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藺荀望著陽臺外沉沉的夜色：“我爸媽表面裝著模範恩愛夫妻的形象，其實早就沒有感情。他們這些年各玩各的，只要不搞出孩子，不被記者發現，就彼此互不干涉。”

　　他說著頓了頓，轉頭看著穆燁，表情夾著譏諷地道：“很意外吧？”

　　“嗯。”穆燁表情遲疑道：“你爸媽……看著很恩愛。”

　　“我最煩他們這種假惺惺的姿態。我讀小學的時候，就察覺他們感情出現問題，還很傻乎乎地企圖讓他們重歸於好。我故意翹課，故意打架，希望能吸引他們的注意，可惜根本沒用。直到我爸的情人找到我……她可能想從我這找到突破口。我這下總算看清事實，我根本不可能扭轉局面。”

　　藺荀話語很輕，卻仍能從中感覺到沉甸甸的東西，感覺到他當年驚懼又茫然的情緒。

　　穆燁安靜地望著藺荀，眼底摻雜著頗多的擔憂跟低落，如同能跟藺荀感同身受。

　　藺荀揉揉穆燁柔軟的頭髮，輕笑道：“沒事。我能讓自己憋屈嗎？他們愛怎樣就怎樣。我管不著他們，他們也別想管我。”

　　“他們怎麼不離婚？”穆燁問道。

　　藺荀目光深邃道：“大概不想毀掉好不容易創立出的形象吧。再說我媽家境一般，離婚對她也不利，我爸更不願意給她一半家產。”

　　穆燁仍難掩擔憂，遲疑著問道：“但要是出現私生子怎麼辦？”如果出現私生子，藺荀得有多憋屈。

　　“不可能。”藺荀斬釘截鐵道：“我沒這麼蠢。我爸的情人，我媽的情人，我都瞭若指掌。我跟他們攤過牌，誰要敢弄出私生子，我就敢把私生子弄死。”

　　穆燁沉默著沒說話。

　　藺荀又道：“害怕了？”

　　“沒有。”穆燁不假思索的搖頭：“我還以為你真像你說得這麼率性自由。”

　　“我比你想得開。”藺荀拍拍手，話語暢快道：“所以你看，事情再糟糕，也總有過去的一天。等這天再回頭看，其實屁事不如。睡覺嗎？不睡我接著陪你。”

　　“睡覺。”穆燁果斷道。

　　跟藺荀說的這通話，讓他心情暢快許多。這些心裡話他從未跟任何人說過，就連吳斐也沒有。藺荀對他的安慰，還有表現出的坦然，讓穆燁瞬間覺得這也並非多大的事。

　　天塌下來還有高個子頂著，他又何必要跟自己過不去。

　　穆燁如此想著，便扶著牆壁準備站起身。結果他起得太快，腳卻已蹲得發麻，整個身體頃刻就朝前跌去。

　　藺荀反應迅速地伸手一撈，摟著穆燁腰讓他站穩。穆燁抓著藺荀手臂，腳仍然發麻，尷尬地不敢看藺荀。

　　藺荀短暫地愣了下，接著突然彎腰，一手繞過穆燁雙臂，一手繞過他腿彎，將人直接便給抱起來。

　　身體倏地騰空，失重感讓穆燁條件反射地抱住藺荀，片刻表情又盈滿尷尬跟無所適從。

　　“放鬆。”藺荀道：“繃著肌肉不累啊。”

　　穆燁眼觀鼻鼻觀心，手腳都不知該往哪放。他也不想繃著肌肉啊，關鍵身體就是不受控制。

　　穆燁好不容易放鬆下來，藺荀已將他抱到床邊。穆燁手仍緊緊抱著藺荀。

　　藺荀稍稍停頓，隨即玩味笑道：“這麼愛摟著我？”

　　穆燁聞言頭皮一炸，迅速鬆開抱著藺荀的手，耳朵尖泛著嫩嫩的紅。

　　“你要喜歡，也可以一直摟著我。”藺荀繼續笑。

　　穆燁望向近在咫尺的床，瞪著藺荀邊掙扎邊道：“放我下來。”

　　“不要動，掉下來怎麼辦。”藺荀連道。

　　“藺荀！”穆燁加重語氣。

　　藺荀抱著穆燁的手故意稍稍鬆開，讓穆燁有即將摔倒的危機感。

　　穆燁察覺他要掉落，連又條件反射地抱住藺荀。

　　藺荀頓時被穆燁抱了滿懷，他眼眸含笑地注視著懷裡的人，笑意濃濃地寵溺道：“乖啊，不摔你。”

　　“藺荀！！！”穆燁又羞又惱。

　　穆燁不經逗，藺荀怕真把他給惹火，接著就將穆燁安穩地放到床上。

　　除藺荀外，穆燁何曾被這樣抱過。他臉頰燙得厲害，不禁暗自慶倖臥室沒有開燈，否則就該暴露了。

　　他迅速鑽進被子，背對著藺荀的方向。然後闔眼假裝入睡，安安靜靜地不弄出任何動靜。

　　床旁邊的位置很快因藺荀的進入而凹陷，接著傳來被套摩擦發出的聲響。

　　藺荀保持著短暫的安靜，接著手便緩慢地試探著伸向穆燁。被子裡，彼此間的距離很短，藺荀手卻如同跨越了非常遙遠的距離，隨即手指觸碰到穆燁背脊，隔著薄薄的睡衣傳遞過來熟悉的溫熱的溫度。

　　穆燁察覺藺荀的觸碰，背脊猛地繃緊，卻仍維持著原姿勢不曾移動絲毫。

　　藺荀手指沿著穆燁背脊朝前，又停頓半晌，觸碰到穆燁溫度更灼熱的胸腔。他頓了下，接著整個人再朝著穆燁貼近，將他嚴絲密縫地摟進懷裡。

　　穆燁背對著藺荀睜大雙眼，他渾身肌肉愈發緊繃，心臟跳得像要竄出體外。他能清楚感受到藺荀的溫度，能嗅到藺荀傳出的淡淡的沐浴露味道。穆燁瞬間像被推進高速前進的雲霄飛車，每一處細胞都瘋狂地喧囂呐喊著。

　　藺荀抱著穆燁，就不再有下面的動作。穆燁近乎屏氣凝息地等了下，終於緩慢地放鬆下來。

　　這晚兩人都到很晚才入睡，還以為會通宵失眠。

　　次日穆燁醒來，發現藺荀已經不在旁邊。他迷迷糊糊地爬起來，又坐著目光呆滯空洞地發了會愣。

　　藺荀接完電話進臥室，就恰好撞見這一幕。

　　穆燁頭髮亂糟糟地，睡衣也淩亂不堪，表情呆滯可愛，像誤入野獸堆裡的天真的小白兔。

　　他臉頰還留著清晰的紅痕，可能手指給壓出來的。唇濕漉漉的，又軟又甜讓人想要狠狠蹂躪一番。白皙修長的脖頸下，弧度漂亮精緻的鎖骨透著曖昧難言的誘惑。

　　藺荀情不自禁地咽了下口水，連遏制住他腦海裡，要把穆燁狠狠蹂躪的禽獸念頭。

　　穆燁迅速回神，表情仍難掩尷尬，抓了抓頭發問：“幾點了？”

　　“十點。”藺荀走進臥室，將手機交給穆燁：“警方打電話過來。我怕吵醒你，就出去接了。”

　　“哦。”穆燁接過手機，手按著藺荀躺過的地方，這裡仿佛還殘留著藺荀的餘溫。

　　他像被燙到般猛地抬起手，語氣很不自然地道：“小瞳醒了沒有？”

　　“還沒有，沒聽到動靜。”藺荀道。

　　“警方怎麼說？聯繫到小瞳父母了？”

　　“嗯。剛聯繫到。”藺荀倚著衣櫃，望向穆燁的眼神格外柔和：“他父母得知消息，已經從貴州趕過來，但最快也要到下午。”

　　能順利找到小瞳父母，穆燁懸著的心總算落回原地，沉甸甸的心情也因此輕鬆許多。

　　穆燁起床洗漱完，時間就已近十一點，又連開始準備午飯。

　　藺荀也進廚房幫著穆燁準備食材，他如今比之前已有進步，起碼能簡單地摘下菜或者切下菜。

　　冰箱裡還凍著之前買的排骨跟蝦，穆燁就準備午飯燉排骨加炒蝦，再炒兩個素菜。

　　藺荀洗菜的時候，目光始終不著痕跡地注視著穆燁，眼底攜著濃濃的欣賞跟不加掩飾的喜愛。

　　穆燁被藺荀這麼灼熱的視線看得頻頻失誤，又一次放錯調料時，他果斷將藺荀驅趕出廚房，說這不需要他幫忙，又讓藺荀進客臥看下小瞳醒沒有。

　　藺荀對不能繼續注視穆燁深表不滿，扒著還未關攏的門對穆燁抗議道：“我看他幹嘛，不去。我要看你。”

　　“……我能有什麼好看的。”穆燁話雖如此，話語卻已隱隱現出顫音。

　　藺荀對著穆燁展露出燦爛的笑容，並毫無掩飾地誇道：“你最好看啊。”

　　“你快快快出去。”穆燁連推著藺荀，如願將他推出廚房，轉而就迅速關上廚房門。

　　藺荀敲著門滿腹不滿跟抱怨。穆燁背抵著廚房門，盯著前面發了許久的愣，半晌才回過神來接著做飯。饒是如此，心跳也還是加速許久方漸漸停歇下來。

　　吃完午飯，藺荀跟穆燁便開車送小瞳去警察局。小瞳吃飽喝足又好好地睡了一覺，看著面色已經好許多，不再像之前一樣地蒼白。

　　穆燁仍坐後排陪著小瞳，跟他說爸媽等會就過來接他，他就能回家了。

　　小瞳專注聽穆燁說，又迫不及待地扒著車窗戶向外面望，聲音軟軟糯糯地輕聲喊著：“爸爸……媽媽……”

　　藺荀轉頭跟穆燁對視一眼，很快又收回視線。

　　能幫小瞳脫離苦海回到父母身邊，穆燁功勞不淺。要不是他足夠警覺，小瞳此刻定然還受著拐賣兒童組織的脅迫，過著悲慘可憐的生活。

　　穆燁表現出的善良讓藺荀對他愈發的疼惜。

　　車沒一會就開到警察局，昨晚對小瞳倍加關愛的員警姐姐也在。見著小瞳就笑著跟他打招呼，還給他買了盒漂亮的奶油蛋糕，看著就無比的美味。

　　小瞳遲疑著接過蛋糕，嘗了下表情就瞬間改變，又迅速喜愛地吃著蛋糕，之前怯弱害怕的眼神裡因此染著淡淡的欣喜。

　　女警官跟穆燁、藺荀說著昨晚的情況：“逃跑的嫌疑人已經抓獲，我們連夜審訊，順藤摸瓜找出一夥拐賣婦女兒童的組織，名單上午已經列好，很快就要把這些人全部抓捕歸案。昨晚的老人是無辜的，已經被送到敬老院。”

　　她說完又對穆燁道謝，說幸虧他發現不對勁，否則這麼多孩子就不能被解救出來。

　　穆燁聽著很高興，他能想像有多少家庭將會因此重新找回屬於他們的孩子，這些孩子也不必再像他一樣地遭受苦難。

　　他們還說著話，就聽警局外面突然傳來焦急倉促的腳步聲。接著便有一男一女進入視野內。

　　兩人大概皆已四十多歲，走進警局就開始叫小瞳的名字。

　　小瞳聽到熟悉的聲音，動作猛地停頓了下，隨即就迅速向父母飛奔過去。

　　小瞳媽瞬間將小瞳緊緊抱進懷裡，激動得眼淚霎時滾滾而落，小瞳爸低頭看著孩子，也側身偷偷擦著眼淚。

　　小瞳媽既欣喜又激動地抱著小瞳，仍沒能平復情緒。

　　小瞳爸冷靜下來，眼眶泛紅地對女警官連連感激道：“警官，謝謝！實在太感謝了！我們還以為再也見不著小瞳。他媽日思夜想，每晚以淚洗面，眼睛都要哭瞎了。我給你道謝，我給你磕個頭。”

　　他說著就作勢要往下跪。

　　女警官連攔住小瞳爸，道這可使不得，又指著穆燁道：“你要謝的話就謝穆先生，是他發現小瞳的。”

　　小瞳爸聞言又轉向穆燁，情緒激動地跟他道謝，他表情裡掩著的失而復得的欣喜毫無半分虛假。穆燁不禁感覺自己無力招架。

　　好不容易才等到小瞳父母冷靜下來，能正常地溝通交流。

　　小瞳媽仍抱著小瞳，片刻不願鬆手，她對小瞳的愛濃厚又深沉，所有人完全能想像孩子丟失，對她造成了多大的打擊跟傷害。

　　小瞳媽話語夾著哭腔道：“我們結婚晚，懷小瞳時，我已經是高齡產婦。我想要孩子，就不顧危險堅持生下小瞳。小瞳出生以後，我們對他疼愛有加，爺爺奶奶跟外公外婆更寵著他。我怎麼也沒想到，就一會沒看著，小瞳就被人販子給抱走了。就一會啊，我跟他爸都要後悔死了，如果找不到小瞳，我這輩子都不能安心。我還想過乾脆陪小瞳去死算了。老天爺保佑，小瞳終於還是找到了。謝謝，謝謝你們！我都不知道該怎麼感謝才好。”

　　穆燁搖頭，含著笑意道：“沒事，我們應該的。小瞳能找到父母就好，以後要注意安全，別給人販子可乘之機。”

　　“一定的！”小瞳媽連鄭重保證道：“我一定會好好看著小瞳，不再離開他。”

　　既然已經查實小瞳父母的身份，小瞳接著就要由他們接走。

　　臨走前，小瞳爸抱著小瞳，小瞳則定定地望著穆燁，眼裡攜著很不舍的情緒。

　　“小瞳，跟叔叔說再見。”小瞳爸道。

　　小瞳叫著叔叔，又突然向著穆燁大大地張開手臂。

　　穆燁也很不舍地笑著，接著過去跟小瞳擁抱，湊到小瞳耳邊輕聲說：“叔叔給爸爸留個電話，要想叔叔的話，就打電話給叔叔。”

　　小瞳連連點頭，道謝謝叔叔，鬆開穆燁的時候，還湊到他臉頰親了下。

　　藺荀驟然看見這麼一幕，頓時瞪圓眼睛，盯著小瞳強烈表達對他的不滿。這小屁孩，臨走還要占他老婆的便宜。

　　“藺叔叔……”小瞳親完穆燁，又突然將視線轉向藺荀。

　　藺荀愣了下，反應過來還是朝小瞳走近，隨即毫無責備之意地強調道：“首先申明，抱可以，不准親啊。”

　　小瞳抱住藺荀，趁藺荀還沒反應過來之時，迅速吧唧親了他臉頰一下。

　　“小瞳瞳！”藺荀邊後退邊不滿道。

　　小瞳瞬間彎起眼角，捂著嘴嘻嘻笑著，跟之前比已經開朗許多。

　　“笑什麼。”藺荀揉著小瞳頭髮，又故意凶道：“記得要給叔叔打電話，敢忘的話不輕饒你。”

　　小瞳軟軟地道：“好。”接著揮舞著手向女警官跟穆燁、藺荀道別。

　　送走小瞳，藺荀跟穆燁接著也告辭離開。藺荀看時間已快近七點，就說請穆燁出去吃飯，順便慶祝下小瞳能找到親生父母。

　　前往飯店途中，穆燁突然放輕聲音，很低地感慨道：“能看出來，小瞳爸媽真的很愛他。小瞳很幸運，能有這麼愛他的父母。”

　　藺荀側頭望著穆燁，隨即又將視線轉向前方。

　　“你還有我。”他既溫柔又言之鑿鑿地鄭重道。