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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朕沒有瘋》第121章
第121章 槍與玫瑰22

  走下b3層的隱藏樓梯時,心底深處有種難以言喻的感覺,仿佛冥冥之中有股線,拴著自己和那個素未謀面的顧允清,儘管他不情願,那條線也牢牢地鎖在那裏不動分毫。他每走幾步,就抬手打爆一盞懸頂燈,連帶著燈裏安裝的攝像頭也一起失去作用。

  伴著嗞嗞的電流聲,靳雨青在黑暗裏緩緩地向前走,身後的走廊深處很快多出了幾條令人厭煩的“尾巴”,槍械上膛的動靜在寂靜的樓道裏似深夜裏潛行的遊魂,不遠不近地跟著。

  他也只是輕輕地蹙了蹙眉頭,連頭也沒回過。

  沒人是天生不怕死的,他曾經也怕過,那是因為這世上還有值得留戀的、讓人想要為之一搏的東西。可當一個人什麼都不怕什麼都不想要了,那才是真的可悲,也許只是偶爾的一念之差,心裏某個從未重視過的念頭就會踴躍上來,成為一種可怖的偏執。

  這偏執不僅會奪了人的心,更會要了人的命。

  顧允清正是如此,在忍受了幾年之後,突發奇想似的把自己送上了絕路。

  至於是非對錯,杭鋒這個當事人恐怕都弄不明白,旁人哪還拎得清?

  靳雨青腦子裏一團亂,他連自己的事兒都處理不好了,更無暇再去管顧他人的糾葛,他想著被炸成碎塊的周蔚,也還記著毫無音訊的無辜受到牽連的孩子。在身後一堆狗腿子的監視下,渾渾噩噩的走進樓層裏唯一一道像樣的電子房門前。盯著那個電子密碼鎖好一會兒,才鬼使神差地輸入了幾個數字。

  十幾公分厚的鋼板防彈門應聲沉重地向兩邊打開,露出裏面深藏的最接近真相的核心——而那幾個數字,赫然是顧允清的生日。

  在靳雨青走進去後,那道門鎖自動重新關閉。

  -

  房間非常的大,大得超乎人的想像。裏面也並不是堆滿了藥劑和醫療器材的傳統實驗室,說起來,它更像是一間普通的裝飾精緻華麗的居室。吊頂的水晶燈似午後繾綣的陽光,並不耀眼地包裹著房間裏的一切——瓷白色鋪著小羊皮落腳毯的地板,吧臺上飲了一半的高檔紅酒,隨目可見的價值連城的藝術品,還有手工編織的成套沙發抱枕淩亂地歪倒在茶几旁邊,似乎幾分鐘前,這裏還有一對情侶在肆意打鬧挑趣。

  偌大的一間屋子,被安排的緊湊而不滿當,每一個細節都充滿了生活的煙火氣,好似只要打個招呼,就會有個套著圍裙的主人從廚房裏匆匆趕出來,奉出一盤新出爐的烤點嗤呼嗤呼地吹氣。

  只是連清新劑也壓不住的淺淡的消毒水的味道,在空氣裏肆無忌憚地彌漫著,惡意地戳破這所有的假像,撕扯開面具底下令人瞠目結舌的事實。

  他繞過幾座木質櫃架,視線半分都沒有停留在這富麗堂皇的裝飾上。

  房間深處的設施終於顯出它的本質來,幾台營養供給儀立在牆角,四面八方的細長管道蛛網一般延伸著,傳輸著顏色怪異的液體,伸到房間中央一台最新上市的綜合生命維持型的冷凍儀裏。

  冷凍儀倉門大開,遠遠可見裏面一雙結了冰霜的雪白的腳,那不似靳雨青這樣凝脂般的玉白,而是一種泛著死氣的毫無光澤的慘白,若冰箱裏擱置過久而凍成冰塊的陳肉,霜層下麵的圓潤趾甲還呈著血瘀的紫紅色。

  而在冷凍倉旁邊,跪著一個衣著得體端方的中年男人,他身邊擺著幾個大小不一的箱子,正敞開的那盒裏是一套修剪工具。他從倉裏握出一隻死白軟綿的手腕,神情專注地修剪著對方的指甲。

  這情形已不足以用詭異來形容,一身西裝革履的杭鋒像個病態得無藥可救的戀屍癖,他俯身在冒著冷氣的儀器裏,親吻那個躺了足足五年的“屍體”。

  儘管清甜的清新劑將整座房間都熏得心曠神怡,但靳雨青禁不住攥緊了袖口裏的槍,極力扼制著從胸口深處泛上來的嘔意。

  眼角餘光看到房間裏多出的一個人,杭鋒也並不驚訝,他似乎早就知道了靳雨青會來,只是輕輕地撫平了顧允清的頭髮,將他無力的手腕擺放回身體兩側,才招呼客人一般問候道:“你來了?我們也不算是第一次見面了,冷櫃裏有酒,你可以自己來點。”

  靳雨青被他平淡無奇的語氣激怒,質問道:“安安呢?把安安還給我!”

  杭鋒疑惑了幾秒鐘,過了會才恍然反應過來,輕笑一聲搖了搖頭。

  “把安安,還給我。”靳雨青再一次地,一字一句地重複,眼裏反射出來的燈光似兩簇冷冷的鬼火。

  杭鋒仿若不聞,他拿著一塊沾著消毒劑的紗布,一絲不苟地擦拭著屍體的臉龐,直到靳雨青抬起步伐逼近了兩步,他才被逼急了似的猛地抬頭,指間攥著的紗布滴滴答答地向下漏著液體,眼裏恨意杳然:“我的允清還在這裏躺著,憑什麼你們要平平安安的!?”

  靳雨青心底驟然一涼,“你把安安怎麼了?杭鋒!你要是敢對孩子——”

  哐——地一聲。

  杭鋒突然抬手,將一個精美的盒子推了過來,地板光滑可鑒,那體積不算小的箱奩直撞上靳雨青的腳尖打了個旋兒才停住。他也沒解釋裏面是什麼,卻低下頭溫柔地瞧著冷凍儀裏的人,整個人都快伏進去與他共眠,嘴裏喃喃道:“等你醒了,我們也生一個好不好?真漂亮,像個洋娃娃。”

  靳雨青聽著那瘋子一般的自語,越想越不對滋味,立時蹲下身子用槍尖頂開了箱奩側面虛合的鎖扣。不過短短一瞬,腦子裏就過了無數種可能,他連箱子裏裝的可能是周蔚的一條手臂半截腿骨的可能都想過了,但在箱面翻開的刹那——他霍然目呲欲裂、怒目圓睜,整個人水泥灌注了似的凝固當場。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開始發抖,止不住地瘋狂作抖,為了壓抑自己不叫出來甚至咬破了自己的舌頭。鮮紅的血液順著嘴角的縫隙溢出來,洇在漆黑的衣領上,隨著幾滴血跡消失而去的,還有全身上下本就低於常人的體溫。

  他看起來和冷凍儀裏的顧允清也沒什麼分別,一臉死灰,毫無人氣,若不是鮮血的映襯,他倆就是一對保存完好的人體標本。

  “是不是很漂亮?”杭鋒仍舊望著顧允清,滿臉深情地說著,“帶著你基因的小雜種都這麼漂亮,我們的孩子一定更可愛……”

  靳雨青身形一震,喉嚨如一條被擰緊了的破抹布,嘶啞著不成調子的咒駡,“閉嘴!混蛋……畜生……”他伸出兩隻手,想從箱子裏抱出那個已具手腳的嬰兒,但還差幾公分觸摸到的時候,他似乎被箱子裏的冷意冰到了手,猝然縮了回來,好半天不知所措地顫抖著,“不可能……這不是真的……”

  他踉蹌著從地上爬起來,滿目的血紅癲若瘋狂,一把抽出袖內的武器,砰砰兩聲開了槍。

  失去準頭的子彈擦著杭鋒的腿和臉而過,卻沒能傷了他分毫。

  “把我的安安……還給我……”靳雨青一眼也不再看那箱奩裏收攏的斷肢殘骸,語氣激烈目光峻冷,“最後一遍,把我的孩子還給我。”

  “你還想要什麼?不是已經給你了嗎?”杭鋒莫名道。

  又是一槍。

  正中杭鋒的大腿,濃血很快就從他灰色的西裝褲裏滲出來。

  開槍的人厲聲道:“我的孩子!”

  杭鋒挑眉,笑著將目光瞥到那被遺忘在身後的箱子。

  靳雨青當即勃然大怒,頃刻又開一槍擊中了對方的左肩,硝煙從冷銀的槍口冒出,他因過度激動而迸裂的傷口再度掙出血來,沿著袖管,浸透了軍服裏打底的襯衫。掌心黏膩難解,腥熱的氣味已分不清是從自己的手上傳播出來的,還是來自于腳邊那個四分五裂的嬰孩屍體。

  他覺得腦子裏嗡嗡作響,像是有人把碎石機開進了心裏,兩道聲音在腦海裏交錯叫喧,一個呢喃著“我要救孩子”,一個卻狂吼著“殺了他,殺了杭鋒!”,很快後者就壓過了前者,佔據了靳雨青全部的思維。

  想讓杭鋒死,想讓他盡可能地痛苦的死去!

  靳雨青端起槍,血仇已經模糊了他的視線,緊繃的手指扣進靈敏的扳機,只在這時,杭鋒開口說道:“周蔚真沒用,操了幾個月只弄出一個孩子來,還對你動了真情。他想背叛我,好啊……那他只有去死了……”他淒清地笑了幾聲,“我孤注一擲地,把籌碼全壓在了這個孩子身上,可他太弱了,只是催化劑快速培育就差點要了他的命。允清多處器官都衰竭了,不僅是臟器,他更需要一個健康的大腦!可這該死的嬰兒身上沒有一處器官是能用的!”

  “再漂亮有什麼用?這樣的體質你生下來也養不活!還不如給允清儲存一點胚胎細胞——”杭鋒忽然低低的呻吟一聲,抬手捂住自己的耳朵。當再把手拿開時,他看到自己掌心赫赫然躺著半拉血淋淋的耳廓。

  靳雨青捧著槍劇烈的喘息,許是驚、許是恐,濕膩的汗水從額頭發際裏滑下來。

  杭鋒每一句都似重錘擊打在他的心上,五臟六腑像被人拿刀生生地劃開丟進攪拌機裏,整個胸腔被碾壓地劇痛萬分。混沌和茫然大軍圍城般擁堵著他狹小的思維,但他還記得自己要恨誰,知道眼前的是要親手果決的仇人。

  至於身後突然響起的零碎爆炸聲,和一連串的槍擊,都已成為渺遠思維裏充作點綴的背景,再也提不起他分毫的興趣。

  腳下的地板驟然崩開了許多裂縫,從地下猛地刺出十幾條臂粗的堅硬枝幹,一下子打飛了他手裏的槍。靳雨青下意識躲了幾躲,再回頭尋槍時卻發現它掉進了盛裝嬰兒的箱子裏,與那虛白的小巧臉龐睡在一起。他遲疑了片刻,目光呆滯地望著那邊,連伸手進去撿起槍支的勇氣都沒有。

  一條枝幹掠過靳雨青的脖頸,抽出條新鮮的血痕,他微微側了下身子,面露柔軟地小聲道:“別怕,爸爸過會兒就帶你回家。回去一起找你那騙人精周爸爸,好不好?”

  他稍稍退開了兩步,避開腳底叢生的絞枝,同時從立身的腳下漫開層層的荊棘藤,海浪般一圈一圈地鋪滿整個房間。它們攀住醫療器械,綁上冷凍儀,纏著杭鋒的小腿。

  杭鋒沒料到靳雨青有這樣的力量,他對這個贗品的印象還停留在那個體弱多病的花種上,引他下來也只覺得他好對付,論武力根本不值一提。沒想到一時不查,就被靳雨青的荊棘藤蔓纏住腰腿,嵌進皮肉,用力地甩出好幾米遠。衝擊的力度打到附近的櫃腳,那沉厚的鐵櫃“砰!”地倒下來,砸住杭鋒的雙腿。

  他沒有第一時間對正在慘叫的杭鋒如何,而是操縱著荊棘藤伸向冷凍儀裏的顧允清。

  “不!住手、住手!”杭鋒臉色驚變地大叫。

  靳雨青皺了眉,一揮手,一條遒勁的藤枝繞上杭鋒的喉嚨,緊緊地箍住。見還是斷不了他的喊叫,那荊棘蔓似長了眼直往杭鋒大張的口舌裏鑽,倒鉤的尖刺紮得男人滿嘴鮮血淋漓,只剩下“唔唔”不清的渾音,這才滿意地回過頭去,注視著冷凍儀裏的人。

  青年對周圍發生的事情一概不知,他深眠一般靜靜地睡著,纖長的睫毛平鋪在眼瞼上,似一朵休憩的銀蝴蝶。幾十條管子插在顧允清的身體裏,交換著生命所必須的物質,起搏器鼓動著他的胸腔,連呼吸也被儀器維持操控著。

  可是大腦已經不運轉了,這樣活著還有什麼意思?

  靳雨青困惑地望著儀器裏的青年,無聲地發出自己的質疑。

  “讓我死吧。”荊棘花藤纏上顧允清的手腕時,他仿佛聽到微弱如蚊蠅一般的聲音,“讓我自由……離開這個世界……”

  他似被聲音蠱惑,彎下腰,撿起杭鋒工具箱裏的剪子,鉗斷了那根輸氧的管道。

  “允清!允清!”

  杭鋒瘋了一般捶打著自己被壓住的雙腿,斷可見骨的下肢森森地露著血肉。靳雨青神態迷怔,杭鋒的嘶吼他全然沒有聽到,更別說注意到從背後襲來的鋒銳枝幹,就連枝條劃破空氣的嗖鳴也泯在陣陣的爆炸和槍擊裏。

  千鈞一髮之刻,突然防彈鋼門被人暴力撞開,七八條藤蔓以迅雷之勢朝靳雨青卷去,裹住他的腰脫離了杭鋒的襲擊範圍。他正矒著,就被扯進了一個結實的汗津津的懷抱。

  喘息聲灑在靳雨青的耳側,摟著他的手臂仿佛也在戰慄著,那麼緊,幾乎要壓榨盡他身體裏的每一寸氧分。

  “嚇死我了,”抱著他的人歎道,“我還怕你出了事……”

  汗水裏浸染的植物氣息是那麼熟悉,靳雨青依戀在這個懷抱裏久久不能自拔,他已喪失了對時間和空間的辨知力,不知今夕何夕、今地何地。抬起頭時滿眼都是這個眉眼鐫刻般俊朗的男人,他深深地凝視著,似要把他吸進眼裏、刻進心裏,最終踮起腳吮去了從對方額角滑下的汗珠。

  “你來接我們麼?”靳雨青邊吻邊問,唇舌潛行到他的嘴邊,滑不溜秋地往齒縫裏鑽。他有些賭氣,話音裏卻帶著些微的欣喜,“你現在才來接我,我以為你生氣了。”

  “對不起,z區我……”

  話沒說完,就又被靳雨青堵住了舌頭。

  周蔚一捧他的臉,卻摸到滿手的淚跡,斷了線似的不停地往下流,或者說……是湧。

  “你應該生氣的……我沒用,救不了你也救不了安安……我誰也救不了……”靳雨青呆呆地看著他,眼淚糊住了視線才低頭在周蔚的肩頭蹭一下,然後繼續望著他發怔,“可我害怕,周蔚,這世上只有我了……”

  周蔚心頭發緊,揩著他的眼瞼舒緩眼部肌肉,把人摁在懷裏柔聲安慰道:“我在這兒,絕對不會留下你一個人的。”

  “好啊……”聽到許諾,靳雨青埋頭笑了笑,“你等會我,我這就來找你。”他掙開這個溫暖的懷抱,在周蔚身邊四下看了看,又愁鬱地抬頭問他,“安安呢,他在我前面走的,你沒接到他嗎?”

  周蔚拽住他的胳膊,皺眉道:“你說什麼?”

  “安安可漂亮了,眼睛像你,頭髮黑漆漆的,手腳又小又軟。”他又找了找,“他還不會叫人呢,你們會不會錯過了呀?那可不行,我們過會一起去找,我們一家三口……”

  周蔚感覺他整個狀態都不太對勁,視線四處一尋,看到不遠處那個敞口的箱子。

  轟得一下,腦袋裏灌上熱血,他憤怒地向奄奄一息的杭鋒看去,手臂下卻把靳雨青攬得更緊了。

  在z區,能讓杭鋒和譚啟明對他下死手的原因並不是背叛那麼簡單。而是在調查譚啟明活動蹤跡的時候,從一樁嬰兒販賣案牽扯出了一間非法醫療基地,其中的實驗中心負責人正是譚啟明。

  這間非法基地主要從事胚胎相關的實驗研究,一方面是譚啟明膨脹扭曲的對科研的狂熱,一方面是杭鋒病態的想要復活顧允清的執念,讓這二人摒棄了道德倫理,販賣騙搶孢子和嬰兒進行罪惡的實驗。

  而這一批研究顯然是比較成功的,甚至已經在多個個體上進行過重複的成功實驗。

  而周蔚拿到手的資料顯示,這項研究中最關鍵的一個結論是,越是血緣關係相近的一對實驗個體,成功率越高。靳雨青本身雖是顧允清的贗體,但因基因缺陷他常年病弱不堪,無法供給顧允清使用。而且從杭鋒的立場來說,他又著實需要一個能夠替他操控帝國的傀儡。如果靳雨青死了,顧允清又活不過來,那就會是一件很麻煩的事情。

  這輕易解釋了當初杭鋒為什麼要叫他去接近靳雨青,又為什麼想要靳雨青的孩子的原因。

  這些好容易挖掘出來的隱秘資料駭動了周蔚,他第一時間想到了孩子的安危。

  而就在他召集了人手準備抓捕譚啟明的時候,也許是跟隨杭鋒混黑道時的警惕心有所殘留,他在距離工廠幾十米的隱蔽拐角下了車,隨後車子駛進廠區發生的爆炸讓周蔚更加篤定,安安和靳雨青危在旦夕。

  可他到底低估了杭鋒的狠辣,他們不僅在廠內設置了炸彈,在周邊道路也埋了不少。他被爆炸波及,雖沒有生命危險,但到底是受了傷。杭鋒的手下似乎不放心他會輕易死去,還帶著人手在z區暗地搜索了好幾天。

  直到與z區的一個地下派老友聯繫上,他才算是脫離險境。

  只是一回來,就得知了孢子被搶,霍斐二人遭綁架,靳雨青連夜強攻雷諾大樓的事。

  “周蔚……周蔚……”

  靳雨青小聲呢喃著,打斷了周蔚的思索。

  他知道此時再悲傷憤怒也是無濟於事,便閉了閉眼,一咬牙扣上了那只箱子攜在懷裏,另只手攥著靳雨青:“外面在火拼,很快會波及過來。這裏這麼多氧氣罐,隨時都有可能發生爆炸,現在跟我走。”

  誰知靳雨青楞了楞,突然甩掉了周蔚的手,他為難地搖頭,道:“不行,我現在不能跟你走。我還有事情沒有做完,杭鋒、譚啟明……還得去救霍斐他們……安安、安安也要下葬的,把他丟在這裏他會找不到回家的路……還有你的墓,我也還沒建呢……”

  他抬起頭,乞求地凝視著周蔚,“周蔚,你明天再來好不好?明天,我一定把這些都處理了,然後我就跟你走……去天堂還是地獄,哪里都行。”

  周蔚一怔,很快他就意識到之前感覺出的那種不對勁是什麼。

  ——靳雨青意識不太清醒,他以為自己是飄蕩回來的鬼魂。

  誰會放著活生生的人不要,卻無端篤定他是只鬼?

  周蔚被自己接下來的猜想驚滯片刻,他想起那個脆弱自殺的顧允清,想到本就基因缺陷感情缺失的靳雨青,他們那麼像,是不是連崩潰都是悄無聲息的。

  他不想繼續猜測下去,心裏的疼痛和焦躁卻交雜著,他用力箍住靳雨青的腰身,強調說:“睜大眼睛看看我,雨青,我還活著,是人,不是鬼。”

  只是靳雨青卻不肯靜下心來聽了,他扭著頭去看那個將自己的人生搞得一團糟的罪魁禍首,猩紅的眼睛死死地盯著他,嘴裏咆哮著:“你放開我,我不能跟你走……讓我殺了他!至少讓我殺了他!”他掙不開,又被周蔚向後一扯,整個跌坐下去,抓著周蔚的前襟不成聲地嚷道,“求求你了周蔚,讓我幫你們報仇……不然我死不瞑目,死不瞑目啊……”

  被胡亂捶打著肩頭,周蔚的眼睛順勢也紅了:“別這樣,雨青,我們都還好好的。”

  周蔚的連聲安慰都無濟於事,靳雨青全心沉浸在自己的世界裏,誰也聽不到。

  而就在這會兒,短暫昏過去了的杭鋒醒了過來,一睜眼就看到相擁著的周蔚二人,而冷凍儀那邊已經斷了電,生命監視儀上更是沒了反應。他的神色立即由狂若顛,張牙舞爪地揮動著雙臂向冷凍儀的方向爬去,兩條腿被壓住動不了,他甚至不知疼痛地重物錘斷了自己一雙膝蓋,蜿蜒出一條血路。

  他爬至一半,過度的失血讓他體力不支。

  恰時頭頂一陣晃動,靠牆的一座儀器搖晃兩番轟然倒地,儀器裏密密麻麻遍佈成網的電路被震裂的碎片割斷,暴露的金屬絲導致周圍線路短路,一簇又一簇的細小火花砰砰地打起架來。

  只幾秒的功夫,火花燃成火苗。

  轟!

  整個儀器都爆燃起來,劈裏啪啦地焚出聲響,而幾步開外,就擺著一台氧氣輸送裝置。

  靳雨青還在懷裏不安地扭動,周蔚強扯不住,在他險些掙脫自己的當口猝然出手一擊,重重敲在對方的後頸。靳雨青迷茫地睜了睜雙眼,瞳裏的光華瞬間黯淡下去,垂倒在周蔚的懷裏。

  氧氣輸送裝置的管道已經燃燒了起來,周蔚肋間受的傷還沒好,這一扯掙間又撕裂了傷口,他單臂提攜著靳雨青向門口沖了一段。一回頭,火勢已經控制不住地席捲了大半個房間。

  後有頃刻就會爆炸的房間,前有不明就裏沖下來護主的杭鋒手下。

  見已無法輕鬆逃脫,周蔚一把將靳雨青護在懷裏,用外套裹住他的頭頸,用自己整個身軀覆在他的身上。同時密實的藤蔓從背後展開——他幾乎傾盡自己所有的力量,將能夠驅使的藤蔓全部展出來,饢成一個結實的中空球,把他倆牢牢地裹在裏面。

  -

  與此同時,在雷諾大樓外。

  霍斐斜撐著一輛救護車的側門,焦躁地望著大樓門口的方向,每隔幾分鐘就向旁邊的霍楚成問道:“多久了,怎麼還不出來?”

  霍楚成也盯著時間,“你先去醫院,我再率一隊人進去看看。”

  “我沒事,再等會吧……”霍斐搖搖頭。

  霍楚成勸不動他,便調了口令,召集出一批人手。

  一轉身,就被霍斐叫住:“哥,小心點。”

  “嗯。”霍楚成點了點頭,說著回過頭下命令道,“第五小隊,隨我——”

  轟然一聲巨響。

  就連眾人腳下的土地都跟著震了三震,一陣慌亂之後,現場陷入一片死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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