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章 幫兇
曾老師給小霞做了好些年的心理輔導,然而到今天,小霞也記不起自己是什麼時候被萬磊帶走的。
她說:「那天我媽帶著我去趕集,她在挑棉襖,我記得有人給了我吃棒棒糖,然後就跟他走了。」
過了那麼多年,她已經想不起來自己的父母是誰,老家在哪裡,母親彎著腰在地攤上翻撿棉襖的場面,是她對家人最後的印象。
之後的日子,她都跟著「父親」萬磊,這是一個看起來很和氣的中年男人,擺夜攤,攤子上賣一些髮夾皮筋之類的小玩意兒,做工很廉價,但在夜市上,用小燈一照,玻璃亮亮的發光,特別好看。
夜裡,小霞就跟著萬磊擺夜攤,人家看到他攤子上有個白白嫩嫩的閨女,心裡喜歡,有時候就掏錢買了。
也有小孩子看到她頭上亮晶晶的髮夾,央求父母買,幾塊錢一個的小玩意兒,買了也就買了。
收了攤,小霞就跟著萬磊回出租屋睡覺。
在家裡的時候,她也是跟著父母睡一個被窩的,所以和萬磊睡一塊兒,她也沒覺得有什麼不對勁,再有更出格的,她也懵懵懂懂,聽他說這是因為喜歡她,也就不反抗了。
一旦開始,後面的事就再也剎不住車。
魚麗聽著有點懵,裴瑾在她耳邊低聲道:「現在不滿14歲……無論自願與否都算強姦,要坐牢的。」
時間一點點流逝,小霞慢慢長大,有一天,她發現自己的肚子大了起來,可她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萬磊帶她去了一家沒有營業執照的黑診所裡做了手術,不大乾淨,一直流血。
萬磊心中很是不滿,動輒打罵,直到有一天,他看見小霞和房東家的孫女說話,突然就改變了態度。
董菡明白了:「就是從那個時候開始,小霞變成了萬磊的幫兇。」
「對,他利用她去誘拐那些受害者,她和我說,只要把人帶過來,萬磊就不再打罵她,還給她買東西吃。」曾老師輕輕嘆了口氣。
然而,這只是一個開始,萬磊的偏好十分明顯,否則也不會誘拐小霞,那些孩子被小霞帶過來時,就和她當初一般年紀,萬磊送給她們好看的蝴蝶結和好吃的糖果,她們就對這個叔叔很親近了。
而粗心的父母沒有意識到孩子得到了那些來歷不明的小飾品,看到小霞也是個孩子,也就放心讓她把人帶走。
他們並不知道,自己的孩子就在距離自己那麼近的地方被傷害。
與此同時,小霞的心情也發生了改變,一開始,她很高興自己不會再被打了,可是久而久之,看到萬磊的心思漸漸從她身上轉移,她就開始嫉妒起來,覺得她們奪走了本屬於自己的「父愛」。
她掐死了房東家的孫女,萬磊把她毒打了一頓,小霞這次很高興,覺得自己終於再度受到了重視,萬磊摸清了她的命門,哄她給自己再帶回來一個妹妹。
「警方發現的時候,已經有好幾個孩子慘遭毒手,」曾老師苦笑道,「小霞是唯一活著的受害者,可她拒絕為萬磊作證,還視警方為仇人,她覺得萬磊並沒有傷害她,還對她很好,把她養大成人,她對萬磊一直懷有感激。」
魚麗聽著離奇極了,忍不住問:「為什麼?」這實在是太不可思議了,小霞被萬磊拐走,與父母分開多年,又遭受了這樣的虐待,竟然不恨他?
董菡解釋道:「這是很典型的斯德哥爾摩綜合症。」
她看魚麗一臉茫然,詳細地解釋,「這也叫人質綜合症,在很多場合都有發生的一種心理現象,我打個比方,有一個人被綁匪挾持了,他的生命時時刻刻受到威脅,綁匪可能在任何時候任何場合殺掉他,他的生命完全掌握在了對方的手裡,一開始他會覺得恐懼,可時間久了,就會發生變化。」
「他會覺得,他能活下去的每一秒,都是因為綁匪的仁慈,他由衷感激他,認為如果綁匪安全,他就會安全,從而敵視警方,如果是一男一女,還有可能產生愛情。」
曾老師補充道:「這樣的案例屢見不鮮,不僅僅發生在綁架案中,在亂倫、戰俘、囚犯等等場合都會出現,家暴案中也有這樣的例子,強勢的一方完全控制住另一方,被欺壓的那個人根本意識不到這一點,久而久之,如果偶爾有一次放過她,她便會心存感激。」
魚麗:「……」不知道為什麼,總覺得似曾相識。
服務員端了菜上來,這個話題就此打住,等吃了兩口菜,曾老師已經把轉回了馬家姐妹身上:「我覺得你們那個性教育做得挺好,知道了什麼是性侵犯,才能避免侵犯。」
董菡點頭:「我也有這個想法,但是現在國內性教育還是比較落後的,甚至沒有一套特別成熟的課本,只能簡單普及一下。」
「這個不僅僅是農村的問題,現在城市裡的學校也一樣,很少做性教育,國內對『性』還是很避諱的。」曾老師說,「學校壓力也大,我去一個中學開過講座,結果被家長投訴了,說我講的尺度太大,會教壞小孩子。」
董菡直言不諱:「有些家長才是蠢,孩子受到侵犯,他們還要忍氣吞聲,怕丟臉,有些更是不當一回事。」
「家長也需要普及這些知識。」曾老師嘆了口氣,「任重而道遠,慢慢來吧。」
魚麗聽著覺得稀奇,六百多年前,女子臨出嫁前才會被女性長輩告知洞房時會發生什麼事,她父母早亡,又是守寡,更不會有人來教她,怕她學壞了守不住。
到後來事情真的發生了,才曉得是怎麼一回事,可即便是過去了六百年,讓她大大方方提起這些事,她還是難以啟齒。
裴瑾看她情緒低落,暗暗後悔,他本意是想讓她多看看,多聽聽,知道這個世道已經大為不同,可見她這樣,又實在憐惜,猶豫半晌,他輕輕握了握她的手。
魚麗驚訝極了,抬頭看著他,裴瑾對待別人都很隨意,偏偏對她恪守君子之道,絕不輕易觸碰她裸露在外的肌膚,最多只是扶一下她的胳膊,或是輕輕拍她肩頭,他對她最親暱的動作就是撫摸她的頭髮。
可剛才,他握了她的手,他的手心溫暖而乾燥,帶給她無限的勇氣。
「吃菜。」裴瑾收回手,用公筷給魚麗夾了菜,「多吃一點。」
魚麗用筷子撥弄著碗裡的白灼蝦,低低應了一聲。
吃過飯,裴瑾帶她們去看準備好的場地,就在綠芽附近,並不是繁華地段,但勝在交通便利,而且設施齊全,比起原先好了不知多少。
曾老師有點感動:「裴先生費心了,做這種事投入大,也沒有回報,只有一些微薄的名聲了。」
「名聲我也不需要,事情定下來後,我就不會再出面了,我對出名沒有興趣,只要能真正幫到一些人,就是對我最好的回報了。」頓了片刻,裴瑾又道,「不過醜話說在前頭,和綠芽一樣,財務我會另外安排人,每年會查帳目。」
曾老師滿口答應:「這是應該的。」
「那麼,有什麼我能做的,董菡和我聯繫就好。」裴瑾對董菡說,「交給你了。」
董菡神采飛揚,被人如此信任,怎麼不讓人心生感激與豪情:「明白,老闆,我不會辜負你的期望。」
「那我們就先告辭了。」裴瑾說,「你們安排就好。」
待他和魚麗一走,曾老師就感慨:「不為名不為利,倒是難得,只不過不知道能堅持多久。」她並不是覺得做好事不需要回報的人,正相反,無論是為名還是為利,有所回報,才能堅持做下去,裴瑾不要名利固然是淡泊,可她也擔心這只不過是一時興起,做不長久。
「老師,我倒是覺得他不要名利是因為已經有了名,有了利。」董菡說,「綠芽那麼多年,投進去多少錢,還是堅持下來了。」
曾老師沒有學生那麼天真:「不是長久之計。」
「等我們做出來了,肯定就會有圖名圖利的人願意效勞。」董菡對裴瑾有信心,「就算真的做不長久,至少這段時間,我們幫的人是實實在在的。」
曾老師想想,也露出笑意來:「這倒是,走一步看一步吧,我去找兩個朋友,看看願不願意來幫幫忙。」
***
眼看時間還早,裴瑾便問魚麗:「要不要跟我隨便逛逛,難得出來透透氣。」
魚麗已經沒有剛出來時那樣討厭人群了,何況裴瑾在,她想想也就同意了:「去幹什麼呢?」
「給你買些衣服首飾吧,要約會的話,打扮得好看一點。」裴瑾自有考量。
魚麗不知道他打什麼主意,自然全聽他的。
不是週末,商場裡很是冷清,裴瑾帶魚麗一出現,頓時成為焦點,他不露聲色地替她擋住目光,低聲問:「想要什麼?」
「肚子餓了……」魚麗頻頻把視線投向冰激淩店,「我想吃那個酥酪。」
「那個是冰激淩,給你買最大的那個好不好?」裴瑾握住她的手腕,「來。」
他買了一個冰淇淋套餐,各色的冰淇淋球被放在水晶盤上,還有拼接成花朵的果盤和甜香的蛋糕。
「這麼多?」她拿起勺子,猶豫了好久,小心翼翼地在一個球上挖了一勺,對他笑了笑,貝齒咬著紅唇,「那我吃啦?」
裴瑾笑得眼睛都彎了起來:「嗯,不好吃的給我吃好了。」
「那要是都好吃呢?」
「那我想想家裡有沒有賣止瀉藥。」裴瑾認真地思考了一下,「好像買了,你前兩天是不是冰可樂喝多鬧肚子了。」
魚麗頰上漫過一片紅暈,她難得窘迫:「這個就不要提了!」
他們不老不死,在吃東西方面就比較隨意,可吃壞肚子還是會腹瀉肚子疼的,就是疼著疼著會自己好而已。
過程還是一樣丟人的!
「那麼,封口費。」裴瑾握著勺子,支頤問,「哪個給我?」
魚麗飛快把所有口味都嘗了一遍,最後把抹茶味捨給了他當封口費,抱怨道:「書生,你以前從來不這樣的,你變壞了。」
裴瑾低頭笑了笑:「是啊,我變壞了,正如你所言,我變成了薄倖人。」對謝清吟,對晏嵐,還有對那麼多的卿卿,全都辜負了,「看來我以後要好好做人了,連麗娘都那麼說我。」
魚麗用勺子的邊緣緩緩刮下一塊冰激淩,歪著頭看著他:「你這樣挺好的。」
「咦,不是你說的壞?」
「福禍相依,壞未必不是好,好未必不是壞。」
裴瑾失笑:「那我到底是好還是壞?」
「在我心裡,你一直都是很好的。」她那雙明眸裡蘊含著他沒有看明白的深意,一時竟然叫裴瑾心跳加速,不敢確定她是否別有他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