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七章 朋友
魚麗走後,只剩下四個多年不見的老朋友。
蕭五先笑:「果然是假的。」
蘇浮白新開了第二瓶酒,喝得紅光滿面:「我猜也是。」
杜謙嘿嘿笑:「不對,我和你們有不同意見,我賭裴瑾是認真的。」他就坐在裴瑾對面,看得最清楚,裴瑾的眼神就一直纏在那少女身上,戀戀不捨,不肯脫離。
裴瑾攤了攤手:「是真的,我沒有騙小喬。」他的情意都是真的,就是還沒有把人追到手而已。
對此,蘇浮白的第一反應是:「那你好像不太行啊。」
「對啊,人家剛才都說了。」蕭五繪聲繪色地描述,「你敢再碰我一下,我就剁了你的手。」
杜謙作了總結:「你也有單相思的這一天!大快人心!喜大普奔!」
多少年了,裴瑾在女人上煩惱的事只有如何拒絕,從來沒有過他想得而得不到的,突然有一天他成了輾轉反側寤寐思服的那一個,怎麼能叫幾個朋友不幸災樂禍一下?
不止如此,他們還要打擊他,蕭五嘴巴最壞,開口就說:「人家小姑娘才多大,你老牛吃嫩草要不要臉了?這次人家肯裝你女朋友,該不會是你拿這張臉騙來的吧?」
蕭五覺得自己的猜測還是有點道理的,裴瑾的外表看起來依舊是二十餘歲,風華正茂。
裴瑾替他們倒滿酒,翻翻白眼:「我對她,一個字的隱瞞都沒有。」
「那我覺得你可以考慮放棄了。」蘇浮白幽幽道,「就算臉保養得好,有些事是騙不了人的。」
「來,我這裡有個食譜,你拿去吃。」蕭五假惺惺地說,「欲工其事,必利其器,一下子就露餡,你就沒希望了。」
杜謙笑得捶桌子:「對對,好好給他補補。」
裴瑾:「……我真是謝謝你們了。」
他能說什麼呢?他也很絕望啊!永遠精力旺盛他也不想的啊!他們是不能想像活了幾百歲的人還會夜裡醒來滿身是汗被縟黏膩是一種什麼心情。
徹底損了裴瑾一通,把這些年的鬱氣抒發出來,他們又推心置腹起來。
蘇浮白與大喬伉儷情深,算是最有發言權:「相愛容易相守難,愛嘛,是一秒鐘的事,可是要在一起就要付出太多了。」
後半句話得到了杜謙的認同,他連忙道:「裴瑾,你聽我的,愛歸愛,別結婚,結婚了女人就變了個樣,太可怕了。」
「閉嘴吧寶玉,你以為裴瑾是你?」蕭五先把杜謙懟了通,這才說,「不過,我也覺得不結婚有不結婚的好處,結了婚糾糾纏纏,不結婚簡簡單單。」
蕭五這番話也是肺腑之言,他們這四個人也很有意思,蘇浮白一心一意和大喬過日子,是出了名的恩愛夫妻,杜謙結了婚,可在外面永遠有風流債,裴瑾桃花太多,選一個必定傷害到另外幾個,乾脆誰也不選,全是紅顏知己。
而他呢,美食是命根子,女人是佐料,遇見喜歡的就追,不喜歡了就分,一個人也逍遙自在,不覺寂寞。
裴瑾:「……你們能不能祝福我一下?我這輩子好不好,全看她了。」
「哪就那麼誇張了?」蕭五不以為然,「沒有這個卿卿,還有那個。」
杜謙終於找到了機會發表意見,大聲道:「我不同意!卿卿那麼多,每一個都是不一樣的,無可替代的。」
他才不是蕭五,這牡丹是牡丹,芍藥是芍藥,每一朵女人花都有獨屬於自己的美麗,怎麼能一樣呢?
裴瑾想了想道:「她是仙女,更不一樣。」他承認女孩子各有各的可愛之處,可那都是凡人,唯有麗娘,是他邂逅的仙女。
他說得那樣真心,作為朋友,自然無話可說,當朋友的自然希望他過得開心,可什麼是開心,甲之砒霜乙之蜜糖,蘇浮白覺得婚姻挺好,杜謙卻視若猛獸,然而,這並不妨礙他們做朋友。
裴瑾高興就好。
「你浪了那麼多年能有個歸宿,當然是好事。」蘇浮白說到這裡,不可避免地想起了很多事,他沉默片刻,還是緩緩開了口,「裴瑾,我和你最先認得,多少年了,三十年了吧?」
今天吃飯,沒有開最亮的燈,光線不強,是黃色的暖光,適宜敘舊,桌上的水晶瓶裡插著一捧新鮮的花枝,結著細小的花蕾。
蘇浮白的聲音低下去,把他們帶回三十多年前。
「我還記得,那是我去紹興找一種著名的酒,叫女兒紅,人家說,舊日富家生女,必埋一壇花彫,等成親之日再挖出來宴席。」
「是,是有這麼一回事。」
「你比我搶先一步,我請你割愛,你說,請我喝酒。」蘇浮白喃喃道,「我倆就在別人家裡喝到不省人事。」
裴瑾托著頭,盈盈笑。
「那個時候,你就是現在這樣。」蘇浮白閉上了眼睛,「怎麼算你都該有五六十歲了。」
裴瑾知道這次見面,他們必然會起疑心,是,現在有些人是保養得宜,可以看起來比實際年齡小十多歲。
但,六十歲的人,怎麼能看起來像二十多歲?
杜謙也跟著想了起來,他和裴瑾認識要晚一點,那是在蘇浮白家的沙龍上,大家喝酒聊天,他說想學習編鐘,但找不到合意的老師。
裴瑾當時也在,一聽就笑:「編鐘是嗎?我教你,很簡單的。」
他請他去家裡,教他如何用那已經發明三千多年的樂器奏出樂曲,叮叮咚咚,好像穿越了時空。
然後,又從他那裡學會了寫戲曲劇本,學會釀酒和分茶,也學會了減字譜。
那時,杜大才子還是一個脾氣古怪的年輕人,有點才華,所以誰也不服氣,但見了裴瑾,知道天外有天,人外有人,心服口服。
可這樣的一個人,從前好像一點都沒有聽人提起過,他似乎是悄無聲息地出現在了香港。
也做一點古董生意,收一些稀奇古怪的小玩意兒,與其說是準備開張吃三年,不如說是打發時間。
年少時不覺得這是多麼奇怪的事,現在年紀上去了,想一想就能發現不對勁的地方。
杜謙想一想,樂了,拍著桌子叫:「你才是那塊到花柳繁華地,富貴溫柔鄉裡歷劫的破石頭。」
蕭五嘴巴最毒,醉醺醺地說:「你們想得太好了,他是披著人皮的外星來客,原型是八爪魚,流著藍色的血。」
酒精的作用使得十八年的辰光消失不見,他們依然是親密無間,無話不談的好朋友。
裴瑾笑:「不,是嫦娥應悔偷靈藥。」
「嗷,不!」杜謙差點把酒潑他臉上,「你不能毀掉我的夢。」
裴瑾好險躲開,沒好氣道:「這樣說你都信?你怎麼只長年紀不長腦子?」
杜謙鬆了好大一口氣,煞有其事地擦一擦額頭上的汗:「嚇死我了。」
裴瑾又說:「你們真就當我去天臺山上邂逅仙女得了。」
「你怎麼說,我們怎麼信。」蘇浮白給他倒酒,「就算你是妖怪,咱們把酒同歡,也不要緊。」
裴瑾舉杯對他們道謝:「我有苦衷,謝謝你們。」
「一碼歸一碼。」蕭五喝醉了,腦子還很清醒,「該算的帳我們還是要算的。」
杜謙吆喝:「對對,交出你的好酒,交出你的古董,再考慮要不要饒你一命。」
「行,我有什麼你們看得上的就拿去。」裴瑾心中高興,不由多喝了幾杯,「只一點。」
杜謙用力在空中一揮手:「我知道,朋友妻不可欺,拿什麼都行,不能動你的女人……不過,你也真不要臉,我以為我自己已經夠無恥的了,還和二十多歲的女孩玩鬧,你呢,你找了個更小的。」
裴瑾但笑不語。
蕭五呵斥道:「就你一天到晚女人女人,我們能不能聊點別的?」
「那好,請問閣下最近走南訪北,可有什麼新鮮事聽聽?」杜謙立刻問,「我不要聽老白講,他就和大喬在葡萄園裡研究葡萄,要死了,我從來都喝不出區別。」
蘇浮白指著他,氣得拍桌子:「喝不出區別?那你把喝我的酒都吐出來!」
杜謙朝他吐舌頭:「喝進去了還要我吐出來,你噁不噁心?」
蕭五用手蓋住臉:「你們倆都無聊死了。」
裴瑾枕在手臂上聽他們說話,笑得不知道說什麼才好。
魚麗站在二樓的欄杆處看著他們四個醉醺醺的酒鬼,她看見裴瑾的笑容,心裡想,難得看到他那麼快樂。
可這些人,總有一天會離開他,今天越是快樂,改日想起來,也就越悲傷。
想到這裡,她已經開始替他難過了。
魚麗靜靜看了一會兒,轉身進屋,她不願意破壞這一刻的歡愉,那麼很短暫,曾經擁有,也好過從未得到。
這一頓久別重逢酒足足喝到了夜裡十一點,四個人全都醉倒,鼾聲如雷,裴瑾最先醒過來,搖搖晃晃站起來,只見蘇浮白仰著頭呼呼大睡,蕭五打著鼾,杜謙像是一個孩子一樣趴在桌上。
他一摸肩上,披著一件毛毯。
有人遞給他一杯冰水,裴瑾揉了揉太陽穴:「麗娘。」
「醒啦?」魚麗對他們也很是服氣,吵吵嚷嚷喝酒也就罷了,到了後面,她還聽見杜謙在唱戲,音調飆不上去,破音了,還拉著裴瑾要唱「你挑水來我澆園」,裴瑾還真的配合他,用女聲和他相和。
蘇浮白在酒杯裡倒滿了酒,用筷子叮叮咚咚給他們伴奏,蕭五一邊抖腿一邊罵他們神經病。
裴瑾喝了幾口冰水,覺得舒服多了:「好久沒有喝那麼多了,頭痛。」他拉住她的手貼在自己臉上,「這樣好點。」
「別裝了,你是不是醒了。」魚麗戳穿他,可沒有縮回手。
裴瑾酒意未消,大著膽子,輕輕說:「麗娘,我是真心的,你給我一個機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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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文中各人的三觀僅僅代表他們個人,不代表作者
2、杜謙說的破石頭就是紅樓夢,大家都知道,蕭五說的八爪魚和藍血出自倪匡衛斯理系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