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東窗事(二)
「老, 老三。」
殷紅的聲音有著些許顫抖, 整張臉慘白的沒有一絲血色,牙齒格格地碰撞著, 眯著眼就要昏過去。
向前進一點都沒有理會他媽的意思,看不看她一眼,徑直朝范曉娟走去。
「向前進,你想做什麼,你再過來我可就要喊人了。」
范曉娟也沒料到向前進會出現在這裡,心裡暗罵殷紅不會做事, 連自己的兒子跟在她屁股後頭都沒有發覺。
這段日子,范曉娟的日子過得極其艱難。
在剛剛被抓姦的那段時間,她就和王善水被關在革委會的小破木屋裡, 只有一床破被子, 她根本就搶不過恢復了神志的王善水,只能靠著那一件厚實的外套, 凍得瑟瑟發抖。幾天下來,小腿上長滿了凍瘡。
不僅如此, □□幾乎已經成了他們那幾天的家常便飯。
遊街,剃陰/陽/頭, 衣衫不整地被所有人指指點點,咒罵聲, 唾棄聲,還有數不盡的毒打,幾乎每次批/鬥完回來, 衣服上,臉頰上都沾滿了圍觀民眾的唾沫。
爛菜葉臭雞蛋這年頭也是稀罕物,哪裡捨得用這種東西砸他們,口水都是免費的,覺得口乾了喝幾口水就有了,范曉娟每次被帶出去,身上就沒有乾淨過。
這讓有著些許潔癖的范曉娟每天都像生活在地獄一般,可是她卻想不明白,一切為什麼會變成今天這樣。
遊街整整持續了一個禮拜,直到那群人的熱度消退,她和王善水才被押送回了小丘村,而且那些人走的時候還和小丘村的大隊長說了,她和王善水都是壞分子,要受最苦最累的活,現在小丘村的雞鴨豬糞都是他們清掃的,肥料是他們漚的,最髒最累的活都是他們兩個來做,幾乎就沒有輕鬆過。
更加雪上加霜的是於家人的那一鬧,范家的屋子被砸了,東西都被搶了,連糧食都只留了僅夠范家人撐到年中分糧的數量,范家人以前有多親近這個給家裡帶來好處的小姑子,現在就有多恨她。
盧慧算是看明白了,自己這個小姑子是徹底失去了利用價值,還給家裡帶來了這麼大的麻煩,現在她是一點表面功夫都不願意做了,把范曉娟趕出去不說,只要在村裡見到她一面,就是一頓冷嘲熱諷,有時候不光動嘴,還喜歡動手。
范曉娟的大哥聽她大嫂的話,爹娘雖然心疼閨女,但是更在乎兒子和面子,徹底不管這個女兒的死活。范曉娟沒有地方去,又冷又餓,現在能收留她的只有王善水。
這個男人現在和她一樣,都是大家避之不及的臭蟲,除了她,也沒有那個女人願意和他一塊過日子,乾脆兩人就搭起了伙,坐實了村裡人口中兩人早就偷上了的事實。
范曉娟也曾旁敲側擊地問過王善水那天的事,可是王善水卻一口咬定是她先勾引的他,也是她叫人把他喚去,只要一提起這事,王善水就會毒打她一頓,久而久之,范曉娟也不敢提了,只是心裡卻認定了一切都是王善水的錯,心裡恨毒了王善水。
要不是他,她現在還是村裡人眼中風風光光的城裡人,可是她再恨,現在也只能暗自蟄伏,打算找準時機就要王善水付出代價。
「你幹什麼!」
范曉娟驚呼一聲,啪嗒一下一屁股坐在了地上,原本手上拿著的那張紙條被忽然衝出來的殷紅搶了去,捏成一團塞進了嘴裡。
殷紅不斷地翻著白眼,艱難地吞嚥著有些粗糙的紙條,心裡卻鬆了一口氣。
她沒有看到的事,在她把紙條搶過去吞下的那一刻,倒在地上的范曉娟也露出了如釋重負的表情,只是那表情一閃而逝,沒有人看見。
范曉娟一早就發現自己放在棉襖夾層裡的紙條不見了,她以為是那天太亂,那張紙條掉了出來,被當做垃圾收走或是被人撿走了。
她在被□□的那幾天一直關注著外頭的動靜,那張紙條彷彿憑空消失了一般,沒人拿著紙條來革委會告狀,也沒人拿著紙條來威脅她。范曉娟想著,那張紙條可能在某個角落還未被人發現,更大的可能是出了什麼意外,徹底消失了。
向家有錢,因為有一個孝順又會掙錢的兒子,向前進自從當上工人以後,每個月大半的工資都寄回了家裡,這也是村子裡所有人都心知肚明的。范曉娟估計,向家這些年起碼攢了小一千,出去一些零散的花銷和蓋房的費用,五百塊還是拿得出來的。
范曉娟想著,反正殷紅不知道那張紙條丟失的事,以次來威脅她,沒準還能要些好處。只要殷紅一天不知道紙條丟失的事,她就可以以次為威脅,向她要錢要糧。她就不信,殷紅有那個膽子敢讓這件事傳出去。她這種虛偽的女人最愛惜的就是自己一身潔白的羽毛。
「那張紙條上到底寫了什麼東西?」
向前進沉著聲問道,這一定和他有關,不然他媽不會那麼緊張,范曉娟這個女人也不會說剛剛那些話。
可是,他和范曉娟一點接觸都沒有,他媽會和范曉娟會有什麼協議,還是有關於他的。向前進怎麼想都想不明白。
「什麼都沒有,老三啊,你寧願相信那個賤/貨也不願相信媽嗎,一切都是她胡謅的,你可別相信啊。」
殷紅把紙條一吞,緊繃的心頓時鬆了一口氣,現在證據沒了,范曉娟就算說破天去,只要她不認,也沒人能把她怎麼樣。
一個是出賣前夫,在嫁給現在這個丈夫後又通姦被抓的女人,一個是一直以來都與人為善,和氣的老太太,相信誰不是一目瞭然的嗎。
「老三,我們走,和這個女人待在一塊要是被人看見了,那身上的腥味可就擺不掉了。」殷紅拉著向前進的手就要離開,卻被向前進一把甩開。
「到底是怎麼回事。」
向前進的語調加重了些,看著殷紅的眼神充滿了懷疑和壓迫,殷紅只是疊聲地說著自己的無辜,卻眼神躲閃地不敢直視兒子的目光。
「殷紅,你該不會以為你剛剛吞下的那張紙條就是你寫的那個協議吧,你以為我會傻的把真正的協議放在身上,等你來搶,你也太蠢了點。」
倒在地上的范曉娟嗤嗤地笑著,她的那一番話,讓殷紅臉色一白。
范曉娟剛剛手上拿著的是假的,真的還在她手上,那她剛剛說的那些話豈不是把人得罪透了。
殷紅雙腿顫抖,搖著頭,不可能,一定是那個女人在嚇唬她。可是看著范曉娟篤定的眼神,殷紅還是慌了,扣著自己的嗓子眼,想把剛剛吞下去的那張紙條拿出來看一眼,是不是范曉娟在唬她。
可是已經吞下肚的紙條怎麼可能還吐得出來,殷紅嘔出了一堆中午喝下的稀粥和胃酸,心心唸唸的紙條卻看不見影子。
「五百塊,我只要五百塊,你要是拿不出來,我就把那張紙條給你兒子。」范曉娟站起身拍了拍屁股,神情冷漠地對著殷紅說道,說完徑直朝小破屋外走去。
「到底是什麼協議?」
向前進目光凶橫地看著范曉娟,上前想把人攔住,可是被殷紅緊緊抱住了腰,暫時動彈不得。
范曉娟被向前進此時想要吃人的表情嚇了一大跳,看人被殷紅攔下來,匆匆忙忙就朝外頭跑去。
「沒有,啥事都沒有。」
殷紅緊緊抱著兒子,一個勁地否認著,這是絕對不能讓兒子知道,不然她就全完了。
向前進看著跑遠了的女人和他媽瘋魔的樣子,雙手緊緊捏成拳頭,額頭青筋暴起,不住地喘著粗氣,壓制住想要打人的衝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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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怎麼了?」
向老實坐在堂屋裡,看著剛剛前後腳出去的媳婦和兒子一前一後回來,兒子鐵青著臉,極其生氣的樣子,媳婦唯唯諾諾地跟著兒子後頭,雙眼紅腫,似乎剛剛大哭過一場。
兒子一進屋就和他打了聲招呼然後就回了自己的房間,媳婦在兒子房門前站了好一會,抹著眼淚離開,在他旁邊的椅子上坐下。
「到底怎麼了?」向老實又問了一句,他還從來沒有見過老三這麼甩他媽的臉,看樣子是真生氣了,而且錯一定在他老婆子身上,不然以她的個性,早就該在他面前念叨兒子的不孝了。
「嘭——」
「啪嚓——」
重重的兩聲巨響從向前進的屋裡傳來,吃完飯在自己房裡休息的向光明揉著眼,面帶不滿地從自己屋裡走了出來:「三哥這是在幹啥吶,拆房子啊。」
「這是什麼,你說這是什麼?」
向前進赤紅著眼,喘著粗氣從房間裡出來,手上拿著一張白紙,上面密密麻麻寫著一些字,兩個鮮紅的指印顯得格外醒目。
他的拳頭捏的緊緊的,要不是殷紅是她媽,他這一拳頭早就揮上去了。向前進看著眼前萬分陌生的女人,他到底是她的兒子,還是她的仇人啊。
「這怎麼會在你手上,給我,你給我。」
殷紅一看到這張熟悉的紙條,整個人頓時癲狂了,發瘋似的想要上前去搶向前進手上的那張紙條。尖利的指甲在向前進高舉著的袖子上劃過,力氣之大,連棉襖裡的棉絮都被劃拉了出來。
向老實和向光明都被眼前的這一幕驚呆了,愣了好一會才想起去把人拉開。
「行了,大過年的這是做什麼!」
向老實大吼一聲,原本還撒潑似的哭鬧著的殷紅安靜了下來,捂著臉,癱坐在了地上。
向老實看她這副表情,疑惑地從滿是悲痛的兒子手裡接過那張引起麻煩的紙條,從頭到尾看了一遍,臉色越來越差,在落到最後那個簽名的時候,雙眼一瞪,整個人就朝背後倒去。
熟悉的簽名,會將紅字邊上那一個工寫成王,將殷字的勾寫成提的,向老實就只見過殷紅一人,不用驗指印,向老實都能肯定這是自家媳婦的簽名。當初老三交他們老兩口寫自己的名字,老婆子學了無數遍,可是每次寫都會寫錯,這幾乎已經成了她的特色。
「爸——」
「老頭子——」
向前進和向光明扶住往後倒的向老實,蹲在地上的殷紅看到丈夫現在的模樣也緊張地站起身,朝向老實走去。
「你別過來。」
向老實大吼了一聲,制止了殷紅的靠近。他怎麼也沒想到,自己與人為善一輩子,結果自己的老婆卻長了一副陰毒的性子。
「老五,你去村口守著,你幾個哥哥嫂嫂一回來,就讓他們來家裡,這個家分的還不夠徹底,今晚,咱們就來一次徹徹底底的分家。」
向老實艱難地吐出這段話,是他的錯,縱容的其他幾個兒子的貪心,讓他們的慾念成了危害老三的枷鎖,這幾年的付出夠了,他寧可不讓老三認他這個爸,也要把老三徹底的從這個泥潭裡拔出去。
向前進隱約猜到了他爸的想法,心裡有些許不捨,可是看到一旁的殷紅,心又冷了下來,一聲不吭地看著弟弟跑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