又接著趕路。

  然而走了沒多久,勾邙突然停住,他看向四周,問十晏:「不對啊,這條路我們好像已經走過了。」

  十晏看看四周,隱約也有相同的感覺,他抬手,拔出純鈞,在一棵樹上砍了一劍:「先走再說。」

  勾邙心裡突突突直跳,越發覺得不妙,他克制著,沒說什麼,和十晏一起繼續朝前走,然而不多時,兩人停在了一棵被劍劃過一道口子的大樹前,勾邙忽然就崩潰了。

  他們真的在原地打轉!他們一直在同一個地方!

  ——人間界俗稱,鬼打牆。

  勾邙的心裡狀態突然一下子全面崩盤,勾邙、商虹都被抓了,他和十晏還走不出水玉,被攔在中途,季九幽和盛連真的被流放了嗎?會不會,十晏說的都是假的,季九幽和盛連根本沒有被困在禁地!

  勾邙崩潰得大喊,十晏見他這副形容,知道他對如今的情勢不看好,沒說什麼,只看向周圍,拿起純鈞劍,隔空劈了幾下,幾道劍氣朝遠處飛去,靜默片刻,卻是沒有半點反應。

  但十晏知道,他們附近一定有人!

  他朗聲道:「出來!」

  忽然間背後有動靜,他警惕地轉身,然而迎面而來的卻是幾道劍氣,想擋是來不及了,只能架起劍硬抗,好在純鈞是寶劍,劍氣都被劍身擋住,只有一道劍氣擦到了他一側的肩膀。

  但十晏卻根本沒有時間慶幸,因為他發現,這劍氣,竟然就是純鈞劍的劍氣——來自他剛剛辟出的那幾下。

  意識到這一點,十晏明白到底是怎麼回事了,他和勾邙身處的空間除了問題,有人利用空間,一直在擺佈他們!

  十晏大怒:「滾出來!」

  不遠處,幾道腳步聲傳來,顏無常、孟望雀領著單銘和沈麻露了面。

  十晏一見單銘,便冷臉瞇眼:「是你。」這個可以操控水玉空間的精怪。

  單銘朝他挑下巴揚眉:「是我啊。」

  沈麻在旁邊抬手用力指自己,生怕別人不知道是誰幹的好事似的:「我我我,還有我!」

  孟望雀看沈麻這副樣子,憋著笑,顏無常一副心情很好的樣子:「來,讓我們最佳拍檔給你解釋一下,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其實很簡單,就是空間的調動,ABC,也可以變成BCA、CAB,所以無論怎麼走,只要空間一調,十晏無論如何都走不出去。

  但空間調動卻是需要鑰匙,沈麻作為這個鑰匙,在這期間發揮了極強的主觀能動性。

  用他自己的話來說就是:簡直棒得可以給他狠狠加個工資!

  勾邙已經幾近崩潰了,他沒有餘江做事那麼不顧頭尾,也不像商虹做事講求熱血,他這種用腦子思考問題的人,在此時此刻,反而被逼得只想投降。

  留下十晏一個人面對顏無常他們。

  而聽到這番解釋,十晏不可思議地看向沈麻:「你是水與空間的鑰匙?這不可能!」

  沈麻瞪眼:「哎哎,你這人說什麼呢,我是不是鑰匙,我自己不知道,還要你評判是與不是?」

  十晏死死捏著手裡的劍,眼神閃爍,顯然是在努力回憶什麼:「不可能,這不可能,你不可能是鑰匙,他說過鑰匙丟了的,他那時候明明說,鑰匙丟了!」

  ——當年,十晏跟著還是神使的盛連一起,用爐鼎清楚了混沌,為了防止爐鼎裡的混沌逸散出來,再次污染幽冥,爐鼎不便埋入地下,神使便把那幾十個爐鼎縮小了,放在自己洞府的博古架上,當擺設。

  有一次,十晏去神使洞府,見到博古架上的爐鼎,便問起這些爐鼎以後該如何處置。

  神使想了想:「找個時間,送進水玉之界裡。」

  和往生樹、輪迴河一樣,水玉之界的實體也是一件法器,十晏不明白該怎麼進入水玉之界中,神使便給他解釋了一番,本來還想展示一下的,結果一拍額頭:「啊呀,我忘了鑰匙在哪兒了,不會被我扔了吧。」

  十晏當時還對神使說:「再找找,說不定哪日便能找到。」

  可後來,卻怎麼也沒找到,十晏後來在某日問起,神使便說:「找不到,丟了,算了,丟了就丟了吧,反正沒鑰匙我也能進去。」

  所以,直到後來他帶著四妖闖入水玉之界內,也一直沒有想到要尋水玉之界的鑰匙,因為在他心裡,那把鑰匙,早就丟了。

  顏無常等人聽了十晏喃喃自語的話,相互對視,不解十晏為什麼會這麼說,盛連當年再怎麼樣,也不可能把鑰匙弄丟,他哪裡有這番錯誤的認知。

  單銘卻道:「沒丟,我記得他和我說過,早年季九幽借去當癢癢撓借了一段時間。」

  十晏愣住,把水玉的鑰匙當做癢癢撓,借給季九幽?不記得,不知道在哪裡,以為丟了,其實是給了季九幽?

  十晏覺得荒謬,大腦一片空白。

  沈麻卻在原地炸了:「什麼?我還兼職幹過這種活兒?那季總再怎麼樣也得給我加工資啊,我也算當過御用品的人!」

  單銘不顧場合,和他當面掐了起來:「別給自己臉上貼金,還御用品?你們季總那時候還不是魔王呢,做癢癢撓也是抬舉你,你怎麼知道他沒拿你掏過陰溝。」

  沈麻:「掏陰溝怎麼了!只要是季總用的,撓蛋蛋我都不建議,我就是御用品!」

  單銘冷哼:「屁。」

  沈麻炸道:「狗日的御用品!」

  單銘挑頭:「你說什麼?!」

  ……

  不遠處,勾邙面如死灰,一顆七竅玲瓏心都暗了,跪坐下,十晏也是一臉頹敗,純鈞劍匡噹一聲落到地上。

  他們敗了。

  ——

  從幽冥被割裂開、又與水玉之界分離的禁地,仿若是一塊海裡沒有依靠的浮木,越飄越遠,不知何處。

  季九幽心知這一點,卻並不著急,他抱著盛連在雪山上尋到一片平地,用黑凌錐和樹枝支了一間小木屋,床也沒有,便摟著盛連,躺在木屋裡。

  世界是安靜的,時間也彷彿停止了,只有他和盛連兩人。

  季九幽覺得心滿意足,心裡那些今生唯有兩人的執念,在這一刻也得到了滿足。

  大雪山大部分時候是安靜的,偶爾會飄點雪,每到這時候,季九幽便會摟著盛連坐起來,看看雪。

  他知道盛連早晚會醒過來,或許就在某片雪花落下的剎那。

  ——

  然而這份安寧,忽然在某一日就被打破了。

  左無懼站在木屋外,大喊道:「季總!神使!我們來啦!」

  季九幽從木屋出來,差點以為自己產生了幻覺:「你怎麼在這兒?」

  左無懼還不知禁地這邊也已與水玉割裂開了,興奮道:「你們走之前,神使交代,讓我們挪登葆山,登葆山把幽冥和禁地這邊又連上啦!」

  季九幽一愣,先是轉頭看了眼屋內,又回眸眺望遠處,果然,皚皚白色籠罩在一片聖光下,遠處,果然就是被挪過來的登葆山。

  左無懼不知發生了什麼,還好奇地把目光朝木屋裡探去:「咦,神使呢?」

  季九幽卻像是忽然想起什麼,二話不說便轉身回木屋,抱起盛連,飛身去往登葆山的方向。

  留下左無懼在原地大喊:「喂喂喂,季總!你們哪兒去啊!」

  不久後,季九幽落在登葆山上,有盛連在懷裡,他沒有被山上的禁制限制住,很快尋到了蓮池。

  他抱著盛連,縱身躍入蓮池,池水浸身,季九幽這魔物非但沒有被聖潔的池水灼傷,他懷裡的盛連,還眨眼間變回了本體原身的天山雪蓮。

  雪蓮靜靜地飄在蓮池中,而周圍所有的蓮花都在瞬間敗落了,只留下天山雪蓮,綻開了花朵。

  跟著趕來的左無懼看到這一幕,驚呆了,又飛快地反應過來,立刻屈膝跪地,對著蓮池拜了三拜。

  他當年曾聽盛連提過——蓮開則飛昇。

  忽的,一道光柱從天而落,打在蓮池上方,綻放的天山雪蓮在這盈盈閃閃的光亮中,消散全無。

  盛連他,成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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