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五章 損友
魚麗回到房間裡,失眠了。
她有點想起了當年第一次見裴瑾的時候,她從海上費力地撈出了他,第一眼看到,就覺得心裡歡喜。
他是那種她喜歡的類型,一看就是文質彬彬的書生,識文斷字,溫和有禮,和她平日裡見到的都不一樣。
她把他救回家裡,用僅有的積蓄為他買了藥,他在濃濃的中藥味裡醒過來,重重咳嗽,嗓子瘖啞,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她把他扶起來,讓他靠在自己懷裡,餵他喝水。
那應該算是他們比較親暱的接觸了,她雖然身在偏僻的漁村裡,可也知道禮義廉恥,要是被人知道她和一個男人這樣接觸,名節就全完了。
可或許是她生性反叛,哪怕心裡打鼓,也還是把他藏在了家裡。
她的弟弟不怎麼在家中,她攢了錢,將他送到鎮上去給人當學徒,學了一門手藝就不用再在海邊討飯吃,天有不測風雲,出海的人每次都是抱著必死的決心。
那時,她的爹娘已經過世,家裡只有他一個男丁,她不能讓家裡斷了香火。
女孩子獨居在家中是很危險的,幸虧隔壁就是她的叔嬸,雖然分家了,可也照看她,不叫她被人欺辱了去。
然而,每天在家裡睡覺,她還會在枕頭旁邊放一把鐮刀,可就算是這樣,心裡也覺得不踏實。
這種失眠在裴瑾來了之後就好了,不知道是不是因為家裡有了個男人,哪怕是個病人,也給她底氣。
現在想想,從很早以前她就開始依賴裴瑾了,說不上來為什麼,也許是因為他的目光清澈端正,毫無狎暱,也許是因為……他就是一個好人。
她信任他。
也有點喜歡他,雖然這一點點感情,在得知他已經娶妻後被強行壓制了,她不想做妾,雖然有很多人告訴她當妾室沒什麼不好的,嫁到有錢人家,不愁吃穿,還能提攜弟弟。
可她就是不樂意,大概年少的時候,總有些脾氣的。
她後來一直在想,如果當時做了別人的妾室,說不定也就舒舒服服過完一輩子了,也不用給一個病秧子殉節,更不會受了那麼多年的折磨。
活得久了,看得多了,才發現自己當初的堅持沒有意義。
不過,要是早點想通,不如跟裴瑾……裴瑾……魚麗翻過一個身,心裡還是有點不甘心,不,她可以給別人做妾,就不願意給裴瑾。
為什麼?因為跟了別人,是為了活命,裴瑾……是裴瑾的話,就想獨佔他,才不要和別人分享。
這種想法有點奇怪,也有點不可理喻,可是,這是喜歡,喜歡就是這樣的。
可都六百年了!六百年!普通人都輪迴十輩子了!
她難道又開始喜歡他?她不能喜歡……為什麼不能呢?他已經沒有正妻了,現在連個鶯鶯燕燕也沒有,現在,沒關係了啊。
但、但她已經經歷了那麼多事,也不是當年的她了,他會嫌棄的吧……「煩死了!」魚麗猛地坐了起來,一肚子火氣,「肖臣的教訓還沒過去多久,你又發什麼神經!」
她給了自己一巴掌,「水性楊花,不要臉。」她怎麼就不能學學其他人,以學業為重,以事業為重,總要在感情裡打轉呢?
裴瑾明明說了,這已經不是女人需要依附男人的時代了啊!女人也可以獨立!為什麼她總是想著這些事?
她躺下了。
翻了兩個身,還是睡不著,打開手機開始刷微博。
她關注了杜寶玉他們三個,所以馬上就看到了新的動態。
裴瑾出現了。
裴瑾:
前度劉郎今又來^_^//@蘇浮白V:此事痛飲三百杯//@蕭五V:砍下狗頭燜狗肉//@杜謙不是寶玉V:呵呵,修仙修完回紅塵[劉郎已往蓬山去.JPG]
杜謙不是寶玉V:仙女呢?負情薄倖第一人!
蕭五V:砍下你的狗頭!
蘇浮白V:割袍斷義!
腹有詩書氣不華:已關注好基友
吃瓜群眾:看熱鬧不嫌事大,可以湊一桌麻將!
……
下面全是圍觀群眾。
魚麗發現自己多了一個粉絲,一看,果然是裴瑾,她順手也關注了他。
裴瑾發了一條私信過來:[麗娘,我剛才想了一想,覺得你應該對我負責]
魚麗:[????]
裴瑾:[你親我了]
魚麗:[你不是親回來了嗎?]
裴瑾:[那我對你負責也是一樣的,我覺得,我們倆一個鰥夫,一個寡婦,挺般配的。]
魚麗:[這都什麼時代了,親一下居然還要負責,那電視上親來親去的演員怎麼辦?我已經跟上時代了,請摒棄那些封建糟粕,謝謝]
她一口氣打完這段話,按了發送,頓覺神清氣爽,什麼煩惱都沒了。
果然,人就是互相傷害才能更快樂。
她心滿意足地睡著了。
一牆之隔,裴瑾拿著手機思考人生。
這是幾個意思?
看樣子是沒生氣,還挺開心的樣子,比他想的好太多了,他還以為會惱怒到不理他呢,被他這樣親了不生氣還願意和他說話……有戲。
裴瑾放心了。
他看了一下微博,雖然是半夜,他的粉絲也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往上飆,他想了想,覺得這三個朋友說不定是福星來著。
還是好好招待一下吧。
日常迷信還是挺重要的。
想到這裡,他又點進魚麗的微博看了一眼,她每天勤勤懇懇轉發錦鯉,一個不落。
許的願望挺有意思的。
天快點熱我想開空調、楊過一定要和小龍女在一起、許仙死了、法海活不過這一集、況天祐不要愛上馬小玲,沒結果的……
基本上她追什麼劇就發什麼內容,偶爾夾雜著「今天不要下雨」、「晚上有紅燒肉吃」這種生活瑣事。
明明很無聊的內容,他卻很認真地看完了。
最後得出的結論是,麗娘果然笨笨的,真是可愛,以前怎麼沒有發現呢?
***
第二天一早,裴瑾睜開眼第一件事就是摸手機,果然,他看到幾個鐘頭前杜寶玉發了一張機票。
杜謙不是寶玉V:
我來取你項上人頭![機票.JPG]
蘇浮白和蕭五不甘示弱,一個從法國一個從香港發來「賀電」。
蘇浮白V:
納命來[機場.JPG]
蕭五V:
死期到了[菜刀.JPG]
網友們紛紛表示喜聞樂見:二話不說趕過去,這肯定是真愛了。
裴瑾趕緊爬起來洗漱穿衣,順便給玉子打電話,問她借東西,好的食材當天買可買不到,必須提前預訂才可以。
玉子說:「食材可以借你,廚師不借。」她的會所還是要繼續開下去的。
「那你有空嗎?」
玉子:「……其實你就是想有人幫忙幹活吧?」
「到你還人情的時候了,這件事結束,你我兩清。」裴瑾可不想玉子一輩子都覺得她欠了自己,讓她幫一次忙,她心裡好過。
玉子想想說:「要不要帶酒來?」
「不用,我有的是。」他藏的好酒,比他們多得多得多。
食材玉子解決了,酒他自己有,估摸著午飯危險,晚飯是肯定到齊了。
裴瑾家裡好久都沒有待客,要把杯碟碗筷全都找出來,魚麗起來的時候就發現他在廚房裡忙碌,她探頭問:「他們要來找你算帳啦?」
「早死早超生咯。」裴瑾正在清洗碗碟,「我提醒你一下,就是今天,你該進入角色了。」
魚麗踮起腳尖看了看:「要我幫忙嗎?」
「不捨得,你還是去玩吧。」裴瑾很慎重地說,「你可一定要幫我解決掉這個問題。」
魚麗扁了扁嘴:「我盡力而為。」
「盡力而為?」裴瑾佯怒道,「那你把一半零食還我。」
魚麗改口:「我一定給你辦到。」
「沒關係,」裴瑾語氣緩和起來,「你一天辦不到,你就當我一天女朋友,那我不介意你拖久一點的。」
魚麗:「……你怎麼這麼壞?老謀深算,心機太深了你。」
「多少女人說我好,所以對我唸唸不忘。」裴瑾瞥她一眼,「就你說我壞,為什麼?」
她毫不猶豫地說:「她們眼瞎!」
「我看是有些人眼瞎才對,我對她最好,還說我壞。」裴瑾把她趕出去,「行了,你看電視去吧你。」
魚麗悻悻離開。
過了會兒,玉子來了,提著滿滿幾兜食材,把東西一放下,紮起頭髮繫上圍裙就進廚房幫忙。
裴瑾對她一點也不客氣,指揮她幫忙。
魚麗下樓來倒水的時候進廚房看到的就是這一幕,孤男寡女,配合默契,像是尋常夫妻。
她心裡的酸水一陣陣往上冒,深吸兩口氣,忍住了。
可玉子看見她,笑了:「你不是封二少的女……」
魚麗的臉色立刻就沉了下來,玉子噤聲,不知道怎麼得罪她了,魚麗在心裡反覆和自己說,別和她那麼一個小孩子計較,忍住,不要生氣。
裴瑾聽見了,看到她臉色不虞,立即道:「他算老幾,」他把魚麗圈在懷裡,笑盈盈地問,「這是我帶回來的仙女,是不是?」
魚麗的心情一下子就明媚了,但還要板著臉:「滾,不要臉。」說罷推開他,頭也不回走了出去。
玉子目瞪口呆:「是她?那……」那之前和封逸的事,算什麼?
裴瑾揚了揚眉:「那算什麼事,不必再提了。」他提醒玉子,「封逸的事,我有主張,你別和小喬說,你就當沒有見過她。」
玉子還沒有見他那麼維護過一個人,心裡有數,慎重地應下了。
下午,她幫完忙,趁著所有人到之前離開了:「我不想見杜謙,免得你們還沒敘舊就給他一巴掌,你不會見怪吧?」
「當然不,你幫了我大忙。」裴瑾也不強求,「改天單獨請你來家裡吃飯好了。」
「等你結婚的時候吧。」玉子笑了笑,離開了。
她前腳剛走,後腳杜謙就到了。
第一眼沒看見裴瑾,先見了魚麗,她在花園裡澆花,他忍不住念出那家喻戶曉的句子:「彷彿兮若輕雲之蔽月,飄颻兮若流風之回雪。」
「她不是洛神,是我從天臺山上帶回來的仙女。」裴瑾神出鬼沒。
杜謙嚇了一跳,扭頭去看他,這一看,眼珠子都要瞪出來:「你……你你你……你怎麼一點都沒有變?」
「我不是說了嗎?」裴瑾悠悠道,「我上山尋訪仙女,一眨眼人世就過了十多年。」
杜謙:「……」忍不住就想信了!
他是四個人裡年紀最小的,可即便如此,歲月不饒人,白髮可以染,眼角的皺紋卻遮不住,皮膚的光澤也不如往昔。
可裴瑾呢,裴瑾與十八年前消失時一模一樣,他的眼邊,一條皺紋都沒有,歲月沒有在他身上留下任何痕跡。
任何!
「你是不是吃了長生不老藥?」剛拍過秦朝劇的杜大才子脫口說出了真相。
裴瑾笑彎了腰:「這都被你發現了?寶玉,你長進了。」他對他招招手,「來,進來坐,你是第一個到的。」
杜謙一進屋,第一件事就是掏出手機發了一條微博。
杜謙不是寶玉V:
我見到裴瑾了!我受到了驚嚇!你們見到他肯定都不敢認了!
蘇浮白揣測:難道變得又老又醜又猥瑣又不堪?
蕭五更毒:窮困潦倒身染重病渾身惡臭?
裴瑾:「……」果然是損友,就不盼著他點兒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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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瑾:「別人都說我好,為什麼就你說我壞?」
麗娘:「她們眼瞎。」
裴瑾:「這是我的仙女。」
麗娘:「滾,不要臉。」
已經可以預見日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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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度劉郎今又來:出自劉禹錫,他的這句詩裡的劉郎是指他自己,並非遇仙女的劉晨。但是,前度劉郎這個詞,也指代去了又來的人,因為劉阮二人在天臺上遇見仙女後回凡塵,發現世事變遷,然後又重返天臺尋找仙女,當然沒有找到。裴瑾這裡這麼用並沒有什麼問題。
劉郎是很常見的代指詞,有時候代指自己(比如劉禹錫的這首),也有指代劉徹(茂陵劉郎秋風客),還有指劉備(誰將一女輕天下,欲換劉郎鼎峙心),但更多的就是劉晨,也就是指心上人,情郎等等,還有一個阮郎也一樣,劉阮遇仙是兩個人,劉晨和阮肇。
除了劉郎之外,情郎的代指詞還有蕭郎(從此蕭郎是路人);潘郎、檀奴、檀郎,都是潘安的代指,不過潘郎鬢白這個組合就不是情郎的意思,很多是詩人的自比,同理還有沈約瘦腰;周郎,周瑜;杜郎,杜牧,十年一覺揚州夢,贏得青樓薄倖名的薄倖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