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6章 夜話
螺絲沒法馬上吃, 苗老太將幾個孩子摸來的螺絲都養在了桶裡, 滴了幾滴菜油,等螺絲把泥吐得差不多了,也就能食用了。不過再快, 也得每天中午吃了。
晚上, 老太太用他們抓來的泥鰍做了碗泥鰍豆腐湯, 稍微小點的泥鰍裹上麵糊, 用豬油炸的金黃酥脆, 最肥的泥鰍被老太太剖洗乾淨,做了滿滿一盤香辣泥鰍。
骨酥肉爛, 沒有一點腥羶味的泥鰍簡直香的幾人差點把舌頭吞下去,不過最出彩的還要屬江一留釣到的那半桶龍蝦。去頭抽筋後被老太太用辣椒麻椒等香辛料爆炒, 又麻又辣, 姜文成即便被辣的嘴唇通紅,還是捨不得放下手裡的龍蝦。
半桶龍蝦分到每個人手裡的也就四五個,連塞牙縫都不夠, 剛把癮頭勾起來, 那盤龍蝦就剩下點湯湯水水了。
姜文成鬧著明天再去釣龍蝦,沒有一個人制止,畢竟他們的癮頭也上來了。
一頓飯吃的賓主盡興, 夏艾和姜文成吃著在水井裡湃涼的西瓜,對明天的螺絲也更加期待了。
六點的時候,向前進來江家接老婆孩子。他才剛從工廠回來,還沒來得及換衣服, 衣袖和褲腿上沾著不少油漬。
可能是父女之間的特殊感應,這向前進的自行車還沒騎到面前呢,窩在江大妮懷裡的妞妞就開始興奮起來,晃著小手想要朝外頭走去。
說起來江一留也好久沒有見到這個姐夫了,說實話,一開始,他是很不滿意這個姐夫的,可是幾年的相處,看著他對姐姐和孩子的體貼入微,即便江一留帶著偏見想要給他找毛病,也挑不出刺來。漸漸的,江一留也開始認可了面前的男人。
「爺,奶,爸,媽。」
向前進跟長輩打著招呼,又從自行車後座的鐵婁裡拿出一個用尼龍袋裝著的羊腿來。
「今天農場往供銷社送羊了,我想著小寶和二妮幾個從學校回來了,還帶了同學來,特地買了個羊腿送過來。」
「還是前進曉事兒。」苗老太樂呵呵地接過那個起碼有十幾二十斤重的羊腿,她正愁每天做什麼拿得出手的菜色呢,向前進就送羊腿來了,上道懂事,是個好孫女婿。
妞妞現在已經坐在了向前進的脖子上,兩隻肥嘟嘟的小手揪著向前進的頭髮,咯咯地笑著。
「時間也不早了,我和大妮就帶著孩子回去了,小寶,二妹三妹四妹,你們改天就帶著同學來城裡玩,我讓你大姐做一桌好菜招呼你們。」
向前進打了聲招呼,帶著媳婦閨女,騎著自行車離開。
江一留想著自己對大姐的提醒,也不知道大姐聽進去沒有,改天還得找個機會再去探探口風。
夜晚的山裡沒什麼活動,江家最值錢的就是江老爺子的收音機,不過山腳信號差,換來換去,也就勉強收到兩個台。
前幾天趕了兩夜的車,今天下去又去摸了螺絲,姜文成的精力最旺盛現在也有些受不了了,在院子裡沖了個澡,幾個人早早地睡下了。
那廂,江家老兩口屋子的燈卻還亮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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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家老兩口坐在炕上,江大海走了進來,順道把門給關上了。
說起來江家的門還是近幾年才裝上的,以前就是用簾子阻隔,後來整修屋子的時候,順道讓做了幾扇木門,跟女婿孟平川要了一些裝門的零件,這樣一來隔音好了,還更安全。
「你媳婦睡了。」苗老太抬了抬眼皮,撇了撇嘴角問道。
江大海有些不好意思,悶聲應道。
「今天小寶說的話你也聽見了,我和你爸吧,也有了些想法。」苗老太起身,從炕腳一個上鎖的大紅木箱裡拿出一個木質的首飾盒。
那個首飾盒精美非凡,上下兩層,盒身雕刻著繁複華美的花紋,盒蓋上兩隻交頸的鸞鳳,通體鎏金,鸞鳥的尾翼上還鑲刻著各色珠寶。首飾盒的上下兩層都用一把小小的黃銅鎖鎖著,苗老太將手伸到領子裡,將一直系在脖子上的紅繩扯出來,江大海這時才看清原來這紅繩的另一頭,是兩把精緻的鑰匙。
「這個首飾盒是你太奶奶傳給我的,除了你爸誰都不知道,當然,現在多了你一個。」苗老太摸著面前保存完好的首飾盒,眼中閃過一絲緬懷。
「你太奶奶的父親是個廚子,學的是祖傳的手藝,據說你太奶奶家,祖上還出過御廚,也不知是真是假,反正都是你太奶奶告訴我的。」
苗老太似乎開始懷念起了過去,她講的這些,都是江大海以前從來沒有聽他媽說過的。
「你祖太老爺一輩子只有你太奶奶一個女兒,這人沒兒子就沒根,你祖太老爺因為沒兒子這事兒一直意志消沉,有那麼一身的手藝愣是沒混出個頭來,後來世道亂了,你祖太姥爺就帶著你太奶奶逃命,不過最後還是死在了路上,只給你太奶奶留下一本食譜。那年你太奶奶也就十七歲,乾脆嫁給了當時比她大了五歲的你的太爺爺,留在了小前村。」
「你祖太老爺臨終的時候後悔了,找知道當初就該趁活著的時候,把一身的本事傳給你太奶奶,這樣好歹不會斷了傳承。後來,他囑咐你太奶奶一定要把那食譜傳承下去,不拘男女,誰的手藝好就傳誰。」
講到這,苗老太就不禁有些得意了,跟她同輩的可是有四個姐妹,七個兄弟呢,最後還是她拔得頭籌。
「這首飾盒和食譜,就是你太奶奶給我的,你幾個舅舅幾個姨都不知道。」老太太一輩子比不上幾個兄弟,也就在這一頭上,壓了他們一次。
其實,苗老太又何嘗不知道重男輕女的苦楚,在家裡做姑娘的時候,她做的比幾個弟兄多,吃的比幾個弟兄少,即便她是十里八鄉都有口碑的好姑娘,照樣換不來爸媽的稱讚。
她自己是這麼過來的,卻從來沒有興起過反抗的意識。這世道女人的命就是賤,看看她太姥爺,要是有個兒子,能混成那樣最後死在逃難的路上嗎。
許許多多的施暴者,一開始都是被害者,等他們習慣了欺凌和壓迫,站到高位時,就會用自己經歷過的那一套標準去對待別人。苗老太的人生,重複的就是這麼一個過程,她或許知道不對,可是她已經習慣了。
苗老太那麼珍惜那一個首飾盒,除了價值所在,更大的原因,或許就是因為這個盒子,也有她那麼點點微小的期盼,是她勝過幾個哥哥的證明吧。
「媽,你怎麼忽然說起這些。」
江大海有些迷糊了,難不成是他媽發現了他做菜的潛力,想把食譜傳給他,可是他也沒做過菜啊。江大海撓了撓頭,既有些受寵若驚,又有些驚慌失措,想著他媽若是開口了,他該怎麼拒絕。
「木頭腦袋,我怎麼生了你這麼個笨兒子。」
苗老太一看就知道自家兒子想歪了,頓時沒了那一陣悲春傷秋,氣的伸手點了點兒子的額頭。
「我和你媽今天一下午就在琢磨件事,就是小寶說的房子的事。」江老頭開了口,把江大海的注意力吸引了過去。
「房子?不是大妮想買房子嗎?」剛剛媳婦在睡覺之前又跟他嘀咕了,想讓他和大妹說說,可是這事還真不是簡單的事,他怎麼開的了口。
「我和你爸說的不是大妮的房子,是小寶的。」苗老太瞪了眼不開竅的兒子,把話徹底說明白了。
「小寶的房子?」江大海還真沒想過這一點,在他看來,兒子還小著呢,而且家裡也給小寶批好了宅基地,到時候等他到了娶媳婦的年紀,把房子一蓋,這不就成了嗎。
「說你是木頭腦袋你還不樂意。」老太太都想蹦起來給兒子一個大腦瓜子,他媳婦蠢,他呆,還真是天生一對,幸好孫子像她,聰明伶俐。
老太太美滋滋地樂呵了一下,看了眼還沒想明白的兒子,嘆了口氣,拿著鑰匙打開了最上層的錦盒。
「你還想著咱們村裡的小破房子呢,小寶都考上大學了,以後就是城裡人,你看看大妮和她男人都做了這麼些年了,分個房還這麼麻煩,你就沒想過自己兒子將來要是娶媳婦了住哪兒去。這都城的房子可比咱們這小縣城搶手多了。」
老太太邊說邊打開抽屜,拿出一個用紅紙包裹的嚴嚴實實的小布包。
「我和你爸仔細琢磨了一下小寶的話,這人越來越多,這房子肯定是越來越值錢的,我和你爸想著,拿出咱們家的積蓄,在都城給小寶買一個小宅子。」
說罷,老太太打開了布包,裡頭整整齊齊地裝著厚厚一疊大團結,還有五塊兩塊一塊的紙幣,疊了好幾摞。這也是江大海第一次知道自家的家底,原來這麼豐厚。
「這些年,你和你媳婦幹活賣力,咱家不僅沒有欠隊上錢,每年還能分個一兩百,你爸的補貼你也知道,最早是三十五塊錢一個月,現在也漲到了六十。早些年光用糧票和布票之類的票據了,錢就花了一丁點,後來修了屋子花了五百塊錢,這麼些年,我和你爸精打細算,現在咱們家,還有七千三百塊錢。」
江大海倒吸了一口涼氣,不敢相信他媽的話,他們家,原來這麼有錢了。
其實這裡頭的大頭還是江老頭的補貼,前些年,吃的糧食是隊上分的,吃的肉穿的布料是江老頭補貼的份額,幾個孩子老太太除了對孫子大方點,孫女都是勉強餓不死的狀態,花錢的地方還真沒多少,這錢就這麼攢了下來。
苗老太很滿意兒子的表情,這也說明她持家有道啊。
「我和你爸商量了,當初寫分家協議的時候,我和你爸說了我們兩個的貼己都留給你,可是現在你弟的情況也看見了,瘸了條腿,媳婦還跑了,你兩個侄子雖然還打算明年下場考試吧,這結果還難說。爸媽總歸還是得替他想想。所以這其中兩千,我和你爸決定給你二弟。」
苗老太知道這個兒子蠢善孝順,是不會反對的。她不想瞞著給,這樣還傷兩個孩子的兄弟情分,早些年的矛盾現在好不容易才消下去,他們百年之後,二兒子沒準還得靠老大一家幫襯著點,他們不希望給兩個孩子中間留下疙瘩。
不過兒子不能瞞,這媳婦那裡是一定要瞞住的,要是讓她知道,明面上不說,暗地裡還不知道又朝哪鑽牛角尖呢。
這大兒媳現在是越來越長歪了,苗老太一想起別彆扭扭嘰嘰歪歪的大兒媳就一肚子氣,以前她沒生兒子,老太太還能罵一罵,現在就是看在孫子的面上,她都不好意思說的太過分了。
如苗老太和江老頭想的那樣,江大海一點都不介意,畢竟這七千多塊錢裡的大頭是他爸媽的,弟弟也是爸媽的兒子,他有什麼資格介意。而且現在兒女出息了,他也願意幫幫困難的弟弟。
「好好好,媽就知道你善心。不過你放心,媽最疼的還是小寶,這剩下的五千多塊錢,都是留給小寶的。」老太太心疼小兒子,可是更心疼小孫子,「這趟你就陪小寶回都城,讓你白叔幫著買一套房,我打聽過了,五千塊錢也夠買一個小院了。十幾件屋子,到時候孩子結婚生娃,我和你媳婦去城裡照顧的時候也住的開。」
苗老太想,既然要買房,就買大一點的,她還等著孫子給她生一大堆的小曾孫呢。江老頭也是這個意思,中國人就是喜歡房子,有房才有根。
「爸,媽。」江大海激動地說不出話來。
「行了,錢等出發了再給你。回去嘴巴瞞緊點,尤其是你媳婦,可別讓她知道那兩千塊錢的事。」江老頭揮了揮手,催兒子趕緊回去。
江大海應了一聲,暈暈乎乎,頭重腳輕地離開老兩口的屋子,回到自己的房間,看著側身睡在炕上的媳婦,心裡雖然還是覺著瞞著她有些不好意思,可終究還是覺得爸媽的話在理,躡手躡腳地上炕蓋上被子,沒多久就打起了呼嚕來。
身子背對著江大海的顧冬梅在他睡熟後睜開了眼,用手緊緊攥住被角,手背青筋暴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