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梁九功打發了小太監,親自端著盆熱水進去,偌大的宮殿內只餘下皇上一人。在搖曳燭光下,梁九功發現康熙正在皺著眉頭看著信件。打從十年前開始,康熙已經習慣事事都讓太監伺候,宮女再近不得身。
正當他蹲下來打算給皇上泡腳的時候,碰到腳腕的手抖了一下,梁九功詫異地感覺到康熙身上的溫度不同尋常。他抬起頭看著康熙,這才發現康熙臉色不怎麼好看,即使是在黃色燭光下也顯得十分蠟黃。梁九功輕聲說道:“皇上,您是不是冷了?”
彼時梁九功還不確定康熙是不是真的身體不適,皇上的身體一貫很好,幾乎從不需要太醫診治,只不過現在看起來實在太……
康熙的視線還未從信上移開,沒怎麼注意梁九功的話,只是嗯了一聲,“給朕拿件衣服過來。”梁九功登時改蹲為跪,立刻說道:“請皇上保重龍體,召御醫來看看吧。”梁九功的話說得有些急,直到此時康熙才回過神來,的確感到身上一陣陣惡寒,想起這幾日一直睡得不安穩,身體也有感沉重,便順著梁九功的話點了點頭。
御醫來了之後,捋著鬍子診斷,開了方子便退了出來。
送著御醫出來的梁九功打算順便叫自己的心腹去熬藥湯,卻發現御醫的臉色不怎麼對,梁九功心裡一突,難道皇上這症狀不只是普通的傷寒?他把御醫拉到了暗處,御醫也沒掙扎順著他的力道被拉了過去。
還沒等梁九功說話御醫就已經開口了,“梁總管,你在皇上身邊貼身伺候,一旦發現皇上有發熱的症狀,可得立刻派人過來。”梁九功一口氣提到嗓子眼,“難不成……”
“下官懷疑是瘧疾,最近京城瘧疾肆虐,皇上可能也……但是現在症狀還未發出不能確切,梁總管,你可得小心注意。”御醫殷切地說道。
你大爺&%*#……梁九功在心裡爆罵了幾句,今夜值班的怎不是劉御醫,這麼大的事情眼前這傻子居然還想著瞞過去?!但是梁九功也不會當面給人難堪,微笑著送走了人之後轉身就把這龜孫子給賣了,要是皇上真的出了個好歹,最先掉腦袋的可不就是他自個兒?
康熙聽聞梁九功的稟報,神色未動,然眸子已緊縮了一瞬,低沉的聲音響起來,“把劉御醫招進宮來,這件事情不要透露出一點口風。”
“喳!”
康熙二十一年三月十七,康熙瘧疾確診,舉朝大驚。
雖然康熙按著消息,然而這件事原本便是大事。瘧疾的致死率之高駭人聽聞,康熙現在無疑是一腳踏在了死亡線上,更何況他現在根本就沒有一個合適的繼承人!太子現在才年僅九歲,就算有著太皇太后坐鎮,可太皇太后也已經老了。而且……這樣嚴重的病症,消息按得再緊也沒什麼用處。
宮中太醫院徹夜燈火,沒有人敢在這個當口上出什麼差錯,然而即使他們翻遍了古籍,知道能夠用一種叫青蒿的東西治療此病,然而早在瘧疾在京城肆虐的時候就有人嘗試過了,根本一點用處也沒有。在這種情況下,太醫院只能夠加班加點地推算著能夠嘗試何種藥物。
孝莊得知這個消息的時候,在片刻震驚之後人已經趕往了乾清宮。康熙在得到太皇太后過來的消息後,無奈地半坐起來看著臉色難看的孝莊,“皇祖母,孫兒這病可是會傳染的,您怎麼可以過來?”孝莊斥道:“說什麼胡話?這宮內早已經點上了驅蚊香,也已經派人去滅蚊了,何來傳染一說。”康熙低低笑出聲來,“沒想到時至今日,孫兒還是一直在麻煩皇祖母,真是于心難安。”
孝莊沉默了幾許,複又被康熙安撫,男人的聲音沉穩,帶著奇異的力量,“皇祖母,孫兒不會有事的。”
祖孫兩人已經很少像今日這樣溫和地說話了。
以劉御醫為首的太醫院使勁渾身解數,也只能夠讓康熙的身體維持一個較好的狀況,卻完全不能夠治療好瘧疾。孝莊拍板,開始在全國搜羅出名的大夫。康熙的身體在每日的寒冷之後又轉瞬高熱,交替反復的折騰下很快就虛弱下來。梁九功在旁邊急得在心裡罵娘,但是很快又被另一件事吸引過去心神,那便是關於魏桐的事情。
康熙連續撕毀了好幾次,最終還是寫完一封信,在深夜交給了梁九功,啞聲說道:“梁九功,不論如何,這封信一定要交到鳳之手裡,囑咐他萬事小心。朕的人馬在一月後會製造一起海難,到時候他可順著這個原因離開,再也不用出現在朝堂上。”
梁九功拿著信件訝然,囁嚅了一下還是說道:“皇上,此時您不召喚魏大人回來嗎?”
康熙的視線落在桌案上,淡聲說道:“讓他回來做什麼?他敵人遍佈,如果沒有朕在身後撐著,就算有著跟太子的情誼又如何?索額圖的根基比鳳之深厚得多,又是太子的祖叔父,就算他登基之後不做什麼,鳳之也是他們的眼中釘。他本便不願步入官場,是朕萬般逼迫,最後關頭朕怎可累他因此而死。”寥寥數句,讓梁九功捏著信件的手微微顫抖。
“皇上龍體得上天保佑,定然不會有事的。”
“但願吧。”
然而僅僅是在三天之後,康熙昏迷不醒,連湯藥都是被強灌下去的。劉御醫再淡然不動,嘴角還是起了一圈泡,皇上最信任的御醫便是他,周旋的事情都落在他身上。然而即使是他,對瘧疾也無能為力。而最近好幾個進宮的民間大夫提出來的古古怪怪的偏方卻無論如何都不敢給康熙入口。
偏生又聽聞有人在進諫可讓佛教道教之人祈福,真是在要命的關頭胡鬧!但人到底是被請了進來,施展了不知所謂地祈福之術,在沒有作用之後被孝莊下令打了出去。
正當他在偏殿同幾個御醫私語的時候,一個內侍急忙忙趕緊來,撕扯著嗓子叫著:“劉御醫,劉御醫,皇上醒了!”
劉御醫精神一振,連忙撩起下擺趕了過去,皇上正拉著梁九功說著些什麼,在見到劉御醫過來之後連忙起身讓出位置。擦身而過的劉御醫有一瞬間似乎看到了梁九功眼紅了,但在下一秒又在心裡搖頭,皇上身邊的大總管怎會如此情感外露。
康熙的確是清醒過來了,然而他的身體卻算不得好,瘧疾依舊使得他在一天天虛弱下去。雖然已經能夠起身,卻連走動都需要人攙扶,強撐著身體處理了一小會國事,又不得不再度休息。孝莊雖然沒有表示什麼,但是臉色一天比一天難看,所有的太醫御醫都戰戰兢兢,如履薄冰。
很快半個月過去,太醫院的進展不是很大。正在此時,有人進言可否用西方過來的藥物,但是這樣的言論太過渺小,很久就被淹沒在眾人的唾沫中,還沒有傳達到皇上耳朵裡就被壓下了。即使經過了國家船隊出海所帶來的洗禮,然而許多大臣依舊不信任西方蠻夷之地能夠有什麼好的藥物,竟能夠治療御醫都束手無策的瘧疾。
四月三日,正是清明時節的時分,城門早早就在暮色中關閉了。守門的士兵打著哈欠,跟著旁邊的人說話,以免打瞌睡了。近日京城最大的消息就是皇上病重了,雖然看起來不是什麼大問題,但是京城內的氣氛明顯十分不對,居住在城裡的人最為敏感了。
隊長晃了過來,罵了他們兩句,看著睡眼惺忪是想找死啊!正當他罵罵咧咧的聲音在夜裡飄散的時候,隊長眼利看到了不遠處有幾騎人馬朝著城門本來,很快在城門下停住,隨即有人在喊叫著詢問身份。不久一塊東西被為首者拿在手上,即使在這樣的夜裡,被燈火的照耀下顯得十分明亮。
“放行!”
城門吱呀一聲被打開,隊伍沒有絲毫停歇下來,絕城而去。
幾個士兵面面相覷,轉頭問了隊長,“那人是誰,為何會放他過去?”城門按時關閉,從以前到現在除了八百里加急軍報外,從未有例外打開的時候。
隊長的臉龐在火光映射下顯得十分堅毅,他握著刀把抿了抿嘴,“那是免死金牌。”
見此牌如見皇上親臨!
魏桐此時絲毫不知道身後的人正在議論著什麼,他在船隊靠岸之後日夜不停趕回京城,卻在進京那一刹那愈發擔憂。即使歷史上的康熙沒有死,可問題是歷史上康熙也不是在這個時候發病,更何況還有他在路上截到的那封信!
他一路無阻,即使到了宮門前,在確定了他的身份之後,守門的侍衛毫不猶豫就放行了。溫涼如水的夜晚,星星不再,寂靜的宮道上只聽聞“噠噠”的馬蹄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