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九章 凡人
魚麗裹著一條毯子坐在車裡,先是看到封家兄弟和其他人都出來了,可裴瑾和柳巧儀還沒有,她把臉靠在玻璃上,腦補的大戲可以寫一百萬字小說。
她尚且沉得住氣,但封家的幾個心腹坐不住了,想掏出手機來找人救場,手機就被砸了個粉碎。
有個穿著迷彩背心的非裔女人把玩著一把手槍,用英語說道:「誰再亂動,別怪我不客氣。」
魚麗盯著那個女人看了很久,有點帥怎麼回事?她從來不知道黑色的肌膚也可以絲滑成那樣,像是一顆黑色珍珠。
她的目光被對方捕捉到了,黑珍珠猛地一扭頭,目光如電,直直看向魚麗,魚麗對她微微笑了笑。
就在此時,裴瑾出來了,和領頭的黑珍珠說了幾句話,他們就訓練有素地收拾完畢上車,一溜兒煙就走了。
封家的人這才急匆匆進去,裡面傳來陳姐焦急的聲音:「老太太?老太太你不要嚇我……救護車,快去叫救護車!」
魚麗聽著這動靜,大為訝異:「你把她怎麼了?」
「不要用那麼八卦的表情問這種會有歧義的問題。」裴瑾拉開車門坐進駕駛座裡,「走了,待在這裡就覺得煩。」
他鮮少有這樣煩躁的時候,魚麗眨了眨眼:「怎麼了?」
「回去和你說。」
趁著封家因為柳巧儀的暈厥而兵荒馬亂的時候,裴瑾帶著魚麗回了家,魚麗身上還沒有什麼力氣,被裴瑾一路抱回了臥室。
「不要把我放床上!」魚麗說,「我今天摔了好幾跤,還是在廁所,頭髮全髒了。」
裴瑾瞅瞅她:「畢竟是婚紗呢,挺美的……」
魚麗假裝聽不出來他話中的醋意:「繃得可緊了,難受死了。」
裴瑾這才幫她把外面的婚紗脫了下來,把她打橫抱進浴缸裡讓她泡個澡:「今天一天累壞了吧,是我連累你了。」
「什麼?」魚麗對他怒目而視,「你居然和我說這種話?我就知道你還把我當外人!你走,不要碰我!」
裴瑾坐在浴缸邊上,拿了蓮蓬頭給她洗頭髮,聞言趕緊認錯:「是是,是我不好,我說錯了話。」
「這還差不多。」魚麗臉色稍霽,「夫妻一體,我們之間不能說這個,說了我會傷心的,知道嗎?」
裴瑾在她臉上吻了一下,柔下聲音:「知道啦。」
魚麗很滿意,抬了抬下巴:「看你那麼識相的份上,批准你進來和我一起洗。」
裴瑾受寵若驚:「天上下紅雨了?今天突然對我那麼好。」
「這不是你心情不好,我哄哄你麼。」魚麗對他眨眨眼,「來不來?」
「當然。」裴瑾脫了衣服,和她並排躺在浴缸裡,魚麗在他肩上找到了舒服的位置靠住,心滿意足:「說說吧,發生什麼事了?」
裴瑾嘆了口氣,神色複雜:「一言難盡。」
「我有的是時間,你慢慢講。」
裴瑾就把他和趙元珠、柳巧儀的事情一一和魚麗說了,魚麗恍然:「原來如此,怪不得。」
「什麼怪不得?」
魚麗意味深長地看著他:「怪不得柳巧儀要這樣對我,又這樣對你。」
「這話怎麼講?」
「你問這句話,可見還不是很懂女人,柳巧儀如果真恨一個人,報復也好,安排間諜到流光也罷,有的是辦法折騰你,尤其是你容顏不改,擺在眼前的大秘密,她卻視若無睹,一字不漏,只是要我們分開,為什麼?」
裴瑾淡淡道:「我又不是她,我怎麼會知道,我也不想知道。」
「才怪,你知道,你只是不想說,不過,我也不在乎,她想什麼關我屁事。」魚麗吹了吹他鎖骨上的泡沫,「我在乎的是你,你為什麼不開心?」
裴瑾想了想道:「因為……即便我並不需要回報,但是換來一句恨我,也實在是讓人寒心。」
「噢,嚇我一跳,我還以為是你後悔當年沒能好好愛護小蘿莉。」魚麗裝模作樣地鬆了好大一口氣,得到裴瑾的白眼一對,她忍著笑道,「你想不通嗎?我來告訴你,趙元珠就是因愛生恨。」
說起這個,裴瑾就更費解了:「當年她都沒有動過這個心。」要真動心,怎麼也該是在長三的日子,若說她在那些紅燭高照虛情假意裡迷了眼動了心,那還能說得通,可她沒有。
那時的趙元珠很拎得清,雖然很想嫁給他,但那不過是想找個安穩的歸宿,真心半分都沒有,怎麼偏偏到了後面,她成了親,生了孩子,反倒是對他有了真情?
「那會兒她是妓女,你掏錢,她賣笑,公平交易,逢場作戲,可後來不一樣,她已經失去了和你公平交易的資格,可你還是對她很照顧,你又沒有什麼地方不好的,是我我也會喜……」魚麗卡了殼。
裴瑾立刻道:「說!快往下說!」
魚麗鎮定道:「你打斷我幹嘛,我這不是正要說嗎?」她不給裴瑾說話的機會,加快了語速,「所以她就喜歡上你了,而且這種喜歡,並不會因為你的冷淡而消退,正相反,你越是不在意,她越是忍不住再多給一點,想有朝一日能打動你修成正果。」
趙元珠的心理難理解嗎?不,當然不,總是有女人想要終結浪子的漂泊,做最後一個,就好比是男人總是想要救風塵,讓妓女從良一樣,這是一種說不出道不明的情結。
趙元珠的悲劇在於她並不是那個人,她的真心,他不屑一顧,久而久之,自然生恨了。
裴瑾半晌無言。
魚麗還意猶未盡,再添了一句:「何況女人總有錯覺,他對我最特別,或許,好心真心,也是傻傻分不清。」
裴瑾:「……」
「哎呀,別難過了,你換個角度想想,這是因為你有魅力,俗話說得好,救命之恩要看人,」魚麗越想越好笑,「看上的就以身相許,看不上的就結草啣環來世再報……噗,哈哈,這戲碼很常見,不止你一個人,哈哈哈。」
她樂不可支,趴在裴瑾肩頭大笑起來,裴瑾才不怕她,兩個老人家,五十步笑百步,幽幽道:「說起來,你嫁了我,不如算算和封逸的輩分?」
魚麗的笑聲戛然而止。
裴瑾鬱悶了一晚上,可算是樂了,搓搓她的臉,又往下捏去,魚麗尖叫了兩聲,又笑又哭,反抗不了,只能匆忙轉移話題:「哎喲別鬧了,你還沒有講完呢。她後來怎麼被你氣得昏過去啦?你說了什麼?」
「你欺負我的時候怎麼沒想到有今天?」裴瑾欺負了她一會兒,心情好了許多,收回手笑道,「後來麼,她老捉著妓女不妓女的不放,我沒辦法,說了句狠話。」
「什麼話?」
「我同她說,趙元珠是個妓女,我也不過是個嫖客,誰也不比誰高貴,我不娶她,只是因為我從沒有喜歡過她。我要是喜歡,就算是妓女我也娶,我不喜歡的,公主殿下我也不稀罕。」
魚麗好奇地問:「她信了嗎?」
「可能不會信吧,多半是覺得我在騙她,相信了一輩子的事,怎麼會就這樣隨隨便便被我說服呢?」裴瑾親親她的唇角,「不過,那和我們沒有關係了。」
魚麗想想也算是,柳巧儀愛怎麼想就怎麼想吧,裴瑾是怎麼樣的人,她心裡最清楚:「話是那麼說,不過你要是把她惹急了,她會不會戳穿你的身份?」
「你想太多了,她能不能醒過來還是未知數,就算能醒……」裴瑾搖了搖頭,以柳巧儀的身體和年紀來這麼一齣,就算搶救回來也夠嗆,「放心吧,就算她真的說了,那也要有人信呢,不把她當老年痴呆就不錯了。」
魚麗鬆了口氣:「這樣就最好不過了。」她試著抬了抬手臂,四肢已經恢復了些許知覺,但她累得慌,也不想動,指揮裴瑾,「替我沖乾淨,泡夠久了。」
「好。」裴瑾抱她起來,替她沖洗乾淨,吹乾了頭髮,再換上乾淨的睡衣,兩個人躺進被窩裡。
夜深人靜,也不開燈,厚厚的窗簾遮住了月光,漆黑的房間裡,只有兩個人清淺的呼吸聲。
沉默良久,裴瑾輕輕叫她的名字:「麗娘。」
「我就知道你還有話說。」魚麗笑了,「而且我知道你要說什麼,你想問我怪不怪你是不是?」
裴瑾笑了:「給你看穿了。」他收攏手臂,輕聲道,「要是你因為我而受到傷害,我一定會恨死自己的。」
「我總是知道男人在想什麼。」魚麗打了個哈欠,懶懶道,「我的答案其實很簡單,因為我,封逸對付流光的時候,你怪我嗎?如果我以後得罪了別人,人家找上門來,你會怪我嗎?最重要的是,當初你因為要救我,會流落到那個洞裡,也是我把那個東西給你吃的,因為我,你才變成這個不人不鬼的模樣,你怪我嗎?」
裴瑾想了想,失笑:「我好像問了一個傻問題。」
魚麗一點不客氣:「傻得不能再傻了。」她努力翻了個身,和他面對面,呼吸相聞,「其實今天我真的一點也不害怕,柳巧儀的計劃要實行,必然需要你在場,你都來了,我還會有事嗎?你不要太小看我了,倒是那些人,你從哪裡找來的,我怎麼沒有見過?」
裴瑾簡單和她講了一下當初自己去尋訪仙山結果意外救了人的故事。
魚麗的關注點有點偏:「好貴哦,五百多萬,感覺虧了。」
「你當是人人敢對付封家?事成之後,他們起碼要躲上一段日子,何況各個是好手,要不然斷電的幾秒鐘裡,哪能那麼快放倒那麼多人。」裴瑾摸著她的臉頰,「一分錢一分貨,你沒事就值得。」
魚麗想一想,很是認同:「所以說,柳巧儀純粹是運氣不好,絕大多數人還是知恩圖報的。」
裴瑾聞言,沉默片刻,還是問:「麗娘,你覺得這件事裡,我可有錯?」
魚麗伏在他胸前,有理有據:「何錯之有?你若是貪圖她年輕美貌,該打,你若是和她糾糾纏纏,更該打,可你救她們母女一無所圖,清清白白,又不看男女老幼,美醜與否,那又有什麼錯呢,做人有良心還是錯了?」
裴瑾心裡暖得不得了:「你這心是偏到咯吱窩裡了。」
「我不是偏心,這是我花了很長時間才想明白的事。」魚麗低聲道,「你我都是凡人,雖然長生不死,但也是肉眼凡胎,如何能預知未來,趨利避害呢?馬小敏和馬欣兒以後會恨我嗎?會不會出賣我們?我也不知道,但我想救她們的時候,從沒有想過這些,也不需要想這些,我只是做了我想做的事情而已。」
被賣進山裡後,她很恨那個老太婆,她餓得奄奄一息,要不是她給了那個老太婆半塊饃饃,她早就死了,可這救命之恩換來的是什麼呢?她恨那個老太婆,恨那對兄弟,也恨當初的自己。
離開山裡的很長一段時間,她都徹底貫徹了「見死不救」四個字。
「那個時候我一直和自己說,旁人的生死與我何干?他們終有一死,只不過是早一點來罷了,我何必冒險?誰知道會不會是白眼狼。」魚麗說完,心裡先「咦」了一聲,奇怪,她竟然已經可以把這麼黑暗的一面放心地展露給他看了嗎?
裴瑾也果真沒有什麼異樣,問道:「那後來呢?」
「後來,有人回報了我。」魚麗笑了起來,「我一直沒有告訴過你吧,我還救過一個孩子,那年剛鬧過洪災,他的家人都死光了,他也快要餓死,我看他可憐,又覺得一個小孩子不用怕什麼,就接濟過他幾回,後來,他長大了,成了親,他就在最靠近山腳的地方起了屋子,每過一段時間就悄悄把米送進山裡,這個孩子很笨,但很老實,這件事,他沒有向任何人提起過,但是幾十年如一日給我送東西。」
裴瑾靜靜聽著。
「有一年,他沒有來,我就知道他大概是死了。」魚麗閉著眼睛,覺得喉頭微微酸澀,「三十多歲吧,死得很早,好人有的時候就是不長命,對吧。」
裴瑾吻了吻她的眼角,魚麗笑了:「我不是很難過,其實我和他沒有太深的感情,只不過那個時候我就想,救人這件事,其實並沒有什麼錯,知恩圖報的有,恩將仇報的也有,但那是別人的事了,我們對得起自己就可以了。」
「裴瑾,你不要想太多,沒有什麼事情一定對一定錯,說不定現在你捐助的那些孩子裡有一個以後會變成大壞蛋,但也有可能會幫助很多人,誰知道呢?」
「麗娘,我現在心裡真的……」裴瑾抱住她,和她貼著臉,喁喁私語,「你對我真好。」
「因為你也對我最好。」魚麗道,「你知道嗎?我今天和封逸坐下來好好聊了一會兒。」
裴瑾很有興趣:「說了些什麼?」
「說了些相處的事,我說他不好,他說我也有不好的地方,我想想是有點道理的,不管是肖臣還是封逸,鬧成這樣,也不是他一個人的錯。」魚麗喃喃道,「我也是有不對的地方。」
裴瑾摸了摸她的臉頰,道:「我不覺得你有什麼錯,反正都是他不好。」話一出口,就覺得自己實在是偏心又不講道理。
魚麗也跟著笑了:「這話被別人聽見,肯定是要笑的,王八看綠豆。」
「所以我們才是一對呢。」裴瑾與她耳鬢廝磨,低笑道,「天作之合,再登對沒有了。」
魚麗努力想要板著臉,可沒想到被裴瑾戳了戳臉頰,頓時憋不住笑出了酒窩:「不許鬧我,我又累又睏,想睡覺。」
「睡吧,我陪著你。」
他輕輕拍著被子,魚麗突然覺得很睏,閉上眼就睡著了。
***
週六的那一天過得太過漫長,週日便從中午開始,魚麗第二天醒來,發現藥效過去了,可手腳都是懶洋洋的沒勁兒,乾脆窩在裴瑾懷裡不起來。
可惜不巧,她剛醒沒多久,裴瑾的手機就響了,他很快醒過來,接了電話:「董菡?」
那頭不知道董菡說了什麼,裴瑾連忙道:「不不,不用謝……真的不用,採訪?你去吧,我不去,嗯,不去。」他掛了電話,不等魚麗開口問就道,「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繩,嚇死我了。」
魚麗好奇道:「是什麼事?」
「兩隻手之前幫了一個小姑娘,她被繼父性侵,母親沒有收入要求她忍耐,她在網上發遺書自殺,幸虧有網友發現及時和董菡他們聯繫了,這才救了一命。」裴瑾說著就想嘆氣,「這件事引起了媒體關注,就想採訪一下。」
魚麗笑壞了:「那你怎麼不敢去?又不是每個人都是趙元珠。」
「我決定以後這種事情少露面,萬一呢?」裴瑾幽幽道,「再不行,我扮女人好了。」
「哈哈,扮女人就完了嗎?那你救的是個男人怎麼辦?」魚麗笑得腸子疼,「你別以為我不知道周世文的事,哈哈哈。」
裴瑾:「……」他看看在被窩裡笑成一團的魚麗,無奈道,「別笑了。」
「笑一下有什麼關係,你魅力太大呀。」魚麗說著,擦了擦笑出來的淚,正色道,「你別怕,儘管照著你想做的去做吧,以後有什麼鶯鶯燕燕妖魔鬼怪的,我替你打出去,你怕什麼?」
裴瑾感動壞了,可剛想說話,又瞥見她眼眸中的亮光,頓生狐疑:「等等,怎麼聽起來你很期待的樣子?」
「沒有啊。」魚麗無辜地眨著眼睛,「怎麼會呢?」
裴瑾捏捏她的下巴:「真沒有?你當心引狼入室,到時候有你後悔的。」
「沒事,你敢對不起我,我立馬就找封逸再續前緣,怕你啊?」魚麗絞著一縷秀髮,狡黠地眨眼,「我身份證上才十八歲,兩年以後,大不了不和你結婚嘛,有什麼了不起的。」
裴瑾頭一回給她說得語塞,半晌才道:「你這叫恃愛行兇,你知不知道?」
「當然知道。」魚麗從他背後抱住他,小聲笑,「你也可以的。」
裴瑾立馬就聽懂了:「噢,你是在和我告白嗎?大大方方說出來行不行,繞什麼彎子?」
「和你學的嘛。」魚麗做了個鬼臉,利索地下床去,「今天週末,難得天氣不錯,別賴床了,快起來,我們去遊園看看,這麼大工程,也不知道結婚那天能不能搬進去。」
四月的陽光正好,裴瑾坐在床上,看她歡歡喜喜地梳妝打扮,燦爛的陽光落在她烏黑的髮上,像是鍍上了一層金光。
昨夜的鬱氣,不知不覺已經消散不見了。
那是屬於過去的一頁,而他們的未來,還有很長很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