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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朕沒有瘋》第112章
第112章 槍與玫瑰13

  周蔚站在靳雨青的門前,屢次抬手,指骨蜷曲著懸在門板前,整個人好像一尊僵化的雕塑。他知道靳雨青需要冷靜,也知道這個時候應該沉下心來,相信靳雨青有處理事情的能力,但是緊繃的神經唆使著他眼部的小肌肉,反反復複的收縮。

  “雨青,吃點東西吧,我放在門口了。”他揉了揉眉骨,彎下腰,將裝著清淡小食的餐盤放在門口的腳墊上。

  緊閉的房門裏傳出腳步聲,周蔚匆慌抬頭,從突然自裏面打開的門縫裏對上一雙陰鬱的眼睛,他心裏一驚一喜,喚了聲:“雨青?”

  他的眼眶沒有紅,發絲攏束在肩前,連衣著都是整整齊齊的套裝,好似那件事對他一點影響都沒有,只有雪白的鞏膜上星星寥寥的細密血絲還能看出,他對那張照片到底還是在乎的。

  靳雨青垂下視線,先是在腳墊上的牛奶杯裏兜了一圈,然後才轉停到周蔚的臉上。他抬腳跨過餐盤,伸手握住了周蔚的領帶,破天荒地把自己埋在對方的胸膛上,用力呼吸著周蔚身上的氣息,汲取能夠令精神安定下來的養分。

  後頸微妙的彎曲低垂,看上去那麼脆弱。周蔚的手指從算珠般的頸椎棘突邊緣劃過,指下觸感如走過一匹輕而涼的白色絲綢,他張開虎口握住頸部的底端,好像就這麼一捏,對方就會像只天鵝一樣垂頸而亡。

  靳雨青的聲音發著悶,對周蔚說:“幫我找個心理醫生吧。”

  周蔚一愣:“找什麼?”

  “心理醫生,我想知道那些被封存的記憶是什麼。”靳雨青說著遲疑了幾秒,改口說,“應該說……是真正的顧允清的記憶。有人在……在創造我的時候,不可控地將它們帶入了我的大腦,我知道,那些夢裏的事情都是真實的,是顧允清留下的痕跡。”

  他在說“創造”這個詞語,這讓周蔚難以抑制的心酸。不過一夜,他就接受了自己是個人造人的事實,並將它冷靜地陳述出來。

  “好。”周蔚答應下來。靳雨青聽到後只是點點頭走開了,他站在原地望著對方精瘦的背影,那套在西裝裏的骨骼肌肉無不散發著孤獨的味道,忽然地,周蔚邁開一步,叫道,“靳雨青!”

  靳雨青回頭。

  “不要入戲太深。”周蔚囁嚅道。

  他看了看周蔚,什麼都沒說,轉頭走了。

  -

  給靳雨青找的心理醫生三天后的晚上就抵達了中央宮,是司雪衣在f區結識的無照野醫,體型微胖,是仙人掌屬種,還酗酒,酒精沒能侵蝕他的大腦簡直是個奇跡。

  任川在單獨辟出的一間治療室裏等著自己的病患,傳說中的王。

  他四處打量這座華麗的中央宮,綺麗的燈光效果也不能將它的空蕩掩蓋。對一屆君主來說,這座王宮裏的人實在是太少了,從手邊的視窗裏,還能看見遠處的厄洛斯大廈,那邊的玻璃幕一層一層的亮起來,充斥著商業都市的奢靡之氣。而被包圍在其中的中央宮則顯得分外落寞。

  這是一處空有繁盛外表的建築群,掩埋著一個行將就木的君主的靈魂。

  f區是個大染缸,可以知曉許多事,這個叫顧允清的王已經是杭鋒手裏的提線木偶,落魄到需要背地裏尋找心理醫生催眠自己以緩解度日的地步。

  任川歎息一聲,背後的房門忽然被推開。

  他回頭,看見一位雅淡俊朗的年輕人佇立在門口,身後跟著那位在f區大名鼎鼎的周蔚,他瞬間就明白了門口的男人是誰,略有些驚訝地定住了視線。

  靳雨青走進去,自覺在房間裏唯一一個治療椅上坐下來。

  任川做了多年心理醫生,見過形銷骨立鬱鬱寡歡的,也見過歇斯底里面紅耳赤的,更見過一言不合就要死要活的病人。而眼前這個人實在是太冷靜了,完全不像是個在經濟巨鱷的壓榨控制下夜不能寐的傀儡君王,他竟連一絲要接受催眠的慌張都沒有,直勾勾地看著他,眼睛裏有熊熊的欲望,但卻絕不亂雜。

  仿佛他的手裏仍然攥著一張鬼牌,一張不知是白晝還是黑夜的牌,隱藏在賭桌的陰影裏,隨時準備著將手裏這套爛牌翻出意想不到的組合,給敵人以致命一擊。

  他還活著,任川如此想道,靈魂還在燃燒。

  任川點了一盞從司雪衣那裏要來的曼陀羅香燈,把整個房間的燈光拉滅,唯有香燈裏暖橘色的火光巍巍搖曳著,光暈如年輪般一圈一圈地散開。

  曼陀羅會加重靳雨青催眠的深度,產生擬真的幻覺,挖掘出封存在最底層罅隙裏的東西——但同時,也會將他置於精神毀滅的懸崖上。

  “其實沒必要,你現在的精神狀況很好。”任川道。

  靳雨青緩緩地眨了眨眼,“好不代表是正確。”

  任川訝然:“你覺得自己是個錯誤?”

  “我沒有錯,只是我的存在本身,可能是個巨大的錯誤。”靳雨青換了一口氣,曼陀羅的香薰讓他眼前昏昏發沉,說話的尾音恍惚朦朧,“我必須要知道,我該讓這個錯誤延續下去,還是該勒馬回頭。”

  任川聽罷,說:“我一般會勸病人接受自己,肯定自己。”

  靳雨青順著他的話道:“對我呢?”

  “對你?”任川笑了笑,“我沒必要勸說你什麼,你很清楚,也知道自己想要什麼。”

  “謝謝你的肯定。”

  任川將手掌伸平,懸在靳雨青的眼前微微搖動:“不謝。那麼現在……閉上眼睛,我們要開始了。”

  靳雨青闔上眼簾,陷入一望無際的黑暗裏。

  -

  “你是誰?”間于少年與青年之間的稚嫩嗓音劃破了黑暗。

  周圍的景致一點點的明朗起來,如壓頂的烏雲褪去了那層濃重的墨彩,黑白的畫添了顏色,蕩開記憶沼澤裏連綿不絕的波紋。

  靳雨青才想張口,身旁掠過一道陰影。

  暗灰色的西裝,領口熨帖平整,駁領的花眼上裝飾著一顆輕輕小小的白鑽。他踏著記憶波紋與靳雨青擦肩而過,眼睛深邃地眯起,微微躬身在那剛才說話的少年面前,變魔法似的獻上一朵白色玫瑰,笑道:“我是你父王的朋友,你的監護人。”

  少年剛從葬禮上逃出來,眼角還掛著淚痕,整個眶紅通通的,合體的純黑色禮服也被他哭皺了。

  男人伸手摸了摸他的頭,揩去他再度湧出的淚珠,溫聲道:“別哭。你看,花開的正好。”

  少年接過那支被剪了刺的玫瑰,正在成長期的身體快速抽著條,使少年顯得過分瘦削了。他低頭看了看帶著露水的花瓣,才仰起頭打量面前的男人。

  “你是誰?”他再一次問道。

  男人道:“我叫杭鋒。”

  靳雨青瞪大眼睛,他伸手想去扯那少年的手臂,讓他離杭鋒遠一點。眼前的景色卻倏忽攪動,漩渦似的將他吸進另一幅畫面中。

  再睜眼,卻是在再熟悉不過的中央宮裏,少年顧允清拘束地扯了扯自己白色禮服上的領結,叫住匆匆而過的總管,低聲問他:“我的監護人呢,他為什麼沒有來?”

  總管為新王典禮忙得焦頭爛額,他睜大眼睛詫異道:“您在說什麼!先王和王后都已經走了,您沒有監護人。”

  顧允清愣愣地,被拖拽著完成了典禮。

  靳雨青似只鬼魂在顧允清身後遊蕩,跟著穿過晚宴的廳堂,看少年垂頭喪氣地走到休息室裏,倒在沙發上,閉著眼長長的歎氣。他坐在少年身旁,想撩開對方遮在臉龐的碎發。忽然休息室的門被推開,靳雨青騰地站起,看到杭鋒腳步輕掂地朝顧允清走來。

  他腰下一陷,坐在了剛才靳雨青坐過的位置,撩開了靳雨青觸碰不到的那縷碎發。

  顧允清在發絲的瘙癢中睜開眼,迷茫地尋找那叨擾他美夢的不速之客,視線一聚焦,他霍然坐起來,驚喜地撲進杭鋒懷裏,若一隻迷途時被尋到的小羊羔。

  “我以為你不會來了!”他質問道。

  “我給你準備了禮物。”

  少年眼睛一亮:“是什麼?”

  杭鋒打開手心,是一顆素耳釘,正是照片裏顧允清耳垂上鑲嵌的那顆。

  顧允清抬手去拿,碰到之前又縮了回去,把自己的一側耳垂獻過去,撒嬌似的小聲哼哼:“可我沒有耳洞,你幫我打?”

  “有點疼,還是等以後讓醫生——”

  “我不要醫生,我不怕疼!”少年抓住杭鋒的衣襟,“我不要別人。你送的禮物,你來打。”他倔得很,好像小羊支著它新生出來的角,強硬地翹著,彰顯自己稚嫩的力量。

  杭鋒注視著他一動不動的眼珠,只好妥協:“好,我來。”

  可最後消毒銀針刺過揉得通紅的軟綿耳垂時,顧允清還是蹦出了淚,他抬手摸了摸嵌在耳垂上的鑽石,冰涼的石頭和發燙的耳垂形成鮮明對比。他似為了掩蓋自己的淚花,重新鑽進了杭鋒的胸膛。

  “我的小王子……噢,現在該叫王了,”杭鋒低頭看著懷裏不肯離開的小羊羔,拍著他的脊背道,“我的王,從今天開始,你就是國家的主人了,不能總是哭。”

  顧允清在他懷裏反駁:“我沒有哭!我在軍校裏挨了罰從來不皺一個眉頭!我……”他抬起頭,眼睛瑟瑟地盯著他,似一對無價的銀光寶石,“我只在你這裏哭,不行嗎?我保證,你不在的時候我一滴眼淚也不會掉!無論發生什麼都不會掉!”

  “沒有人送過我禮物,也沒人允許我哭,父王也沒有。他們都說我是儲君,不能輸,他們逼著我贏過所有人,只能贏……可我不想贏了,好累。”顧允清用額頭小心蹭著男人的胸口,“你不要離開我,如果你是我的父王……”

  杭鋒皺起眉頭:“我不是。”

  “我只是說如果——”

  “如果也沒有,”杭鋒將他從懷裏扯出來,看著他說:“你還小,才十四歲,怎麼就喊累了?等你長大了就不會這麼想了。”

  “我不管長到多少歲,我也有哭的權利!”他高昂著音調,少年還未變聲的嗓音拔得有些銳利,他猛地推開男人的手臂,賭氣似的跳下沙發,頭也不回地跑了出去。

  靳雨青看了無動於衷地坐在沙發邊上的杭鋒一眼,想了想,也跟著追上去。

  前腳一邁出那扇門,畫面突然又轉。

  顧允清坐在辦公桌前,審批著線人呈上來的檔,眉頭刀刻一般緊緊蹙起,他越往後看越是急躁,看到最後竟是氣得狠狠錘了一下桌面,白皙的指節撞得通紅。他的身形已經足夠挺拔了,少年的稚氣漸漸退去,披上故作成熟的男人的外衣。

  他開始與杭鋒爭執,年少的柔順仿佛是一夜之間褪去的蟬蛻,長出鋒利的棘刺。如每一朵即將盛開的玫瑰那樣,即便再紮得人鮮血淋漓,也擋不住日益瑰美的風華,吸引著人冒著風險採擷。

  靳雨青撇了眼桌上智儀的時間,這是他登基典禮的三年後,顧允清十七歲。

  “你到底在做什麼!?杭鋒!”爭吵終於升級爆發。

  靳雨青一抬頭,場景已與剛才不太一樣,方才還乾淨整潔的房間裏忽然變得淩亂不堪,辦公桌上的雜物拋了滿地,那台智儀也掉在地上,螢幕閃著雪花,放大著一張不堪入目的偷拍照片——杭鋒抱著一個形容綺豔的美人,兩人周圍是一箱一箱的軍火,還有一把槍支竟然插在美人的後穴裏。那個衣著華麗的美人他見過,杭鋒的私寵,銀海會館的招牌,人造牡丹種烏金耀輝。

  杭鋒西裝革履的站在那兒,眼神冷蔑地瞥了那照片一眼,很快就將視線收回,定格在氣得耳垂通紅的青年身上。他緩步走過去,將顧允清往辦公桌前一堵,上半身慢慢向下壓,直到顧允清的腰肢向後彎成一個支撐不住的角度,將要栽倒過去時被杭鋒攔腰勾住。

  靳雨青發現,比起三年前的溫柔和慈愛,杭鋒的眼神裏添了許多複雜熱烈的東西,那好似一座危險的活火山,潛伏在地底,等候時機噴發出來將一切燃成灰燼。

  杭鋒淡道:“你想說什麼,不過是一張照片而已。”

  顧允清瞪著眼睛:“你喝酒了?還有曼陀羅香!”

  “一點點。”

  “杭鋒!”青年氣得推開他,撿起地上的智儀往他身上摔去,“黑道軍火、人造花種!我給你的便利不是為了讓你做這些非法的交易!”

  杭鋒被堅硬的機器砸中肩頭,他微微側開頭,待那陣輕微的痛感一過而逝,便抬腳踩過已經碎裂了的螢幕,儀器在皮鞋下發出嗞嗞損壞的電流聲。他伸手拽住顧允清,扯到懷裏,用力地按住對方的後腦勺,自嘲似的笑說:“你長大了嗯?小東西,可愛的小花種,知道反過來教訓我了?”

  “我不是花種!”他掙開。

  “那你是什麼?”杭鋒向前逼近一步,神色微變,“我做這些是為了誰?你十四歲那年說要做個厲害的王,好啊,我幫你。不然你以為那些大筆大筆撥發下去的款項是從哪里來的?天上掉下來的嗎!”他一把提起青年的衣領擲上房間裏的會客沙發,半金屬的紐扣崩開灑落了一地,他壓上去,居高臨下地俯視,“顧允清,算一算,沒有我你能這麼安穩的當你的王嗎?!”

  “我不需要你用這種卑劣的手段!我自己就可以——”

  “不需要我?”不知道是哪個字眼戳中了杭鋒,他酗紅了眼睛打斷顧允清的話,鉗住青年的兩隻手,膝蓋嵌進他的身體,粗暴地用牙齒撕扯開對方的襯衫,“……是誰在我懷裏發抖,哭著不讓我離開的?又是誰,口口聲聲求著我,讓我一輩子都在你的身邊?”

  顧允清被震得身體僵硬,雙手卻戰慄著,驚恐地盯著近在咫尺卻與往常大相徑庭的男人,直到裸露的胸膛陷在男人熾熱的唇舌之間,被蹂躪、褻玩。

  “你放開!放開我!”他掙扎扭曲,兩腳奮力地蹬踹,“我不是你的花種!不是你豢養的肥料!”

  杭鋒一手就將他制住,扯下自己的領帶把他雙手綁在頭頂,他慢慢剝開包裹著青年身體的衣料,看著這具青澀的身體在眼前無力顫抖著,如一朵在寒風冰雪中熱烈綻開的白玫瑰,花瓣上瑟著搖墜的雨露。

  他心底惡意攢生,瘋狂地想拔光他身上的刺,讓他像小時候那樣蜷縮在自己的懷抱裏,露出那脆弱的、不堪一擊的內裏,以及那雙時時刻刻都在仰望自己的真摯的銀瞳……而不是現在這樣,對著他張牙舞爪,好像他是他深惡痛疾的敵人。

  正如那根銀針刺入耳垂時的模樣,男性的征服欲刺進青年柔軟體內的時候,顧允清終於如他所願地開始哭泣。酒精和曼陀羅加重了杭鋒的施虐欲,他赤紅著眼睛在青年的身上征伐,鞭撻著那顆懸懸欲墜的心。

  “你不是……不是我的監護……人……”

  杭鋒吻住他的耳垂,舌尖舔向那顆冰涼的白鑽耳釘:“我當然不是,那只是為了安慰你。畢竟那時候你哭的那麼凶,就像現在一樣。”

  顧允清失神地仰望著男人,眼淚成串的湧出。他知道,一開始就知道杭鋒不是。可即便是那樣,他也願意相信杭鋒、倚靠杭鋒,他不想戳穿這個謊言,自欺欺人地假裝這世間還有一位關懷著自己的親人。

  而那位像父親一樣摸著他的頭髮對他笑的男人,如今卻狠厲地掰開他的腿,在他的身後進進出出著。

  ……

  靳雨青就站在瘋狂交合的兩人面前,閉著眼,緊緊堵住的耳朵也擋不住硬塞進來的聲音,青年嘶啞的痛苦呻吟和男人劇烈馳騁的喘息。他忽然覺得嘴角發癢,抬手一摸,竟是兩行血紅的淚。

  那是他記憶中殘存的餘識在哭泣。

  眼前漸漸的模糊,畫面再轉卻已如走馬觀花。他是個快速培育型的人造種,只有深刻到骨子裏的記憶才會被寫進腦海深處,似乎本體想要將它們鐫刻在每一個細胞上,牢牢的記住,一直帶到地獄裏去。

  施暴後清醒的杭鋒即便再懊悔,也已經無法挽回一切,他的彌補只會被顧允清當做是虛情假意的哄騙。他只能將錯就錯,不擇手段地掌控著顧允清,以暴制暴地壓制著他。無數的錯誤就像是戰場堆積成山的屍首,一點點壘成一座腐爛發臭的金字塔。

  他終於架空了唯一的王,讓那青年成為獨屬於自己的玫瑰花,即便枝葉上密生著倒刺,鉤得人傷痕累累,他也能樂此不疲地一個個鉸去,直到他再也沒有氣力與他對抗。

  但刺就是刺,絕不會停止生長。

  這個曾經一度在顧允清心中代替著父親角色的男人,最終成了他心頭不可磨滅的傷,每每觸碰,就血崩不止。顧允清一生最硬的一根刺正正紮進了杭鋒的心臟——二十歲那年,他拿起手槍,對準了自己的太陽穴——用死亡報復了這個他敬過也恨過的男人。

  “砰——!”

  一聲慘烈的槍響,一切重歸於寂靜。

  所有的愛與恨,對顧允清來說都結束了。但對杭鋒來講,卻只是剛剛開始而已。

  靳雨青望著倒在血泊中的顧允清,已經手忙腳亂的醫護人員,心中不可及地泛過一絲淒涼。他轉過身,遠離喧囂的搶救現場,步入面前渺遠無際的黑暗。

  那是顧允清的死亡,也是靳雨青這具軀體誕生的契機。

  -

  靳雨青在意識中漂浮著,那些屬於顧允清的片段似破碎的玻璃片,在身邊起伏跌宕,他望著它們匯成一條銀亮的河流,穿過時間飄向遠方。

  一低頭,腳邊顫巍巍鑽出一支孤零零的花兒。

  ……

  周蔚在治療室外彷徨踱步,幾欲踹開房門沖進去一看究竟。心有靈犀的默契讓他隱約感覺到靳雨青的思維在劇烈的波動著。他都做好了靳雨青在催眠過程中忽然精神失控的準備,也在心底模擬演練了幾十遍,要是真的失控了,該怎麼把他喚醒。

  但是突然的——原本波動著的思弦倏忽一下,就靜如死水了。

  他正在納悶。

  “周蔚!司雪衣!啊救命!”心理醫生忽然在裏面大喊大叫起來。

  周蔚想都不想一腳踢開了治療室的門,正要衝進去,卻被眼前奢美的景致驚呆了,腳下也黏滯著邁不開腿。強烈的衝擊感讓聞聲趕來的司雪衣也楞在了當場,情不自禁地感歎了幾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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