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六章 一念
事情還要從他到天羽公司說起,這一天,又是例行董事會,裴瑾因為昨晚的意外,今天到得就晚了一點。
剛把車停穩,還沒有進去,就看到樓下迅速聚集起了一些路人,裴瑾一時好奇(就是閒的),也湊過去看了一眼熱鬧。
大約十幾樓的高樓上,有個女孩子坐在窗臺上,看起來像是要跳樓。
有兩個女孩在竊竊私語:「是天羽的吧,早聽說這家公司壓力大了。」
「之前聽說有個員工加班加到猝死。」
這還算是溫和的,更有甚者,看熱鬧不嫌事兒大,衝著上面喊:「跳啊!有種就往下跳!」
裴瑾微微皺起眉,快步走進了大廈。
電梯正好下來,他走進去按下了十六層,電梯停穩開門,他就看到了黑壓壓的一群人。
天羽公關部的總監正在下死命令:「想辦法疏散樓下的人群,注意網上,如果有流言,必須第一時間解決。」
又有個穿著套裙的女人匆忙趕來:「關總,有路人報警了,消防車來了。」
「誰那麼多事。」那個關總十分氣惱,可還有幾分頭腦,想一想,說道,「那個丁悅到底是怎麼回事,哪個部門的?」
有個西裝革履的男人連忙說:「她原來是我們策劃部的,但現在已經調到了人事部。」
關總眉毛一動:「為什麼調崗?」
「這也是為她考慮,她剛生完孩子,孩子隔三差五病一次,她總是請假,而且這情況也不能出差,我們也壓力很大,調個部門對大家都好。」
這下,關總明白了,天羽是知名企業,工作壓力也大,雖說是朝九晚五的上班時間,但加班是常態,雖然每個月會發加班補貼,但也不過是意思意思而已。
要在天羽做出點名堂來,不拚命不行,丁悅也不例外,可正是因為加班加得太狠了,丁悅有了流產的跡象,不得不休假保胎,就是這個時候,她手上的三個項目全都被同事分走了。
等到她生完孩子回來,人事部就客客氣氣找了她聊天,說自己部門正好缺人手,要她過來幫襯幾天,但明眼人都知道,這是要她準備換崗了。
雖說還在天羽,可策劃部的待遇怎麼能和人事部比,丁悅心中不滿也是正常的。
然而,關總還是有些奇怪:「就為了這事兒要死要活的?」
雖說天羽內部這樣調崗的事屢見不鮮,可也絕不會到要尋死覓活的地步,能忍的總歸有份工作,不能忍的辭職也就算了,何必求死?
有個女員工尷尬地補充:「她老公出軌了。」
丁悅的老公也是天羽的員工,在銷售部任項目經理的職位,因為能說會道,所以業務一向不錯,而和丁悅這樣在總部上班的員工不同,他是跟著項目走,一個月裡有二十幾天在外地跑。
有了正經的理由不回家,出軌就變得很方便了,而且,許多男人以「男人是下半身思考的動物」作為藉口,理直氣壯地在妻子懷孕期間找別人解決生理問題。
丁悅的老公也不能例外,在項目所在地找了一個小三,妻子懷孕時還瞞著怕動胎氣,一生下來就疏忽了,讓小三找上門來。
這樣就說得通了,丈夫孕期出軌,小三上門炫耀,公司調崗,孩子生病,種種壓力疊加在一起,讓丁悅崩潰了。
裴瑾理清了思緒,慢慢往辦公室裡走,丁悅就坐在窗口,地上一堆的碎玻璃,像天羽這樣的大樓所用的窗戶都經過設計,無法完全打開,一是為了節能,二是為了防止墜樓。
可防得住意外,防不住求死,丁悅把玻璃砸碎,坐在窗臺上,手扶著旁邊的窗戶,只要一鬆手,她立刻會向下栽倒。
樓下消防隊已經準備好了墊子與網,準備救人。
幾個女同事你一言我一語地在勸她:「就算不為了別人,也為了孩子想想,你忍心他那麼小就沒了娘嗎?」
「男人只是一時貪新鮮,那個女人再作妖,你有兒子還怕什麼?」
「男人都是這樣的,在外面玩玩沒什麼,知道回家就行了。」
裴瑾聽到這裡,只覺得匪夷所思,有這樣勸人的嗎?他忍不住道:「不好意思,不是所有男人都是這樣的,不必為了這樣的男人委屈自己。」
那幾個女同事冷不丁聽到這樣一個男聲,錯愕地回頭,連一直垂著頭沒有反應的丁悅也微微側頭看向他。
裴瑾慢慢走到窗邊,溫言道:「這沒什麼,你只是運氣不大好,遇人不淑而已,在他身上浪費青春已經是不值得了,再為他賠了命,更不應該。」
「你懂什麼?」丁悅淒然道,「我拼了命把孩子生下來,他就這麼對待我,我為公司做了那麼多,請了幾天假,就要把我打入冷宮……我活著還有什麼意思?」說著說著,情緒頓時崩潰,無聲哭泣起來。
裴瑾微微蹙眉,覺得丁悅的狀態很不對勁,細細看她,發覺她眼眶下面烏黑一片,眼睛裡也滿是血絲,整張臉水腫,又看她情緒這樣失控,懷疑她可能是產後抑鬱。
就在他考慮怎麼勸說時,丁悅再也無法控制自己,手一鬆,整個人就往下栽倒。
「喂!」裴瑾撲過去,伸出手一把拽住了丁悅的衣領,而他整個人也不受控制地被這股力量拉扯出了窗外。
千鈞一髮之際,他抓住了窗框,然而,窗框上原本就有一些碎玻璃沒有清理乾淨,裴瑾一抓就把手心刺得鮮血淋漓。
要不是經歷過比這更強烈的痛楚,他早就已經繃不住鬆手了。
可現在的情況也好不到哪裡去,他和丁悅搖搖欲墜掛在窗外,隨時可能粉身碎骨,偏偏丁悅一點求生意志也無。
不得已,裴瑾只能下猛藥:「你真的想死嗎?為這樣的人死,你後悔嗎?這一輩子,還沒來得及為自己活過,你甘心嗎?」
尖利的玻璃碎片刺穿了他的掌心,鮮血順著他的手往下淌,沾濕了他的襯衣袖口,裴瑾看著丁悅:「如果你真的想死,我就放開你,如果不想,抓住我的手。」
「我給你三秒鐘的時間。」他輕輕數,「一。」
丁悅突然想起了在醫院的孩子,孩子才剛剛出生一個多月,什麼都不知道,如果她死了,那個出軌的男人真的會對他好嗎?世上只有媽媽好,有媽的孩子才是寶。
「二。」
還有老家的父母,父親有風濕的毛病,一到陰雨天就走不動路,母親開過幾次刀,身體總是不大好。
她是家中獨女,她死了,父母老了,誰來照顧?她還沒有報答他們的養育之恩。
「三。」
還有她自己,她才剛剛三十歲,人生才走了一半,就這樣死了,就什麼都結束了。
「你該決定了。」
丁悅奮力抬起頭,熱淚湧出眼眶,她舉起手臂,牢牢抓住了他的手腕:「救我。」
「抓緊了。」
就在他們說話的時候,消防隊員早就已經到了下一層,敲碎了玻璃,準備先營救丁悅。
一個穿戴好裝備的消防隊員探出身,站在窗臺上,小心翼翼地抱住了丁悅,一個成年女性的份量不輕,他小心翼翼把她往下抱,丁悅一動都不敢動,心臟砰砰亂跳。
旁邊的人也探出身去扶,七手八腳的,終於把人給救了回來。
「好了好了。」
話音剛落,裴瑾再也堅持不住,手一鬆,整個人就自由落體,重重摔在了樓下的墊子上,劇痛從後背傳到每一塊骨頭,內臟即便有骨骼的保護,也受到了巨大的衝擊,裴瑾眼前一黑,好一會兒緩不過來。
等到他恢復意識的時候,已經是在救護車裡了,耳邊只能聽見嗚嗚的聲音,他試著動了動手臂,差點就被痛暈回去。
裴瑾苦笑起來,就算不會死,這樣外傷內傷一起來,也真的很要命啊!
***
魚麗放學回家的時候就覺得有點不對勁,崔瑩瑩居然在家裡,一副坐立難安的樣子,看到她回來,立刻鬆了口氣:「魚麗,你快勸勸老闆吧,他非要出院。」
「出院?」魚麗把書包放下,奇怪地問,「怎麼回事?」
崔瑩瑩嘆了口氣:「他去天羽開會,為了救一個跳樓的女人,從十幾層高的樓上摔了下來,雖然下面有墊子保護,但傷勢不輕,醫生說最好要留院觀察,可他不肯,非要出院。」
「待家裡好了。」魚麗明白裴瑾為什麼不肯去醫院,他的身體會以常人難以想像的速度迅速復原,在醫院裡待得久了肯定要露餡,「我會照顧他的。」
崔瑩瑩還想再勸,魚麗一揮手,斬釘截鐵地說:「就這樣,我去看看裴瑾。」
連魚麗都這麼說,崔瑩瑩沒辦法,只能認了。
魚麗輕手輕腳地上樓進了臥室,裴瑾睡著了,手背上插著輸液針,魚麗就算知道他不會死,心裡還是沒來由得恐慌了一下,她不禁坐下來,把臉貼在他臉頰邊。
裴瑾醒了:「麗娘?」
「你嚇到我了。」魚麗蹭了蹭他的頸窩,「幸好……」幸好他不會死,幸好她不會失去他。
六百年來,魚麗第一次對長生不死有了好感。
「沒事,很快就會好了。」裴瑾輕聲笑,「我不會離開你。」
魚麗慢慢平復下心情:「我會照顧你的。」
「我知道。」裴瑾的目光溫柔極了,「幸好有你。」這不是他第一次受傷,從前他受這樣的重傷時,要忍著傷痛掩蓋痕跡,以免露餡,如果身邊還有別人,還要費心安慰解釋。
可對魚麗不用,真好,她完全明白。
「你會怪我嗎?」
「不會。」魚麗說道,「因為你是裴瑾。」
如果世界上有人能理解他,那一定是她。
「不過,」魚麗打量著躺在床上動彈不得的裴瑾,歪頭問,「你怎麼會搞成這樣?」
「這個說起來就有點慚愧了。」裴瑾自嘲道,「我原本沒想著這樣的,她突然就掉下去了,還把我扯了下去,我能支撐到她被救下已經是盡我全力了,實在支撐不住了。」
「弱書生。」魚麗替他把被子蓋好,「你要多久才能恢復?」
裴瑾道:「起碼要十天半個月吧,好幾根骨頭都骨折了,脊椎也傷了,換做一般人可能要癱瘓。」
「那我請假在家裡照顧你。」
「不用,對你來說,上學更重要,我也不會有什麼事?」
魚麗瞪他:「瞎說,對我來說,你最重要。」
裴瑾:「……不要在我不能行動的時候說這種話,太過分了。」
魚麗一聽覺得十分有道理,在他臉上親了好幾下,神清氣爽:「啊,你也有今天!」
裴瑾:「……」他有非常非常不好的預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